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烟火中的人性救赎
作家房伟自称”北人南渡”，从山东至苏州定居后，创作颇丰，立足“生态文学”创作，实地走访东山、西山，创作出《太湖万物生》《太湖故事》等一系列作品。作为典型的“学院派作家”，房伟的作品具有鲜明的辨识度：叙事流畅，情节起伏，具有浓郁的生活气息，尤其是对人性深度的挖掘与剖析，精准细微，拥有打动人心的真实力量。
小说《杀青》，就是这样一篇地域特色鲜明的“太湖故事”。房伟对太湖地区进行了长期的研究与考察，对“西岛”的位置描述非常精确：“西岛最北面是郑泾港码头，往西有胥口，东方是湖滨闸和东山。”对西岛的介绍开篇便给读者留下了具体印象，对当地的采茶习俗也进行了描绘:“传统采茶人讲究乘船入西岛，多发财，少磨难”，“办公桌后墙壁上，分列左右，供着碧螺茶神朱正元和陆羽。老顾点上两炷香，恭敬拜了三次，大喝一声，开春茶！”这些细节看似“闲笔”，却增强了小说的真实性，在“虚构”在之中多了“非虚构”的“在场感”与“具身性”，更能使读者进入故事情节的讲述之中。除了对地理环境的介绍，对民风民俗的展现，对茶农采茶的场景也进行了细致描写，体现传统工艺的艰辛与不易，茶农对茶叶品质的高度追求。作者对茶农采茶制茶的细节刻画详尽：“他又钻到茶蓬根部，拨开防冻草绳，扣出些土，闻着黑土湿度。”一系列的动词展现出老顾对采茶的兢兢业业，专注认真，对传统习俗的敬畏。同为绿茶，碧螺春比龙井的采摘难度更大，可老顾却手法娴熟，一气呵成，足见经验之足。“老顾斜站在山顶，脚趾用力抓地，手指闪电般探出，按住芽叶，三指一拢，仿佛不是掐芽叶，而是芽叶主动跳到手上。再一扬手，芽叶顺当躺在随身竹篓里。一气呵成，速度极快，没半点拖泥带水。”这与平时对茶农采茶的细心观察密不可分，房伟在进行王小波研究时在北京有过一段“京漂”经历，也是经过大量实地走访，掌握了诸多极具研究价值的一手资料，才能写出极具真实性与情境性的短篇小说，读者此时仿佛已置身茶园之中，耳闻目见茶农的采茶过程与画面了。
评论家杨庆祥认为房伟是“文坛及时雨”【1】，房伟有过在国有企业的工作经历，从事文学评论及小说创作后，他创作勤奋，题材丰富，作品数量多，一直在详细记录现实生活，更及时在作品中寄托对时代变迁，新旧生产方式的深沉思索。房伟对老一辈茶农坚持手工炒茶的场景进行了展现：“采茶、制茶，讲究火候拿捏。不早不晚，不多不少，采得稳准轻，炒得不软不硬，干湿相宜。大规模碧螺春茶场不少，制茶工艺早已机器自动化，但老顾觉得，上好的茶是‘艺术品’，用了机器，破了茶的‘元气’，喝着就寡淡了。”随着年纪上涨，炒茶明显显得力不从心，老顾依然坚持，这里可以看出老一辈茶农对传统工艺的坚守，对茶叶品质高标准的坚守。作为老顾的儿子，顾念读了农学研究生，不仅思想观念新，紧跟时代潮流，炒茶冷揉的技术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顾念平时话多，站在灶台前，像换了个人。拧着眉，手随眼转，给青叶按摩，然后轻搓捏，舒展叶条缩成螺形。年轻的脸庞上，满是严肃，手高高扬起，目光有些自信与不屑。”文中父子俩对炒茶的过程认真仔细，对炒茶的工具非常重视。如炒茶必须用铁锅，炒茶要戴上白色手套，更强调这白色手套必须“洁白”，象征着炒茶工序的规范与卫生，炒茶人对待传统工艺的敬畏与一丝不苟。房伟正是通过准确的动作描写与细节呈现，生动刻画出人物对茶的重视与珍惜，年轻一代对传统手艺的继承与超越，与此同时，碧螺春茶特殊工艺的独特性也得以充分展现。
父子俩除了在炒茶制茶上要一争高低，在对茶叶的营销方式上也存在分歧。顾念提出通过直播形式增加销售额，老顾却坚持传统销售方式，认为外来商人更加可靠，此处，老一辈与新一代的理念差异已然形成。在互联网直播及短视频盛行的当下，房伟的小说创作紧跟时代发展，他练就了如鹰般的敏锐慧眼，准确洞察了时代的发展变化，人们生活方式随之带来的沧桑巨变，房伟的书写，如一幅真实的生活画卷，富有生活的浓厚气息与真实质感，也正契合了时代的变迁。评论家郝敬业认为：“70 后作家整体上正在走向成熟，他们在悄然改变着中国当代文学的格局和走向，我们有理由重视他们创作中的变化，关注其作品与时代变迁的复杂关系。”【2】房伟的书写，不仅真实见证了时代与地方的发展变化，更投射了他对社会发展过程中个体家庭问题的深刻思考，对家庭中一个个具体的人的细致观察，对人性深处那种对自我价值实现渴望又力不从心之感的真实描绘，这种真实感使得他的小说既显示出生活的粗粝质感，又不乏烟火生气，人物的复杂情感与细微心理都呈现出最真实的人性底色。
无论是《石头城》《血色莫扎特》，还是《小陶然》等作品，“房伟有关‘国企改革’、‘抗战历史’、‘日常生活’等内容的文学创作，都体现了对‘人’的强烈关注，是对新时期以来人道主义思潮的承继。”【3】房伟小说中对人性复杂性的刻画可谓丰富。小说中隐藏最深的一条情感线索是老顾对妻子赵本芬的猜忌，正是由于长年累月的猜忌与怀疑，导致老顾对儿子顾念的疏远与冷淡。值得一提的是作者对小说的精巧构思。作者是在细致描写炒茶过程的当中将这一线索隐藏其中的。老顾的心路历程极其复杂，他凭借着一双炒茶的巧手赢得了老丈人的赏识，肩负起振兴茶园的重任。年轻时的他意气风发，一腔热血，可后来身体不济，明明后继有人，手艺的传承，家业的繁荣都触手可及，可老顾宁愿让一群茶农中的随意一人来炒茶，也不愿让儿子尝试，无疑为故事设下了令人费解的悬念，其中实则隐藏了他与妻儿之间的隐秘隔阂。作者有意将时间拉长至二十余年，进一步增强了人物之间的矛盾冲突与隐秘纠葛。早年茶园遇到困境，老顾与北方商人签订合约，危机顺利度过，代价却是赵本芬去山东住了一阵，回来后怀的孕。老顾从此心中埋下了怀疑的种子，甚至后来他都不愿让儿子杀青，也是无法逾越心中的猜忌。赵本芬甚至用手烫铁锅的方式自证清白，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异常惨烈，她问心无愧的呐喊也从未停止：“你心眼小，不信我，二十多年了，把它养在心里伤人，春茶过了，你爷俩去医院验血，弄个明白！”这不仅是一个女人积压多年的集中爆发，更是在婚姻中遭受猜忌与冷漠待遇的妻子发自内心的控诉与反抗。心病还需心药医，解铃还须系铃人，直到儿子动作娴熟，态度虔诚，近乎完美地承袭了父亲当年的风采之后老顾心中的隔阂才逐渐消解。正如雅斯贝尔斯所说：“处境并不自动导向某种不可避免的事情，但它却指出某种可能性和何者是可能性的界限。它产生怎样的结果，部分是由置身于此处境中的人所决定，而部分则由他对此处境的想法来决定的。”【4】倘若老顾一直朝着顾念不是自己亲生儿子的方向思考，或许他永远无法消除对妻子的猜忌与对儿子的芥蒂，但正是儿子在茶叶杀青过程中的精彩表现，使得他从“儿子是自己亲生儿子”，“儿子与年轻时的自己颇为相似”的角度去思考问题。他甚至开始反思自己，倘若不是自己为了生意利益，也不会让妻子与北方商人签下合约。直播间茶叶的热度反映出顺应时代发展变迁后的收获与受益，更显出出年轻一代对商机的敏锐把握与机智头脑。在老顾反窥自省之时，他的精神境界已经开始得到提升，他不仅看到的是年轻时自己身上的拼搏韧性，人到中年后更多的是拥有了海纳百川般的宽容与慈悲。这显然与其之前的想法形成了鲜明对比：“要把这孩子送人，送回北方去，或其他哪里都行。”现在则是“养了二十多年的娃，是不是亲生，那么紧要吗？若不是他当年贪心，拼命要那承包那合同，怎会有二十多年的猜忌？”前后对比鲜明强烈，更加突出人物经过长时间痛苦的内心斗争对自己的人性救赎，他逐渐意识到当年自己的贪婪与懦弱。正是这份对于良知的回顾，对于情义的珍重与信任，使他重拾人性的真与善，学会包容，学会珍惜，更学会如同岳父一样，让制茶手艺在下一代新人手中发扬光大，绵延传承。这样的救赎无疑是艰难的，痛苦的，夹杂着无数次显与隐，明与暗的语言甚至行为交锋的。但，在一篇短篇小说的有限篇幅之中，房伟却用他精妙的语言，勾勒出一个丰满立体的父亲形象，一个精益求精、兢兢业业的茶农形象，还有贤惠隐忍的妻子，破旧立新的儿子形象，可见作家写作的功力之深厚，在写作前对苏州茶农的了解之细致。
吴义勤曾提出，“现实主义作为一个名词，它还是一个哲学范畴，一个心理学概念，是作家对待世界的一种人生态度、对世界的一种体验方式和建构世界的一种心理倾向，它显然更应作为一种文学态度和文学精神而进入我们的理解。”【5】多年以来，房伟一直坚持现实主义题材文学创作，更探索报告文学的创新形式，实地大量走访太湖地区，与当地村民一同吃住，结下了深厚友谊，这为他创作出极具鲜明苏州地域特色的现实主义题材小说打下了坚实基础。在小说结尾，老顾看到了新人的成长与自己的变化，想起岳父的托付与妻子的忠诚与情义，热泪盈眶，短短一句，却胜过千言万语，言有尽而意无穷。或许，有时生活中最直击人心的，并不在于轰轰烈烈的宏大叙事，而在于平凡烟火中普通家庭的人生起伏与情感变化，在于历经世事后的心灵平静与最困难，却又最充满善意的人性救赎与自我和解。房伟恰好捕捉到这动人一瞬，留下了最令人难忘的书写与记忆。
参考文献：
[1]杨庆祥. 文坛及时雨——房伟印象 [J]. 当代小说, 2014, (7): 79-80.
[2]郝敬波. 小说家如何“想象”一种语言——评房伟长篇新作《血色莫扎特》[J].小说评论,2020,(4):152-159.
[3]房伟：《狩猎时间》，作家出版社2025年版，第36页、封底评论语。
[4]［德］卡尔·雅斯贝尔斯：《当代的精神处境》，黄藿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92 年版，第 22 页。
[5]吴义勤：《神话还会再现吗？——现实主义重构之可能与不可能》，《时代文学》1996 第1 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