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历史散文 >> 李慈铭《王母鲍太夫人墓志铭》

李慈铭《王母鲍太夫人墓志铭》

2026-06-17 10:04:31
浏览量:

原文

慈铭自同治壬申,与今国子祭酒王君先谦相识,甚疏也。甲戌会试卷在祭酒房,力荐之,亻危得而以文字违格,卒被摈。心感祭酒,然?从迹益以逖。庚辰成进士,祭酒为邻房同考官,揭榜时见慈铭名,以其老也,感唏之甚。既慈铭呈牒翰林院,乞守故官,祭酒力阻不能得,叹惜累日,慈铭始益感祭酒,交日密,于是始知祭酒之有贤母。而祭酒门祚之单只,太夫人身世之劬劳,始一一闻之。祭酒事亲孝,太夫人年高多病,自昔岁后疾屡作,祭酒朝夕左右若孺子,每为慈铭言之,惨戚不自胜。慈铭亦心忧之,相见必亟问起居。今年三月七日,祭酒有事东陵,越日而太夫人病作,遂以不起。呜呼!鲜民之痛,天下无慈铭之酷者。交游中有亲在者,羡之极而感泣,惟恐其乐之不长,惧其老而忧其病,不啻其在身也。肃肃鸨羽,哀鸣相闻。其相感之悲,有不能喻之它人者。既祭酒以所次太夫人年谱,属为志墓之文,其曷敢辞!

按谱太夫人姓鲍氏,先由徽州迁湖南长沙府善化县。父太学生,讳敦富,母氏熊,幼失恃,终鲜兄弟,事父孝,年十九,归赠通议大夫长沙王公载之。逮事王舅姑及舅姑,皆得其欢心。赠公祖父皆诸生,家贫,世以教读自给。太夫人仰事俯育尽其力,养生送死尽其诚。和娣姒,恤姻党,尝竟日一餐而甘旨无缺。或饭时托故不食。严寒身著夏布中衣,而操作益勤,时堂上温清而裘?之。其兄公卒,迎长姒同居,病视之惟谨,五年无倦色,门以内熙熙如也。生丈夫子四,皆躬自授书,臬长君次君各授室能文,次君以高材生食饩,而先后夭殇,俱无子。赠公以痛子亦卒。时祭酒已补诸生,其季尚少,粤寇方炽,蹂膊遍湖南北。祭酒从军鄂皖之交,太夫人忍死以全厥家,其劳瘁而心伤,盖有不忍言者。既祭酒连掇科第,入翰林,奉使云南,假归省视,季君亦以诸生得官,未及上,夫妇远逝,亦无子。于是祭酒迎太夫人及孀姊寡嫂,俱至京师。凡十年,色养甚备。而祭酒连殇子女。先是赠公有两兄皆无后,太夫人念家世之衰殄,子姓之不育,常戚戚不怡。欲求一日含饴弄孙,以慰暮年,而不可得。此祭酒述之辄号恸也。慈铭窃惟太夫人之所处,诚备生人之极艰,其所行虽亦闺门之庸德。然以富贵妇人处之,有不可以终日者。即其后亲见克家,清华抚养,而殇折之惨,无岁无之。尝读昌黎苗夫人之志,所谓岁时孩婴啼笑满前者,几以为奇福不可幸致也。然以视不肖如慈铭者,母氏劳苦,而无一日之养,兄弟陨替,嗣育?刂绝,而不得以区区之科名,逮亲之存,则祭酒之所以事太夫人者,岂不犹在天衢哉!是亦可以无憾矣。

太夫人生于嘉庆戊辰六月十九日,卒于光绪壬午三月十六日,享年七十有五。距赠公之殇,二十有二年。子四,长先和,次先惠,廪膳生,三即祭酒,同治乙丑翰林,至今官,四先恭,县学生,分省补用知府。女四,次适候选知县善化龚运?,其三皆殇。以祭酒贵,封由太安人晋宜人恭人至太夫人,以某年月日葬某乡某原。铭曰:先儒蕺山刘子有言,平生未尝言及二亲者,伤心之甚,不忍言也。母也天只,孰酬恩也?维太夫人,生备百屯,而终享鼎茵也。象贤有子,为名臣也,胡天靳之,未耄期而抚孙也?维艰维劬,以成厥家,终大其门也。高明令终,归俪于原也。因祭酒之锡类,以恸吾亲,欲附皋鱼之泪于泷冈之阡也。


译文

我从同治壬申年(1872年)起,与现任国子监祭酒王先谦先生相识,但交往不深。甲戌年(1874年)会试,我的考卷恰好分在祭酒房中,他极力推荐,我差点考中,却因文字格式不合规定,最终被淘汰。我心里感激祭酒,但此后彼此行迹更加疏远。庚辰年(1880年)我考中进士,祭酒担任邻房同考官,放榜时看到我的名字,因我年纪已老,他感慨不已。后来我到翰林院呈递文书,请求保留原官职,祭酒竭力劝阻却未能成功,叹息了好几天。这时我才更加感激祭酒,交往日渐密切,于是得知祭酒有一位贤良的母亲。而祭酒家门衰微、太夫人一生辛劳的境况,我也才一一听说。

祭酒侍奉母亲极为孝顺,太夫人年事已高且多病,从去年起病情反复发作,祭酒日夜在身边像小孩一样服侍。每次对我讲起这些,他都悲伤得不能自已。我也为此忧心,每次见面必急忙询问太夫人的起居。今年三月七日,祭酒因公事前往东陵,第二天太夫人旧病发作,竟就此去世。唉!说起失去母亲的痛苦,天下没有比我更惨痛的了。朋友中尚有父母在堂的人,我羡慕到极点甚至感动落泪,唯恐他们双亲的欢乐不能长久,担忧老人年老多病,仿佛这痛苦就在自己身上一般。如同《诗经》中“肃肃鸨羽”的哀鸣彼此呼应,这种相互感应的悲痛,是无法向他人言说的。既然祭酒将太夫人的年谱交给我,嘱托我撰写墓志铭,我又怎敢推辞!

根据年谱,太夫人姓鲍,祖先从徽州迁到湖南长沙府善化县。父亲鲍敦富,是太学生,母亲熊氏。太夫人幼年丧母,又没有兄弟,侍奉父亲极为孝顺。十九岁时,嫁给赠通议大夫、长沙人王载之先生。她侍奉丈夫的祖父母和公婆,都能赢得他们的欢心。赠公的祖父、父亲都是秀才,家境贫寒,世代靠教书为生。太夫人上敬长辈、下抚子女,竭尽全力;养生送死,尽到诚意。她和妯娌和睦,体恤亲戚,常常一天只吃一顿饭,但孝敬长辈的美食从不缺少。有时到饭点便借故不吃饭。严寒天自己穿着夏布夹衣,却更加勤快地操持家务,时时为公婆备好温暖的衣裘。她丈夫的兄长去世后,太夫人将长嫂接来同住,嫂嫂生病时细心看护,五年没有厌倦之色,家中一片和睦。太夫人生了四个儿子,都亲自教他们读书。长子、次子成年后娶妻,能写文章;次子作为高材生享受膳食补贴,但兄弟俩先后夭折,都没有子嗣。赠公因痛失爱子也去世了。当时祭酒已考中秀才,幼子尚小,而太平天国起义军气焰正盛,在湖南湖北到处蹂躏。祭酒到湖北、安徽一带从军,太夫人忍辱含辛保全家庭,她的劳苦与伤心,有些简直不忍细说。

后来祭酒接连科举及第,进入翰林院,奉命出使云南,请假回乡探望母亲。幼弟也以秀才身份得到官职,还没上任,夫妇俩便远行去世,也没有留下子嗣。于是祭酒将太夫人以及守寡的姐姐、嫂子都接到京城。总共十年,奉养十分周全。但祭酒连续遭遇子女夭折的打击。此前赠公的两位兄长都无后代,太夫人惦念家门衰败、子孙不继,常常郁郁不乐。她渴望能有一天含饴弄孙,以慰晚年,却始终未能如愿。祭酒每次讲到这里,都痛哭失声。

我私下认为,太夫人的处境,确实经历了人世间最艰难的境遇;她所做的,虽然也只是闺阁中寻常的德行。但若换一个富贵妇人处在这种境况,恐怕一天也活不下去。即使后来她亲眼看到儿子光耀门庭,家业清贵昌盛,但年年都有夭折丧亡的惨痛。我曾读韩愈为苗夫人写的墓志铭,其中说“一年到头孩儿啼哭欢笑满堂前”,几乎被当作难以求得的奇福。然而像我这样不肖的人,母亲一生劳苦,我却没能奉养她一天;兄弟凋零断绝,后代无继;连这区区科举功名,也没能赶上母亲在世时看到——这样看来,祭酒能够侍奉太夫人的情形,岂不是如同在天上一般吗!这样说来,也就可以没有遗憾了。

太夫人生于嘉庆戊辰年(1808年)六月十九日,死于光绪壬午年(1882年)三月十六日,享年七十五岁。距赠公去世已有二十二年。有四个儿子:长子王先和,次子王先惠(廪膳生),三子即祭酒王先谦(同治乙丑翰林,现任官职),四子王先恭(县学生,分省补用知府)。有四个女儿,二女儿嫁给候选知县、善化人龚运某,其余三个女儿都夭折。因祭酒显贵,太夫人的封号从太安人晋封为宜人、恭人,直到太夫人。在某年某月某日,葬于某乡某地。

铭文说:

先儒蕺山先生刘宗周曾说过:平生从不谈及父母的人,是因为伤心到了极点,不忍心说。母亲啊母亲,谁能报答她的恩情?太夫人一生历经百般艰难,最终享受了富贵荣华。她有贤能的儿子,成为一代名臣。为什么上天要吝啬,没让她活到更老、亲手抚育孙辈呢?历经艰辛劳苦,成就了这个家,终使门庭光大。高寿善终,与丈夫合葬于故土。我因为祭酒能孝养母亲(从而惠及他人),反而痛悼自己的双亲,想学皋鱼之悲,将泪水洒在父母坟前。

本站使用百度智能门户搭建 管理登录
手机访问
手机扫一扫访问移动版
微信

使用微信扫一扫关注
在线客服
专业的客服团队,欢迎在线咨询
客服时间: 8:30 - 18: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