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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国藩《江宁府学记》

2026-06-12 13:3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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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治四年,今相国合肥李公鸿章改建江宁府学,作孔子庙于冶城山,正殿门店,规制粗备。六年,国藩重至金陵。明年,菏泽马公新贻继督两江,赓续成之。凿泮池,建崇圣词、尊经阁及学宫之廨宇。八年七月工竣。董其役者,为候补道桂嵩庆,暨知县廖纶。参将叶圻,既敕既周,初终无懈。

冶城山颠,杨、吴、宋、元皆为道观,明曰朝天宫。盖道士把老子之所也。道家者流,其初但尚清静无为;其后乃称上通天帝。自汉初不能革秦时诸畴,而渭阳五帝之庙,甘泉泰一之坛,帝皆亲往郊见。由是圣王祀天之大典,不掌子天子之祠官,而方士夺而领之。道家称天,侵乱礼经,实始于此。其他炼丹烧汞,采药飞升,符(上竹下录)禁咒,征召百神,捕使鬼物诸异水,大率依托天帝。故其徒所居之宫,名曰“朝天”。亦犹称“上清”、“紫极”之类也。

嘉庆道光中,宫观犹盛,黄冠数百人。连房栉比,鼓舞(田亡)庶。咸丰三年,粤贼洪秀全等盗据金陵,窃泰西诸国诸馀,燔烧话庙,群祀在典与不在典,一切毁弃,独有事于其所谓天者,每食必祝;道士及浮屠弟子并见摧灭。金陵文物之邦,沦为豺豕窟宅。三纲九法,扫地尽矣。原夫方士称天以侵礼官,乃老子所不及料。造粤贼称天以们群神而毒四海,则又道士辈所不及料也。圣皇震怒,分遣将帅,诛殛凶渠,削平诸路。而金陵亦以时勘定,乃得就道家旧区,廓起宏规,崇祀至圣暨先贤先儒。将欲黜邪(匿心)而反经,果操何道哉?夫亦曰:隆礼而已矣。

先王之制礼也,人人纳于轨范之中。自其弱齿,已立制防,洒扫沃盥有常仪,羹食肴藏有定位,(纟委)缨绅佩有恒度。既长则教之冠礼,以责成人之道;教之昏礼,以明厚别之义;教之丧祭,以笃终而报本。其出而应世,则有士相见以讲让,朝觐以劝忠;其在职,则有三物以兴贤,八政以防淫。其深远者,则教之乐舞,以养和顺之气,备文武之容;教之《大学》,以达于本未终始之序,治国平天下之术;教之《中庸》,以尽性而达天。故其材之成,则足以辅世长民;其次,亦循循绳矩。三代之士,无或敢遁于奇邪者。人无不出于学,学无不衷于礼也。

老子之初,固亦精于礼经。孔子告曾子、予更,述老聃言礼之说至矣。其后恶末世之苛细,逐华而背本,所自然之和;于是矫枉过正,至讥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盖亦有所激而云然耳。圣人非不知浮文末节,无当于精义,特以礼之本于太一,起于微妙者,不能尽人而语之。则莫若就民生日用之常事为之制,修焉而为教,习焉而成俗。俗之既成,则圣人虽没,而鲁中诸儒,犹肄乡饮大射礼于冢旁,至数百年不绝。又乌有窈冥诞妄之说,淆乱民听者乎?

吾现江宁全大夫,材智虽有短长,而皆不屑诡随以徇物。其于清静无为之旨,帝天褥祀之事,固已峻担而不惑。孟子言:“无礼天学,贼民斯兴。”今兵革已息,学校新立,更相与讲明此义,上以佐圣朝匡直之教,下以辟异端而迪吉士。盖廪廪乎企向圣贤之域,岂仅人文彬蔚,鸣盛东南已哉!


译文

同治四年(1865年),当今的相国、合肥人李鸿章公改建江宁府学,在冶城山上修建了孔子庙,正殿和门庑等建筑,规模大致完备。同治六年(1867年),我(曾国藩)再次来到金陵。第二年,菏泽人马新贻公接任两江总督,继续完成这项工程。他开凿了泮池,修建了崇圣祠、尊经阁以及学宫中的官署房舍。同治八年(1869年)七月,工程全部竣工。负责监督这项工程的人,是候补道员桂嵩庆,以及知县廖纶、参将叶圻。他们安排得周密妥当,自始至终没有丝毫懈怠。

冶城山的山顶,在杨吴、宋、元各代都是道观,明代称为朝天宫。这本来是道士祭祀老子的场所。道家这个流派,起初只是崇尚清静无为;后来却宣称能够上通天帝。自汉初不能革除秦代留下的诸多祭坛,而渭阳的五帝庙、甘泉的泰一坛,皇帝都亲自前往郊外祭拜。从此,圣王祭祀上天的大典,不再由天子的礼官掌管,却被方士们夺去并主导了。道家自称通天,侵扰混乱了礼经的规范,实际上就是从这时开始的。至于其他诸如炼丹烧汞、采药飞升、符箓禁咒、召唤百神、驱使鬼怪等种种异术,大体上都是依托天帝的名义。所以他们徒众所居住的宫观,就叫做“朝天宫”。也类似于“上清宫”、“紫极宫”这类名称。

嘉庆、道光年间,朝天宫的宫观还很兴盛,有几百名道士。道观的房屋鳞次栉比,鼓动迷惑百姓。咸丰三年(1853年),粤贼洪秀全等人窃据了金陵,偷取了西方各国的邪说,焚烧了众多的庙宇,无论是礼典记载还是未记载的祭祀对象,一切都被毁弃,唯独对他们所谓的“天”特别尊奉,每次吃饭前都要祈祷;道士和佛教僧徒都遭到摧残消灭。金陵本是文物荟萃之地,却沦为豺狼猪狗的老巢。三纲九法,被扫除得干干净净。推究根源,方士们假借天帝的名义来侵夺礼官的职权,这是老子当初预料不到的。而洪秀全等粤贼又假借“天”的名义来欺压众神、荼毒天下,这又是道士们所预料不到的。圣上震怒,分别派遣将帅,诛灭那些凶恶的首领,平定了各路叛乱。金陵也及时被收复,于是能够在道家旧有的区域上,扩展宏伟的规模,用来崇奉祭祀孔子以及先贤、先儒。想要摒弃邪说、回归正道,究竟依靠什么办法呢?那便是:尊崇礼制罢了。

先王制定礼制,是要把每个人都纳入规范的轨道之中。从孩子幼年时起,就设立规矩约束:洒水扫地、洗手洗脸都有固定的礼仪,饭菜羹汤的摆放都有确定的位置,帽带、绅带、玉佩的佩戴都有一定的尺度。长大之后,则教他们行冠礼,以培养成人之道;教他们行婚礼,以明确男女有别、重婚姻之义;教他们丧葬祭祀之礼,以厚待死者、报答根本。当他们出仕处世,则有士相见礼来倡导谦让,有朝觐之礼来勉励忠诚;在官位上,则有“三物”来荐举贤能,有“八政”来防止淫邪。至于更深远的,则教他们乐舞,以涵养和顺的气质,完备文武的仪容;教他们《大学》,以领悟本末终始的次序,懂得治国平天下的方法;教他们《中庸》,以充分发扬本性而通达天理。因此,人才造就之后,足以辅佐世道、教养百姓;次一等的,也能遵循规矩法度。夏、商、周三代之士,没有人敢遁入邪僻之途。人没有不出于学府的,学没有不归于礼制的。

老子当初,其实也精通礼经。孔子告诉曾子、子贡时,讲述老聃论礼的说法是十分精到的。后来老子厌恶末世的繁文缛节,追逐浮华而背离根本,崇尚自然的和谐;于是他矫枉过正,以至于讥讽礼制是忠信的薄弱和祸乱的开端,大概也是有所激愤才这样说罢了。圣人并非不知道虚浮的文饰和琐碎的礼节并不触及礼的精义,只是礼的根本在于太一(原始混沌),发端于精微之处,不能对所有人都讲清楚。那么不如就百姓日常生活的常规之事制定礼仪,修明这些礼仪来施行教化,让大家习行而成风俗。风俗一旦形成,那么即使圣人去世了,鲁地的儒生们仍然在孔子墓旁演习乡饮、大射之礼,持续数百年不断。又怎么会有幽渺虚诞的邪说,来淆乱百姓的听闻呢?

我看如今江宁的士大夫们,才智虽有长短,但都不屑于随波逐流、迎合世俗。对于道家清静无为的宗旨、祭天祀神的那些事,本来就已经坚决拒绝而不迷惑。孟子说:“没有礼制和学问,反叛的民众就会兴起。”如今战乱已经平息,学校刚刚建立,大家更应该相互阐发讲明这个道理,对上辅佐圣朝匡正教导的教化,对下则辟除异端而启迪吉善之士。这样,几乎可以期盼大家迈向圣贤的境界,岂止是人文荟萃、在东南地区称颂盛世而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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