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观应《女教》
原文
《列女传》、郑氏《女孝经》、《女训》、《阃范》、《女范》各有发明。近世蓝鹿洲采辑经史子集中为妇人法式者，谓之《女学》，颇称详赡。所惜者朝野上下间，拘于无才便是德之俗谚，女子独不就学。妇工亦无专师。其贤者稍讲求女红中馈之间而已。于古人所为妇德妇言妇容妇功者，有其名无其实。礼教之不讲，政化之所由日衰也。
泰西女学与男丁并重。人生八岁，无分男女，皆须入塾，训以读书识字算数等事。塾规与男塾略同。有学实学者，有学师道者。学成，（准在女塾教授女徒。）有学仕学者，有入太学院肄业，以广其闻见者。虽平民妇女，不必如男子之博雅淹通，亦必能通书文，明道理，守规矩，达事情。参以书数绘画纺织烹调之事，而女工中馈附之，乃能佐子相夫，为贤内助矣。瑞士国有大书院，准女子入内习医，如果精通，亦可给凭行道。而收生一端，关系尤重。俄国特设教女收生院。凡胎前产后一切要症，必须明白透澈，体恤入微。既讲求妇科，即内外各科，亦可兼习也。
中国之人，生齿繁昌，心思灵巧，女范虽肃，女学多疏。诚能广筹经费，增设女塾，参仿西法译以华文。仍将中国诸经列传训诫女子之书，别类分门，因材施教，而女红纺织书数各事继之。富者出赀，贫者就学。由地方官吏命妇，岁月稽查，奖其勤而惩其情。美而贤者，官吏妥为择配，以示α嘉。至于女塾章程，必须参仿泰西，整齐严肃，庶他日为贤女，为贤妇，为贤母，三从四德，童而习之，久而化之，纺绣精妙，书算通明，复能相子佐夫，不致虚糜坐食。愚贱皆知礼义，教化具有本原。此文武之所以化行俗美也。
至妇女裹足，合地球五大洲万国九万余里，仅有中国而已。国朝功令，已加禁革，而相沿既久，俗尚未移。夫父母之爱子也，无所不至，而钟爱女子尤甚于男儿。独此事酷虐残忍，殆无人理。或四五岁，或七八岁，严词厉色，陵逼百端，必使骨断筋摧，其心乃快。以为如此而后他日适人，可矜可贵。苟肤圆六寸，则戚里咸以为羞。此种浇风，城市倍于乡曲。世家巨室，尤而效之。人生不幸作女子身，更不幸而为中国之女子，戕贼肢体，迫束筋骸，血肉淋漓，如膺大戮，如负重疾，如觏沉灾，稚年罹剥肤之凶，毕世婴刖足之罪。气质虚弱者，因以伤生。虽父母爱怜，而死者不可复生，断者不可复续矣。即幸全性命，而终日需人扶掖，井臼安克操持。偶有水火盗贼之灾，则步履艰难，坐以待毙，戕伐生质，以为美观，作无益以为有益，是为诲淫之尤。苟易裹足之功，改而就学，罄十年之力，率以读书，则天下女子之才力聪明，岂果出男子下哉！所望有转移风化之责者，重申禁令，立限一年。已裹者姑仍其旧，而书裹足二字表其额，悬其门楣。嗣后一律禁止。故违者罪其家长。富贵者停给诰封。通饬各省，广立女塾，使女子皆入塾读书。其美而才者，地方官吏赠物赠匾，以奖荣之。各塾女师，如能教化贤才，卓有成效，咨请旌奖，以劝将来。一办移间，而道一风同，利兴弊去。成周之雅化，《关雎》、《麟趾》之休风，无难复见于今日矣。
译文
中古时期关于女子教育的书籍，失传已经很久了。除了零星字句散见于《六经》及诸子著作之外，最早的是班昭的《女诫》，接着有刘向的《列女传》、郑氏的《女孝经》、《女训》、《阃范》、《女范》等，各自都有所阐发。近代蓝鹿洲（蓝鼎元）辑录经、史、子、集中可作为女子典范的内容，编成《女学》一书，颇为详尽完备。可惜的是，朝廷上下、民间内外，都被“女子无才便是德”的俗话所束缚，女子唯独不读书学习。妇女的技艺也没有专门的老师。其中贤良一点的，也不过稍微讲究一下女红、家务罢了。对于古人所说的妇德、妇言、妇容、妇功，只剩下虚名，没有实际内容。礼教不推行，政治教化也因此日益衰败。
西方国家的女子教育和男子同等重要。孩子到了八岁，不分男女，都要入学读书，学习识字、算术等课程。学校的规矩和男校大致相同。有的人学习实用知识，有的人学习当老师的本领。学成以后，（准许在女校教授女学生。）有的人学习从政所需的学问，有的人进入大学院学习，以增长见识。即使是普通妇女，不必像男子那样渊博通达，但也必须能通晓书文，明白道理，遵守规矩，通达事理。再加上书法、算术、绘画、纺织、烹调等事，女红和家务也包含在其中，这样她们才能辅助子女、协助丈夫，成为贤内助。瑞士国有大型书院，准许女子入内学习医学，如果精通医术，也可以发给证书行医。而接生这一行，关系尤其重大。俄国特别设立了教导女子接生的学院。凡是胎前产后的一切重要病症，都必须透彻明白，体贴入微。既讲求妇科，那么内科、外科等也可以兼学。
中国人口众多，心思灵巧，女范虽然严格，但女学却很欠缺。如果能广泛筹集经费，增设女子学校，参照西方方法，翻译成中文教材。同时将中国各种经书、列传以及训诫女子的书籍，分门别类，因材施教，然后再教女红、纺织、书法、算术等。富裕人家出资，贫穷人家就学。由地方官吏和命妇，每年每月进行稽查，奖励勤勉的，惩罚懒惰的。品德美好又贤良的女子，官员要妥善为她选择配偶，以示嘉奖。至于女校的章程，必须参照西方，整齐严肃，这样将来她们才能成为贤女、贤妇、贤母。三从四德，从小学习，久而久之自然内化；纺织刺绣精巧，书法算术通晓明白，又能辅助子女、协助丈夫，不至于白吃饭无所事事。这样，愚昧卑贱的人也能懂得礼义，教化就有了根本。这就是文武之道能够移风易俗、使社会美好的原因。
至于妇女裹脚，整个地球五大洲、万国九万余里，只有中国还有这个陋习。本朝法令已经加以禁止，但因为沿袭太久，风俗还没有改变。父母爱子女，无所不至，而疼爱女儿更胜过儿子。唯独裹脚这件事，残酷残忍，几乎毫无人性。有的女孩四五岁，有的七八岁，父母严词厉色，百般逼迫，一定要让她的骨头折断、筋脉摧残，才感到快意。认为这样以后嫁人，才能显得矜贵。如果脚圆润有六寸，亲戚邻居都会觉得羞耻。这种浅薄的风气，城市比乡村更严重。世家大族，更是争相效仿。人生不幸做了女子，更不幸的是做了中国的女子，摧残肢体，束缚筋骨，血肉模糊，如同遭受酷刑，如同身患重病，如同遭遇大灾。幼年时遭受剥肤之痛，一辈子承受刖足之苦。体质虚弱的，因此丧命。即使父母怜爱，但死去的不能复生，折断的不能再续。即便侥幸保全性命，也整天需要别人搀扶，连打水舂米这样的家务都无法操持。偶然遇到水火盗贼的灾难，则步履艰难，只能坐着等死。摧残身体以求美观，做无益的事却以为有益，这是最严重的助长淫靡风气。如果把裹脚的工夫省下来，改为上学，用十年的精力，专心读书，那么天下女子的才智聪明，难道就真的不如男子吗！我期望负有转移风化责任的人，能重新申明禁令，限定一年时间。已经裹了的姑且维持原状，但在她家门前额上写上“裹足”二字，悬挂在门楣上。此后一律禁止。违反禁令的，惩罚她的家长。富贵人家则停止给予诰封。通令各省，广泛设立女校，让女子都能入学读书。其中美貌而有才学的，地方官吏要赠送物品、匾额，以示奖励。各校的女教师，如果能教化出贤才，成效显著，应上报请求表彰奖励，以鼓励后来者。一旦实行，就会风俗统一，教化相同，有利的兴起来，有害的去除掉。周朝盛世的教化，《关雎》、《麟趾》那样的美好风尚，不难在今天重新出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