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一平：守住叙事的分量和文字的质感，才能接住现代人细腻的情绪

凡一平，出版有长篇小说《跪下》《顺口溜》《天等山》《蝉声唱》等十部、小说集《撒谎的村庄》等十三部。曾获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百花文学奖等奖项。现居广西南宁。

记者：社交媒体如何改变了人类的沟通方式和人际关系？您认为对小说创作和阅读会产生哪些影响？

凡一平：社交媒体重塑了现代人的相处方式，它打破时空壁垒，让信息传播更快，却使沟通缺少了温度和厚度。以前亲戚朋友围坐闲聊，情绪自然流露；现在多靠打字和发表情包，深入交流的场景越来越少。看似通讯录好友众多，实则大多是浅交情，人情纽带变松，孤独成了日常。在写作方面，社交媒体为创作者提供了“人间观察站”，朋友圈和评论区里普通人的情绪，为乡土、现实题材写作提供了鲜活素材，让小说创作更接地气。但网络上的碎片化信息改变了人们的阅读习惯，很少有人能静下心读长篇作品。这种风气也影响了写作者，一些人追求短句子和猎奇噱头，不打磨文字，不深挖人物内心。其实小说的动人之处在于叙事节奏和情绪铺陈，创作者应抵御碎片化内容侵蚀，守住叙事的分量和文字的质感，才能接住现代人细腻的情绪。

记者：在视频影像冲击文字书写的时代，您认为小说创作的特点和坚守点在哪里？

凡一平：影视靠画面、音效和演员演技呈现故事，以超强视觉冲击占据人们的休闲时间，挤压了文字的生存空间。但小说有影像无法替代的独特魅力。影像难以完整展现人物内心的秘密、心事和情绪波动；而文字能深入人物精神世界，展现其纠结等隐藏的情绪，并留有想象空间。不同的读者根据同一段文字能脑补出不同的场景和形象，这是影像无法给予的，也是小说的核心魅力。在影像时代，小说家要守住三方面特质：一是守住往人心里挖、探寻人性的创作底子，小说应关注普通人的喜怒哀乐，展现人性的复杂；二是守住汉语独有的文字美感，不盲目跟随短视频节奏，要打磨语言质感；三是守住文学的人文关怀，记录时代中被忽略的小人物，留下精神印记。影像带来即时爽感，小说沉淀思想、安放灵魂，守住这份价值，文字、文学就不会被影像取代。

记者：在AI生成文本的时代，您认为小说家的不可替代性存在于何处？

凡一平：人工智能凭借庞大语料库高效运行，能在短时间内完成编写故事大纲、撰写段落文本、延续情节等工作，输出的文本逻辑连贯、格式规范，创作广告文案和程式化文章时效率极高。但它生成的内容缺乏真人创作的灵动气息，这是人类小说家不可替代的关键。成熟、专业的文学创作植根于作家独特的人生阅历。我在广西乡土生活中长期、深入积累的经验和记忆，无法被数据存储、被算法复制。人工智能没有人与童年、故乡的情感羁绊，没经历过离别、贫困，缺乏共情能力。小说家洞察人性的能力也是人工智能难以企及的。人性复杂，作家需在漫长人生中细致观察、深入思考，才能精准把握人物的选择与成长。而人工智能主要靠挖掘数据拼凑文本，人物行为模式陈旧、形象千篇一律，无法表现人在真实生活中的矛盾、挣扎与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