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失踪没有任何预兆。午休的时间刚过,外孙女推开太奶的门,回头对我们说:“太奶哪里去了?躲猫咪吗?”我们都没当回事。后来女婿上厕所,路过奶奶的房门,说:“真的不在哎。”我和太太当即就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母亲确实没有午休,她的床单平平整整,一处褶皱都没有,而被窝也方方正正的,摆放在枕头的对面。太太对着楼上喊:“铁红柿子,奶奶在楼上么?”铁红柿子是女儿的网名,现在是她的有效身份,即使在家里她也强迫我们用。差不多过了十几秒,我和太太的手机同时“咣当”了一下,铁红柿子在我们的家庭群里给了我们一个统一的答复:“不在。”
整个家突然就紧张起来,楼上、楼下,前庭、后院,卫生间、阳台,母亲都不在。更糟糕的是,母亲的钥匙和手机都还在床头柜上。母亲从来没有一个人出过门,即使是饭后的散步,最低的标配也会有一个人陪同。母亲偶尔也撒娇,说:“就不能给我一点私人空间么?找个小老头聊个天也不行?”太太说:“那可不行,这可是你的待遇,四世同堂的人呢。国宝不足,省宝有余,华东宝你妥妥的。”因为铁红柿子拉了家庭群的缘故,我们这一家子的语调都变了,一起带上了互粉和吸粉的调调。这很好。——可是,我的母亲她哪里去了呢?好在我没有慌,立即出门,来到了小区的监控室。监控的画面很无情,画面显示,我的母亲是在13点17分42秒离开家门的,13点22分17秒走出了小区。在小区的大门外面,蓝幽幽的母亲并没有东张西望,直接左拐了,然后,她老人家就消失在了监控镜头的框外。
监控的画面都在,可是我的母亲却不见了。望着空荡荡的视频,我的悲伤汹涌上来。灾难都是这样,它猝不及防。我知道的,这里是西郊,差不多已经是我们这个城市的最边缘了。当初我购房的时候看中的正是这里的清静。清静有清静的好,可清静也有清静的短板——小区之外还没有来得及安装监控。我不想抱怨,我们已经很幸福了,我们要知足,我们不能要求有关部门在空无人烟的地方还监控我们、保护我们。就在小区的大门口,我和太太、女婿迅速地商量了一下,决定报警。报完警我们只能回家等。铁红柿子最爱奶奶了,奶奶的失踪让她失去了章法。她不停地拨打奶奶的手机,母亲的手机被我搁在了客厅的茶几上,它在颤动,像一个身陷泥淖并兀自挣扎的幽灵。
我们和警察的对话相当不愉快,责任在我。我已年满六十岁了,四十六天之前刚刚办完了退休手续。办完了手续我是多么地轻松,我的生活就只是颐养天年,我太太的生活也只是颐养天年,我们俩在颐养天年的同时还能陪同我们的母亲颐养天年,这是怎样的福报。可是,仅仅四十七天,我们的母亲就失踪了。警察却很镇定,他不停地发问,所问的问题都隔靴搔痒。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这可是分秒必争的时刻。——每耽搁一分钟我的母亲就会远离我们一分钟的路程。我大声说,你们倒是帮我找啊。警察回答我说,磨刀不误砍柴工。谈话就此陷入了僵局。失去理智的人就这样,我在“磨刀”和“砍柴”这两个毫无意义的比喻上陷入了纠缠。纠缠到后来我差点就动手了。铁红柿子拦住了我,她接过了我与警察的对话,开始协助警察“磨刀”。——我的母亲八十九岁,——我母亲的老家在河南信阳,——我的母亲曾经是一个孤儿,1978年开始守寡,——我的母亲认识一些字、不会说普通话,——我的母亲有胃溃疡与风湿病的病史,——我的母亲也在我们的家庭群里,却从来没说过一句话。听着他们咔嚓咔嚓磨刀,我快疯了,——你倒是砍柴啊。我只想动手。可是我知道的,我不能对警察怎么样,只能推开我的女儿。我下手重了,铁红柿子后退了两步,一屁股陷在了单人沙发里。铁红柿子一只手撑着沙发的扶手,另一只手却指向了我,铁红柿子说:“再敢家暴我把你送到网上凉快去!”——我还能怎么样?只能咧开大嘴,十分丑陋地哭了。事实上,当女儿说到母亲是一个孤儿和1978年开始守寡的时候,我的眼泪就已经布满了我的眼袋。
母亲却没有失踪。就在我快要崩溃的时候,一位不知姓名的邻居把我的母亲还给了我们。我的母亲挖荠菜去了,附带着捎回来很多的荠菜。什么叫起死回生?这就是了。起死回生时刻最难将歇。我不能说话,我的太太也不能说话,她搂紧了她的外孙女,侧着脸,身体在反反复复地前后摇晃。我注意到外孙女的眼睛了,她正在摇摇晃晃地用黑白分明的眼睛交替着打量每一个人。铁红柿子却处惊不乱,她像一个战地记者,一手抓图片,一手抓文字,她要把我们家的大反转通报给全世界。是女婿在掌控着局面。他对我们的邻居说了一大堆感恩的话,连“爹亲娘亲不如好邻居亲”这样的彩虹屁都出来了。女婿是倒插门女婿。邻居终于被我的女婿夸得不好意思了,她用巴掌拦住了他,用一口天津普通话:“不是,你瞎~激动什么呀,我们在路口遇见了,老奶奶问路,顺道就一块儿回家了呗,弄得我拾金不昧捡了一个妈似的,——到哪儿捡一个妈去啊。我倒是想呢。”
一切都缘起于我的太太。就在前几天,一个雨后初睛的好日子,五十七岁女士和八十九岁女士正在院子里散步,经过一番简单的协商,她俩突发豪情,决定去远征。远征的地点选择在了体育公园。体育公园离我们的小区有六百米,早在期房阶段,公园就是我们购房的参考依据。——这是一片特殊的天地,初衷自然是体育公园。开发商后来却撤资了。这一撤,公园基本上就成了一个大框架。外圈的自行车道还在,绛红色,透水沥青;内部的人行道也在,浅蓝色,透水沥青。可是,主体的部分却面目全非了。大地就这样,有人投资呢,它叫草坪,没人投资了它只是草地。草坪是单一的,要么是清一色的百慕大草、黑麦草,要么是清一色的老鹰草、天堂草。剪草机滚过之后,大地绿草如茵,平整如熨,犹如一块没有尽头的手工地毯。可大自然就是大自然,只要资本眨一下眼睛,大自然它物竞天择的力量就会喷薄而出。——蒲公英、鸡矢藤、稗草、白茅、龙葵、蒽草、巴根草、毛茛、凹头苋、狗尾巴草、阴石蕨,它们万箭齐发,你争我抢。风和雨取代了资本,它们把草地再一次还原成草地喽。
我的太太和我的母亲所见到的体育公园其实是一个微草原,它体现了微时代,微天苍苍,微野茫茫。五十七岁女士和八十九岁女士自然不会去关心资本与大自然的互搏,她们看到的仅仅是天地。——公园,它就该是这样的。我的太太心情舒畅,她的步行姿态完全符合一个颐养天年的副处级干部。而我的母亲一走进体育公园就再也不肯走了,她看到了一样东西——荠菜。不是一两棵、三五棵,不是零散的,是多到数不过来的、一眼望不到头的荠菜。它们夹杂在乱草当中,瘦小,却醒目。造孽啊,造孽。荠菜可不是槐树花、榆树钱和杨树皮,它可是荠菜。天地因荠菜而分外荒凉。
当天夜里母亲就失眠了,她的脑海里全是冯小刚的电影。张国立对母亲说,叫一声爷爷,母亲就叫了张国立一声爷爷,然后,张国立就把母亲领走了。当然,这个片段之前和这个片段之后的事,冯小刚和张国立都不知道,可母亲知道。母亲这一生都有一个挥之不去的习惯,她习惯低头,她渴望在地球的表面能看到每一棵活着的荠菜。它是俯卧在大地上的生命,它也是站立在大地上的生命。
我的母亲失而复得,高兴的不只是我们全家,还有这个世界。这个世界永远是由热心人构成的。当铁红柿子的私人账号把我们家的大反转贴出去之后,一大堆的热心人给我们家送来了祝福。因为亢奋,小部分祝福都显得语无伦次了。他们说,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他们说,朋友来了有好酒,豺狼来了有猎枪。他们说,早该这样了。他们说,要带着光驯服每一头怪兽,你的斑驳与众不同,你的沉默震耳欲聋。他们说,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文不对题了。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们各自捧着自己的手机,正义在手机内部扑面而来。我们当然知道,这个我们是不敢当的。话又说回来了,热心就是爱,爱就是激情,激情就是正义,只有傻瓜和别有用心的人才会将热心和正义区分开来。我的眼泪差一点又掉了下来。我似乎已经意识到了母亲的回归其实是正义的另一种胜利。
就在铁红柿子捧着手机忙碌的那会儿我的母亲已经开始择菜了。每一棵荠菜都是母亲亲手挖来的,根本用不着择,可我的母亲坚持用她的手指把那些荠菜一根一根地又捋了一遍。母亲笑着说:“我给你们包荠菜饺子,你们谁都不许插手。”我的太太替我的母亲系好了围裙,把外孙女放在膝盖上,就坐在我母亲的身边,从头到尾看。择好菜,母亲开始清洗。利用给荠菜控水的工夫,母亲和面了。我想说的是,我的母亲是一位和面大师在水和面粉的关系里,隐藏着极为隐秘的次序与比例。我的母亲把她的一生都投放在了水与面粉的关系里了,在任何时候,只要是母亲和的面,我一口就能吃出来。我的每一颗牙齿都能清晰感知它催人泪下的反弹力。
荠菜饺子好吃啊,好吃。面固然重要,最重要的还是荠菜。它是野生的,新鲜,口感生动,活蹦乱跳。——铁红柿子一刻也没有闲着,她用她的手机记录了这顿晚饭的全过程。
在这个晚上,她就是我们家的陈晓卿。“吃”在我们家升华了,仅仅是因为“吃”,我们成了一个家,我们每一个人都成了生命的主人。镜头一直在,可我们自若,我们一个都没有演。这正是智能时代的福利,我们这些普通人在镜头的面前也拥有了呈现自我的能力。
晚饭的最后,母亲亲手给铁红柿子送了一碗饺子汤。母亲说:“原汤化原食。”这句话被母亲重复过千万遍了。——铁红柿子就用奶奶的这句话做了短视频的结尾。铁红柿子使用的是特写,画面的主体是一碗饺子汤,还有母亲的两只手,严格地说,是母亲粗砺的两个大拇指。母亲模糊的笑脸反而成了饺子汤的背景,背景音乐是《回家》。我哪里能想到呢,萨克斯在抒情的时候有时候也能符合实际。我的肠胃都是热的。
铁红柿子甚至都没有来得及喝完奶奶端来的饺子汤,她大声地宣布:“天哪,天啊,又涨粉了,——又涨粉啦!”
我们这一大家子在“奶奶”的带领下出发了,我们去体育公园挖荠菜喽。事实上,带领我们的不是奶奶,是铁红柿子。她是导演,她甚至还兼职编剧帮我们拟就了剧本。主演是我的母亲,群众演员则包括我太太、我、女婿和外孙女。依照剧本,第一个镜头就应当是母亲挖荠菜,然后呢,我们这些群众演员次第参与进去。依照剧本的设定,最后一个镜头留给了外孙女,她属于气氛组,她所承担的功能是抒情。
可老话是怎么说的?是剧组就不可能太平。我的母亲,也就是主演,耍大牌了。无论导演怎样要求,她就是不听。我的母亲其实是一个活菩萨,对任何人和任何事都阿弥陀佛。我母亲这一生只做了一件事,顺应每一个人、让每一个人都高兴,可是,一到片场,我的母亲撇开了导演,自说自话了。她要教学。她要教的第一个人就是我,我的母亲拿起了道具,也就是荠菜,不厌其烦地、仔细详尽地让我辨认荠菜的叶片和根须。母亲说:“儿,这可不能忘。”我说:“这怎么能忘呢,又不是存折密码。”母亲显然不高兴了,为了确保她的教学效果,她考试了。她一口气拔了十几棵野菜,同时把荠菜混杂在了野菜的中间。——她让我当场辨认。母亲一连考了我十几遍,在她确认了之后,她开始教她的儿媳,也就是我的太太。然后是她的孙女,然后是她的孙女婿。一切顺利。唯一感到不顺利的只有铁红柿子,她只能摁住性子等。
新的问题又来了。谁能想到呢,在母亲的重孙女、我的外孙女这里,母亲的教学遭到了巨大的挫折。我的外孙女是多么灵光的一个孩子,唱歌、跳舞和朗诵样样拿得出手,吃西餐的时候甚至能用英语和法语替我们点单。可是,在植物的面前,她出现了严重的认知障碍。在她的眼里,所有的小草都是一样的,也可以这样说,在她的眼里,所有的小草都是荠菜。无论教学多么顺利,一到考核她就不行了。她永远也不能把荠菜从一大堆的小草里头指认出来。我们都急了,可我的母亲不急,她像菩萨一样耐心,软绵绵的、笑眯眯的,她的每一根鱼尾纹的深处都蕴藏着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耐心。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三次,三次不行四次。我不知道我的外孙女是真的不认识还是故意的,她开始胡来了,每错认一次她就大笑一次。我的母亲干脆就坐在了草地上,她把重孙女搂在了怀里,左手一棵荠菜,右手一棵荠菜。这哪里还是教学呢,成了过家家。——铁红柿子急了,她把手机扔在了草地上,果断地叫停了这无聊与愚蠢的教学。她把女儿从我母亲的怀抱里拎了起来,对女儿吼道:“你怎么这么笨?你怎么连这个都学不会?”
我的外孙女当即就哭了。好在女婿跨步上前,从女儿的手里抢过了我的外孙女。他把我的外孙女抱到了另一边。别看孩子小,也势利。外孙女不认识菜,很挫败,却不敢对她的母亲干什么,她把所有的愤怒和委屈都发泄到了我母亲这里来了。她喊道:“太奶奶坏,学这个鬼东西干什么?”女婿为了息事宁人,只能帮腔,说:“太奶奶坏,太奶奶就是坏。”片场的气氛急转直下。我注意到了,我的母亲,铁红柿子的奶奶,她老人家的脸上终于挂不住了。我第一次亲眼看见了什么叫作“挂不住”,——我的母亲她老人家脸上的每一根皱纹刹那就失去了相互之间的力学关系,坍塌了,轰然下坠。“挂不住”的母亲哪里还像菩萨,不像了,一脸的孤寡相。母亲“挂不住”的面色让我的心即刻就碎了。我真他妈的想家暴,可谁又不害怕去网络上凉快呢?那不是玩笑。我只能用目光求助于我的太太。我的太太根本就没有看我,附带着还把脑袋转了过去。
一阵微小的风吹了过来,真的很凉快。可是,这阵微小的风撩起了我母亲额前的头发。母亲的头发自然是花白的,当纷乱的、花白的头发在她老人家的额头上迎风飘动的时候,一股没有来路的苍凉就这样笼罩了我的母亲。母亲仰起头,关照我说:“不能不认识荠菜啊。一家人,只要有一个不认识,我死都不能闭目。”
太太关上灯,睡了。大约十来分钟的样子,她有了动静,最终,她挪进了我的被窝。我的胸口咯噔一下,我知道的,这样的时刻最终还是来到了。我的太太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她的手指轮替着抚摸我的胸口。她轮替的指尖在告诉我,她在犹豫,我知道她在犹豫。事实上,即使她什么都不说,我也知道她会说什么。我早就知道了。——母亲那一天的失踪其实算不上是意外,那一天只是我们家的运气好,运气差一点的话,她老人家完全可能是另一个局面。——我们这一对母子每天都要说一会儿私房话的,就在春节之后,我意外地发现,我的母亲经常被她自己的话噎住,像被一口饭噎住了一样。她想不起她要说什么了。她就那么怔着,望着我,目光茫然。与此相应的是,我太爷爷的名字和我父亲的名字却经常冒出来,可以说,脱口而出。这一来母亲说话的主语就特别混乱,动不动就张冠李戴。母亲的话其实是很不好懂的,当然,我懂。这一懂我也就噎住了。——明明已经咽下去了,是空的,可肿胀的感觉反而堵在咽喉。它们是消失的粽子,要么就是消失的馒头。
太太终于说话了。太太说:“下午晾衣服,你知道妈妈的口袋里放的是什么?”
我没有回答。太太说:“全是煮熟的米饭。”
我不想让我的太太说下去,只能拍拍她的手背。太太所说的事我都知道,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呢,我没有告诉她罢了。我在母亲的枕头下面看见过烘干了的馒头,我还在母亲的橱柜里发现过她鼓鼓囊囊的袜子,袜子里装满了蚕豆和花生米。——我知道那一天会来的,事实上,那一天已经来了。
——这些我都能接受。但是,我不能接受我母亲的恐惧。只有我知道,我的母亲一直生活在恐惧里,她在为自己的饥饿恐惧,也在替我们的饥饿恐惧。母亲的恐惧让我心如刀绞。事实上,就在睡觉前,母亲特地把我叫进了她的卧室,神神叨叨的。等我在母亲的床沿坐下了,她老人家的神情庄严起来,近乎肃穆。我知道的,母亲对自己的情况大致有数,她一定有非常重要的话要交代给我。她伸出手来,捂住我的手背,却什么都不说。最终,我的母亲从被窝里掏出了一把青草,它们干瘪了。她把它们铺在了床单上。——在我把荠菜挑出来之后,我母亲的眼睛有神了,她好看的眼神里满是欣喜,她好看的、欣喜的眼神笼罩了我。她松了一口气,她为我们这个家的传承有序松了一口气。她已经将她这辈子全部的积蓄亲手交给了她的儿子。荠菜度一切苦厄。我笑笑,我觉得我笑得也很好看,我告诉我的母亲:“知道了,都好着呢。”
谁都没有想到,母亲来劲了,她老人家每天都要去挖荠菜,一天不去都不行。这可如何是好呢?我只能和我的太太商量,干脆买一辆轮椅吧。轮椅买回来了,挖荠菜倒是方便了,可是,新问题来了。这个新问题居然被我忽略了,——我们家的每一顿晚饭都必须吃荠菜饺子。老实说,荠菜饺子我实在是怕了,刮嗓子。人类的饮食史由来有自,它不可能是白来的,——蔬菜就是蔬菜,野菜就是野菜。无论野菜具备了多么巨大的替代功能,它也不足以支撑生活。好在我的太太是个聪明的女人,就在上一次返回的时候,她在半道上给我递了一个眼色,一个人提着荠菜先回家去了。我心领神会,推着我的母亲到小区的周边闲逛去了,逛多久则取决于我的太太何时能做好晚饭。七十分钟之后,太太终于来电话了,她让我们回家吃晚饭。——母亲的那一顿晚饭吃得很不踏实,她一边咀嚼一边追忆。追忆什么呢?她老人家最终也没能追忆起来。阿弥陀佛。
这是一个迷人的星期六的黄昏,气温、光线和湿度都恰到好处。所谓的“宜人”就应该是这样的光景了。迎着余晖,也就是铁红柿子所说的那个“魔鬼光线”,我和我的太太推着我们的母亲来到了体育公园。——体育公园的场景却吓了我们一大跳,几近萧索的公园居然聚集了许多人。遛狗的却不多,不远处的烧烤区和沙滩排球区几乎就是闲置的。我问我的太太:“今天是什么节日?”太太摇摇头,说:“不是什么节日。”又补充说。“这么好的天气,又赶上周末,不是节日就不能出来遛遛了?”我点点头,也是。伴随着我们的临近,我很快就注意到了,草地上大多是年轻人,并不是休闲来的。他们大多蹲着,要不就弓着腰,每个人的手里都握着一柄崭新的锰钢小铲锹。这是怎么话说的呢?这不成集体劳动了么?壮阔的劳作现场一下子就让我想起了我的知青岁月。然而,他们到底不是劳动,是挖荠菜。我很疑惑,这里是地球么?
好端端的,突然就有一个女孩冲到了我们的面前。真的是猝不及防,我的轮椅都没来得及拐弯,这个漂亮的小姑娘已经用她的指尖指认了我的母亲,她近乎疯狂地大喊了一声:“——是奶奶!”这是哪儿对哪儿?我的太太望着我,我确实不知道我为什么就冒出来这么一个女儿。这时候漂亮的姑娘已经转过身去了,她踮起了脚,对着草地上的人群忘情地高呼:“奶奶来了!是奶奶,奶奶来了!”
一眨眼,草地上的年轻人全都直立起来了,他们手提着崭新的锰钢小铲锹啸聚到轮椅这边来了。一个小伙子几乎是从我的手上抢走了我的母亲,他把我的母亲推向了草地的深处,所有的年轻人都包围过去,他们高举着手机,争先恐后。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尽最大的可能拍摄我的母亲。我得承认,这样的场面我只在电视上见过,——奥运会或者电影节的现场直播。我想我已经明白过来了,我们都低估了我的母亲,托铁红柿子的福,我的母亲她老人家已经是一个网红了。准确地说,因为我的母亲,挖荠菜,这个牵扯到我们家家族史的苍凉举动它已经爆红网络。它成了新一代年轻人的时尚和新生活的主潮,叫打野。年轻人哪里能想到呢,“奶奶”来到了线下,他们居然和打野的创始人一起打野了。人群包围了我的母亲,他们在欢呼。也就是一会儿,我和我的太太就再也见不到我们的母亲了,但我们都没有慌张。————我们的母亲她不会失踪的,无论她走到哪里,她都属于人群。山呼海啸。
选自《收获》2025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