作者简介:邓安庆,作家,现居江苏苏州。主要著作有《纸上王国》《柔软的距离》《山中的糖果》等。
悲伤壳(节选)
邓安庆
一
“我感觉这一次熬不过去了,我快要死了。”
我的父亲,在视频通话里这样对我说。我心头一沉。从前每次问他身体怎么样,他总说:“没得事,你莫担心。”尽管明白他是在报喜不报忧,我也一直顺着这份善意,继续过自己的生活。可这一次,他却如此直接、几乎突兀地,把这句话摊在我面前——这说明,他已经连“装”都装不动了,身体给了他无法忽视的信号。屏幕那头的他,头发稀疏花白,脸颊深深凹陷,双眼黯淡无神,整个人比上次见面时又消瘦了一大圈。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他是真的快要撑不住了。
前几天和母亲通话,她语气焦急地说:“你爸已经好多天没怎么吃饭了,我做什么他都吃不下。他右脚脚掌那个伤口一直好不了,我天天带他去换药,效果也不明显,现在整只脚都发臭了。”那时虽也听得心惊,知道情况不妙,却终究隔着一层电话的距离。直到这一刻,亲眼看到父亲以这样的模样出现在我眼前,我才知情况有多严重。
他接着说:“我在死的前一天会打电话给你,你赶回来看我最后一眼就行咯。”
“你莫瞎说。我爷爷能活八十多岁,你大哥跟你一样都是得糖尿病,现在也八十多岁,你现在才七十岁出头,无论如何八十多岁是要活的。”
以前我也跟他说过类似的话,他都会笑一笑,可现在他已经笑不动了,枯瘦的双手吃力地撑着身体,不断地喘着气——我知道我必须赶紧回去了。
从我所居住的城市苏州回武穴,每天只有两班高铁。打完电话后,已经是晚上了,当天肯定是赶不回了,我买好了第二天最早一班的车票。出票后,我放下手机,坐在客厅的躺椅上。夜色淹没了整个空间,我没有起身去开灯,透过阳台的玻璃窗,能看到对面楼那些亮着灯的人家,忽然一阵沉沉的哀伤袭上心头。有一段时间,网上流行说“某某自由”(比如说“榴莲自由”,就是可以不考虑昂贵价格尽情吃榴莲的自由),那父母在世,我就拥有了“亲情自由”,不是吗?只要我打电话回家,父母亲都会接我的电话,无论什么时候打过去,都能听到他们在那头叫一声“庆儿”,接着必然会问:“吃饭吧?”——哪怕我平日不在老家生活,忙于自己的事情,但心里却有十足的底气。可是万一父亲或者母亲不在了呢?我很怕想这种情况,但它一定会发生的,不是吗?我知道,与父母的告别是迟早的事情,但不要在此刻想起!我很怕打电话过去,再也没有我熟悉的声音出现,彻底的虚无让人害怕。
与父亲的“告别”预演,我其实已经历过两次。第一次是场虚惊,那时我还在读高二。一天晚上在教室自习,我突然被老师叫出去,只见另一位表情肃穆的老师等候着。他是我堂哥的同学,也在这所学校任教,受堂哥委托来告知我:“你爷去世了。”我当场愣住。“爷”在我们方言里指爸爸,一瞬间,父亲离世的消息像块巨石一般,把我砸蒙了。我来不及悲痛,满脑子都是他之前提过的事:一起在江边沙场挖沙的老李,前不久下工路上被卡车撞死了,父亲会不会也遭受了同样的车祸?回到教室,几位听到动静的同学投来同情的目光,我却浑身发木,既无泪水也无悲戚,只剩茫然无措。忽然我猛地想起,老师说的是普通话,要是指我父亲,他该说“你爸”才对,会不会是指爷爷?这时隔壁班的表弟也找了过来,他同样接到了通知——我终于弄清,去世的是爷爷。那一刻,我竟松了口气,甚至忍不住笑了出来——不是爸爸就好!不是爸爸就好!尽管这念头对爷爷实在失礼。
之所以“松了一口气”,一来是真心盼着父亲好好活着;二来那时我还是个学生,满心只想把书读下去。我见过同学因父亲猝然离世,家里无力供养而辍学打工,往后的日子过得格外艰难,我绝不想重蹈覆辙。对那时的我而言,父亲活着,我的人生就还在正常轨道上,没岔向那片看不到希望的绝境。
可现实终究还是给了我重重一击,几年后,我真真切切经历了一次与父亲的“告别”预演,这一次,是实打实的恐惧。2005年我读大二,寒假刚回家没多久,一天夜里,父亲突然心肌梗死发作。万幸哥哥当时在家,他反应极快,立刻拨打120,救护车呼啸着将父亲送进医院抢救。医生会诊后安排了病房,父亲却死活不肯躺那张床——他听说,前一位病人刚在这张床上吐血病亡。可医院床位紧张,终究只能委屈他将就。那晚,我陪着母亲守在病床边,看着父亲蜡白如纸的脸,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沉重,心头翻涌着难以言喻的不安:他这一次能挺过来吗?如果他走了,我会不会真的被迫辍学?刚冒出这念头,我就满心羞愧,可又无法否认一个残酷的现实:父亲是家里的顶梁柱,他若倒下,单靠母亲,要撑起这个家实在太难了。
也是在那一次住院检查中,医生确诊父亲得了糖尿病,那一年他才五十三岁。糖尿病算是我们家的遗传病,奶奶、大伯都受此病困扰,如今,终究还是轮到了父亲。从前,父亲和母亲靠着种地、打零工,勉强维持着整个家庭的运转。可自父亲倒下后,命运的打击接踵而至,2006年他又因轻微中风导致半边身体无法活动,养家的重担彻底压在了母亲的肩上。而我一直担忧的“失学”问题,也从遥远的恐惧,变成了近在眼前的危机。大三、大四两年,我的学费始终没能缴上。辅导员一次次找我谈话,催我尽快补齐学费,可每一次打电话回家,听母亲说起父亲的病况和家里的窘迫,我都清楚,家里早已一分钱也掏不出来了。后来,父亲的身体渐渐有了好转,可再也干不了重体力活,家里的经济状况依旧捉襟见肘。而我,因为没能交清学费,大学毕业时,学位证和毕业证都被学校扣押了下来,这也让我初入社会找工作时遇到了很多挫折。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既然前两次都是虚惊一场的“预演”,这一次会不会也一样?我忍不住心存侥幸——或许只是父亲暂时胃口差,吃不下去而已,等找到对症的法子,他能正常进食了,总能像从前那样慢慢恢复过来。从2005年到2025年,父亲与病痛周旋了二十年。这二十年间,他住了多少次院?我早已数不清。可他不也一次次从鬼门关闯了回来吗?这一次,肯定也能挺过去。但脑海里另一个冰冷的事实却在提醒我:这两年,父亲住院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尤其是今年,已经是第六次了。这分明在说,他的身体早已如一座摇摇欲坠的老屋,机能损耗到了难以为继的地步。而这次多日粒米未进,或许就是身体发出的最严重警告——他的底子,已经垮得厉害了。
我必须赶紧回去,弄清楚他的身体到底坏到了什么程度,这场病有多大概率会危及生命。倘若情况真的糟到了极点,我又该怎么办?所有悬在心头的疑问,所有未知的恐惧与抉择,都在等我踏上归途,才能找到答案。
二
从武穴北站出来,哥哥早已在路边等候。一上车,我便急着问起父亲的情况,哥哥却只是叹了口气:“待会儿到家里,你自己看就晓得了。”我没敢再追问,车厢里瞬间陷入沉默。正值八月,暑气铺天盖地笼罩下来。沿路的村落浸在炽烈的阳光里,草木都被晒得蔫蔫的,连空气都带着灼人的温度。自从大学毕业外出工作,我竟从未在这个季节回过家——每年只有过年那几天匆匆赶回,眼前永远是冬日的萧索与冷清,久而久之,老家在我记忆里几乎只剩了寒冬的模样。这片土地,如今变得既熟悉又陌生。而我的父母亲,不也是如此吗?成年后,一年到头唯有春节跟他们待上几天,其余时间都忙着各自的生活。他们平日里如何过日子,父亲一次次看病是怎样的周折,母亲又是如何照料的,我其实一无所知。我对他们,他们对我,都是既熟悉又陌生的。我们在一起生活的时间短之又短。而在我假定的生活里,父母亲一直会生活在老家,只要我愿意随时可以回去看望他们。正因为有这个假定,我回来的日子并不多,时间漫漫,终究有头。而我真的要看到这样的生活走向尽头了吗?不敢细想。
等到了家门口,我没有急着下车。以前每回车子刚拐到家门口,大门不出意料地就会第一时间打开,父亲颤巍巍地出来迎接,他迈着细瘦的双腿,脸上笑盈盈地念叨:“我就说你快到了。”随后等我下了车,他会招呼我母亲:“你赶紧给庆儿下碗面吃!”我把行李放在堂屋的沙发椅上后,他就会围着我问东问西。而现在呢?门口空空。哥哥说:“他在里面躺着。”我说了声好,从车上下来,刚进堂屋就喊了一声父亲,随即从前厢房传来微弱的回应:“庆儿……回来了?”我推开房门,空调的冷气扑面而来,父亲就躺在床上,一只苍蝇在父亲包扎好的右脚上盘绕不去,一股隐隐的臭味飘了过来。他比视频里看起来更瘦了,脸色也更差,但他依旧想做出笑的表情。“庆儿。”他的声音小小。我走了过去,握住他的手,冰冰凉凉,指甲长长,想说点什么却哽住了,只能呆呆地看着他那高耸的颧骨。
“吃饭吧?”他问我。
我点头说吃了。我反问他:“你吃了没有?”
他又笑笑:“我吃不下去。”
“你要吃饭的啊!不吃么行嘞?”
“我听儿的话,我争取吃一点。”
母亲此时进来,看看他,又看看我:“你爸今天精神好一点。”
哥哥在一旁点头道:“庆儿回来了,他高兴。”
父亲真的高兴吗?我无从知晓。但当母亲将饭菜端到他面前时,他确实勉强吃了几口。在生病之前——那已是遥远得如同前尘往事了——他一餐能轻松吃完两大碗米饭,食量惊人。如今他却只是机械地、一点点地吞咽着,脸上不见半分进食的欢愉。我坐在床沿,目光在他、母亲和哥哥之间流转,忽然忆起父亲心肌梗死发作那次,我们也是这样守在他身旁。那时谁又能料到,这悬着心的日子,我们竟一过就是二十年。
由于家里实在太热,只有父亲的房间安装了空调,我晚上便去市区的哥哥家借住。次日清晨,哥哥驾车熟门熟路地带我去一家私人诊所,父亲平日都在这里换药。途中我问他为何不去医院,哥哥解释道:“那里太贵了,这里的高医生医术好,收费也合理。”踏进诊所时,母亲早已等候在此。父亲躺在病床上,高医生正俯身在他脚边,仔细拆解层层包裹的纱布。一股恶臭猝然袭来,我不由后退了一步。母亲瞥了我一眼,含笑问道:“臭到了?”我默不作声。母亲又说:“你到门口透透气吧,待会儿会更臭的。”我强自站稳,没有挪步。当纱布完全揭开,父亲那只病足彻底暴露在眼前:比正常的脚肿胀了一倍有余,肤色黑紫相间,脚跟处尤为严重,正不断渗出脓液……我不忍细看,别过脸望向门外。
“太严重了,”高医生仔细诊察后,摇头叹息,“你们得赶快送医院。这个伤口还会继续恶化的!”
母亲急切地追问:“就没有更好的药了吗?之前在您这儿治疗,效果一直不错的啊。”
高医生无奈摊手:“我真的无能为力。你家老头子这个情况很危险!”
他们交谈时,我望向父亲。他面无表情地躺着,偶尔眨动眼睛,却始终沉默。高医生又取来洁净的纱布,重新将那只病足仔细包裹起来。父亲脸上未见丝毫痛楚,可他心里是否在疼痛?我不得而知。或许二十年的病痛磨砺,早已让他习惯了这般无助的境地,只是静候着死神的降临?这个疑问,我始终不敢问出口。
我和哥哥上前搀扶他起身。他看起来如此消瘦,可当我们撑着他走向车门时,他的身体却异常沉重。几经周折,我们才小心翼翼地将他安置进车内,竭力避开那只溃烂的脚。时值早高峰,街道上挤满了匆匆赶路的人群。路旁的早餐店蒸腾着热气,商铺的广告牌鲜明夺目……崭新的一天正焕发着勃勃生机。而我们却丝毫感受不到这份活力,虽然无人言语,但彼此心照不宣——此行前去,怕是凶多吉少。
三
我们的车正往武穴市第一人民医院开。母亲晕车,就自己开着电动三轮车跟在后面。我坐在副驾驶座上,透过外后视镜望她——只有小小模糊的一点。我们的希望也只有小小模糊的一点。说起来,父亲的脚伤和母亲多少有些关系。去年有一天,父亲觉得脚冷,想泡泡脚。母亲端去一盆滚烫的水,叮嘱他等水凉些再泡。可等她从灶屋忙完回来,父亲已经把脚泡进去了。等他抬起脚时,浸在水里的部分早已通红。因为长期高血糖,父亲对疼痛的感知已经很弱,他根本没觉得烫。第二天,脚上就皮开肉绽,烫伤处感染了。母亲赶紧送他去高医生那儿治疗。伤口起初愈合得挺快,却总也好不彻底,反反复复拖了好几个月。没办法,又转去武穴市第一人民医院清创,住院一段时间,伤口眼看着一天天缩小。我一直关注着他的情况,本以为就这么慢慢好了,谁知到了七月,天热起来,伤口竟又一次扩大,越来越严重,直到今年这样不可收拾。
到医院后,我去办理入院手续。缴完费回来,主治医师正严肃地跟哥哥和母亲谈话。“他这个情况,我已经没有办法了。太严重了。”他指着父亲包扎好的那只脚,“已经烂成这个样子了,没办法只清创,我这边的确无能为力。”话音落下,大家都沉默了。医生都说没有办法,这几个字带来的打击太过沉重。枯瘦的父亲坐在轮椅上,眼神愣愣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那一刻,他的内心想必一阵绝望。
母亲不甘心地问:“哪怕是止住这个伤口,让它不再烂下去呢?”
医生摇头道:“这不是办法,它这个程度太严重了。”
难道真的只剩下截肢这一条路了吗?我看看哥哥,又看看母亲,所有人都没了主意。医生察觉了我们的无措,建议道:“你们可以去武汉的医院看看。”随即,他告诉我们两个医院的名字:梨园医院和武汉市第一医院。它们都专门诊疗糖尿病足引起的神经和血管病变。“他们如果能保住这只脚,当然更好。如果需要截肢,回我们这里就可以进行。”我们谢过医生,医院也将刚缴的住院费退给了我。这条线索,像黑暗中投来的一缕微光,给了我们一个模糊的希望。或许去了大医院,还能有别的可能。不敢去想那个“万一”,只能强迫自己不去看最坏的结果,仅仅抓住这线希望,无论如何都要去试一试。
母亲骑上电动三轮车先回家为父亲收拾去武汉的行李,哥哥则开车载我们回去。半路上,我们遇见了菊芳娘,便邀她上了车。她是母亲最好的闺蜜,对父亲的情况也一清二楚。她感慨道:“你们做孩子的,尽心就好。是否能治好,看命。你们尽了心,也不会有遗憾的。”菊芳娘信命,母亲也是。每当家里遇上大事,她们总会去找算命先生算一卦。而关于父亲的命运,算命先生曾断言:“他今年熬不过九月份了。”照此说来,现在是七月,父亲的生命只剩下最后两个月。但我宁愿称之为迷信。迷信是信不得的!我再次扭头去看父亲,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愣愣地发着呆。
到家后,等母亲收拾好父亲的行李,我们就要出发去武汉了。正值中午,我去灶屋下了一大锅面条。母亲则紧张地盘点着行李,生怕遗漏了什么。毕竟这一次去武汉,前方是完全未知的结果。考虑到母亲晕车,加上长时间照料父亲积累的疲惫,我们决定这次就让她留在家里,由我和哥哥来处理所有事情。这些年来,若不是母亲坚守在家中,我和哥哥绝不可能安心在外做事。但如今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母亲会崩溃的。父亲已然如此,我们不能再失去母亲。她本该安享晚年,和闺蜜们打打小牌,种种菜园,偶尔出去做点零工——那才是她向往的生活。是父亲的病,让母亲的后半生与幸福无缘。
此刻,母亲正端着一碗面条,喂坐在后车厢的父亲吃。父亲原本什么都吃不下,但为了能坚持到武汉,他强迫自己咽下几口。母亲一边喂他,一边轻声说着:“老头哎,你自家心里也要有数。如果实在治不好,俺就莫强求了。儿子也尽力了。”
母亲照顾父亲已经二十年了,其中的艰辛苦涩,我们都看在眼里。这次哥哥从高铁站接我回家时,我们在车上聊起,都感觉母亲这一年来心态有了明显的变化,若用一个词概括,就是:消沉。她已经看不到父亲被治愈的希望了,真正的心力交瘁。
在乡下,多少老人病重难治,最后都是从医院直接拉回家,静静等待生命终局。我猜想,这或许也是母亲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她不愿看着父亲这个“无底洞”,没完没了地将两个孩子也拖垮,再多的钱填进去也看不见底。孩子们,总该有他们自己的人生要过。
父亲没有说话。我想起之前来探望父亲的堂叔也曾说:“我要是病成这个样子,直接买‘三步倒’吃了,一了百了。”父亲当时听了非常生气。但我明白堂叔的话,这不仅是乡下许多老人面对绝境时的真实念头,也确实是一些老人最终的选择。可作为子女,我们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父亲就这样离去吗?我们做不到。
我回应母亲:“武汉医院技术设备先进,肯定没得问题。你莫担心咯。”莫担心。莫担心。每个人心里都充满了忧虑,却都这样彼此安慰着。父亲就像狂风中的一缕烛火,生命的微光几次眼看就要熄灭,却总在挣扎中,又一次次重新燃起。或许,这一次也同样能化险为夷。
车子缓缓启动,驶向国道。我再次看向后视镜,母亲还端着那碗面,怔怔地站在原地,身影在视野里越来越小。
四
驱车两个多小时,我们从武穴抵达武汉。在武汉市第一医院糖尿病足专科挂上号,我们便推着轮椅上的父亲赶往门诊部。医生仔细查看了父亲的病足,当即安排他住院。从门诊部到内科住院部的路并不好找,我们几次走错,来回问人才找到正确的电梯。这让我突然想到,如果来的是母亲,她一定会迷路。哥哥曾说,母亲这几年有过好几次记不得回家路的情况。她骑着电动三轮车,在陌生的街道上茫然行驶,四周没有一处熟悉的风景,只能不停地向人打听,耗费很久才能找到熟悉的那条路。她就是那样一次次载着父亲去换药,倘若真在路上出什么意外,后果不堪设想。这些,她从未向我提起。幸好今年哥哥选择留在老家发展,时不时就能回去照应。母亲一直担心父亲病重送医时身边没人,如今总算能稍稍安心。
在住院部安顿好父亲,主治医生找我了解病情,我一一作答。医生极为和善耐心:“你父亲这个情况,我们先要做相关的检查,才能决定治疗方案。不过一般送到我们这里的,都是属于情况比较严重的病人。你们希望能保住脚,心情我很能理解。如果可以保的话,你们也要考虑一下治疗成本。”
我问:“一般需要多少钱?”他继续回:“每个人情况不一样,这个现在不好说。上回有个人来这里,多次手术,加上后期护理等,算下来也需要二三十万。你父亲这个我们还需要看。而截肢的话,一开始看起来不是最优的选择方案,但综合考量,很多人也会选择截肢。这个到时候需要你们考虑清楚。”
治疗成本。我究竟能承担多少?这个问题沉甸甸压在心里。父亲这些年来来回回住了多少次院?每年我又付出了多少?没有细算,也不敢细算。几个月前他住院,我转去一万;上上周母亲说没钱了,我又转去两千;这次回来,留下一千五;眼下在武汉住院,预付八百,往后还有一笔接一笔的开销等着支付……哥哥的处境我清楚,他事业正逢艰难,有心无力,无法与我分摊。那我又能撑到几时?
我在心里飞快盘算:现有积蓄多少,后续的版税和稿费几时到账,每月的房贷、必不可少的日常开支……收支能否平衡?在治疗方案明确之前,一切都是未知。必须承认:我感到巨大的压力。而这压力已持续多年,从未真正释放。只要父亲在世一天,我的责任就在一天。所以我不能倒下,否则这个家就失去了支撑。
在陪父亲看病的路上,我曾对哥哥吐露长久以来的心情:“有一种‘被剥夺感’。每当我稍有一点积蓄,或是出书拿到版税,父亲就生病住院,钱一下子就没了。那种感觉特别糟……仿佛无论多么努力地工作、写作,最后一切归零。”
哥哥沉默着,我也不忍再说。他的人生何尝没有苦涩?他不曾细说,可我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身体、随年龄增长出现的各种病痛,还有他身后的一家人……我懂他的难。何况,有哥哥在老家照应,我在外也能安心不少。对我哥哥而言,我也同样分担了他的重压。作为兄弟,能在此时各自尽力,对父母来说,想必也是莫大的安慰。
安顿父亲躺下后,我去采买住院所需物品:卫生纸、护理垫、尿壶、水杯、牙膏、牙刷、胰岛素针头……回来时,医生正在清理他脚上的伤口。绷带解开,一股腐臭味扑鼻而来,医生提醒我们戴上口罩。哥哥没戴,就站在一旁,看着医生熟练地剜除坏死的腐肉。我却不敢多看,躲到了门外。幸好父亲感觉不到疼痛——可转念一想,若他有知觉,当初就不会被开水烫伤,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更大的不幸?
伤口处理完毕,气味也散了。医生嘱咐我们把父亲移回病床,接下来还有不少检查,可能还有多次手术。又一轮的治疗,又一轮的提心吊胆。尽管心里没底,哥哥还是宽慰父亲说:“医生说你这脚有希望,你就放宽心在这里。”不知是不是这话起了作用,晚上我买了一碗小馄饨带过来,原本担心他吃不下,谁知喂他时他毫不拒绝,很快一碗就见了底。哥哥说:“你回来还是有用的。之前他一直躺着,你一回他就坐起来了。现在你喂他,他也能吃完。”
诸事暂告一段落,哥哥对我说:“这儿有我,你没必要守着。你有工作就去忙。”父亲的治疗无疑需要一大笔钱,我现在最要紧的,就是赶紧去挣。苏州有个项目,之前因我回来看父亲推迟了几天,现在得赶回去接上。项目完成能有一笔不错的收入,但愿能支付父亲的治疗费用。考虑到人在外地,我特意请了护工,二十四小时在身边照料,这样哥哥偶尔回武穴办事,也能放心离开。
临走前,我拉起父亲的手说:“爸,你放心养病就好了,其他事情你不用担心。有么子事情,哥哥会跟我说的。我也会随时回来的。你要是想吃饭、上厕所,随时跟护工说。钱我都给咯。”父亲眼眶一红,点头道:“我会好好的,你放心走。”忽然间,一个预感浮上心头:这会不会是我此生最后一次握住父亲的手?他的手那样冰凉,像握着一块冰。但我强迫自己挣脱这不祥的念头——我必须赶紧去挣钱,只有这样,才能救他。离去前,我回头看了一眼,护工正喂父亲服药,他顺从地咽下。他眼里,似乎有了一点点微光。
从住院部出来,已是黄昏。抬头望去,大朵蓬松的云悬在楼宇之间,被夕阳染得发红发亮。这或许是个好兆头吧?不,我宁愿一厢情愿地把它当作好兆头。怀着这般微茫的祈愿,我加快脚步,匆匆踏上了行程。
……
(全文请阅读《天涯》2026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