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洪波 | 一根老冰棍

一根老冰棍

小时候

当麦子熟成了一片金黄

田野里

弥漫着醉人的麦香

男人女人们弓着腰

挥舞起银色的镰刀

打麦场上堆满了

如山的麦子

太阳像洒下了火

大人小孩脸色绯红

如同饮了醇酒

一声声冰糕，雪糕

清亮得穿透了耳膜

手心攥紧了二分硬币

忐忑地找到

卖雪糕的老旧自行车

从白色的木板箱里

换回一根老冰棍

小心地扯掉一层包装纸

细咂着甜美冰凉

直到把木棍反复吮吸

现在在城里多年

早已消失了

那清亮的叫卖声

超市里的蓝色冷光

陈列着迷宫似的雪糕

每一次

来到迷宫前

都在偏僻的一角

费力翻出一根老冰棍

那熟悉的甜美冰凉

荡漾在舌尖

融化成了小时候

麦子成熟时的金黄

立秋前三笺

还有三天就要立秋了

我站在清爽的窗前

看着外面汗蒸的世界

绿树依旧举着青翠的大伞

月季依然灿烂如朝霞

黑色的知了

奋力扯着嗓子

奏出铿锵的声调

渗入夏的红色尾巴里

忽然，我想剪下些什么

拿出锈蚀的剪刀

那里印有祖母的温度

剪出一段蝉鸣的影子

把它小心翼翼地

夹进梧桐的叶影

这是夏的一段

未燃尽的焰火

它将收留在秋叶

斑斓的记忆里

刹车片上的新月

黑色的眼睛紧盯着

早已被订单磨旧的手机屏幕

粗短突出的手节

在急速地上下滑动

清晰扫码的嘀嘀声

在浇灌着超时的警告

从这一站到下一站

取餐，放入黑色餐厢

子弹一般地奔驰

一辆毫不起眼的电瓶车

把刹车片磨成了

一弯薄薄的新月

赤日晒红了他们黑色的皮肤

狂风吹偏了他们移动的孤岛

暴雨冲刷了他们酸涩的眼睛

他们一如既往地

穿梭在城市

毛细血管般的大街小巷

他们平淡如水的视网膜里

早已经没有了轮回的四季

也没有了早晨和夜晚的界限

这一个一个外卖小哥

身着烈日漂洗的黄

或风雨酿成的蓝

每天都用路灯拉长了的身影

给千家万户

送上唇颊间的甜美和温暖

他们普通地像泥土

却是同时间赛跑的人

他们要从时间里

抢回妻儿明亮的眼神

他们截停的每一秒

在儿子的作文里长成了

——春天的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