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文有时代而无家数,今所以不及古者,习俗使之然也。韩退之遂云:非三代两汉之书不敢观。如是仅得为拟古之文。及其应世,事迹人地,全非古所有,则失其故步,而反不如时手驾轻就熟也。明人号为复古,全无古色,即退之文,亦岂有一句似子长扬雄耶?故知学古渐渍于古,先作论事理短篇,务使成章,取古人成作处处临摹。如仿书然,一字一句,必求其似。如此者家书账记,皆可摹古。然后稍记事,先取今事与古事类者,比而作之,再取今事与古事远者,比而附之,终取今事为古所绝无者,改而文之。如是非十余年之专功,不能到也。
人病在好名欲速,偷懒姑息,孰肯而刊楮七日,以削棘猴。故自唐以来,绝无一似古之文,唯八家为易似耳。今贬八家不得言文,及其作文,更不如八家,以八家亦自有二三年工力,乃可至也。诗则有家数,易模拟,其难亦在于变化。于全篇模拟中,能自运一两句,久之可一两联,久之可一两行,则自成家数矣。成家之后,亦防其泛溢。诗者持也,持其所得,而谨其易失,其功无可懈者。虽七十从心,仍如十五志学。故为治心之要。自齐梁以来鲜能知此。
其为诗不过欲得名耳。杜子美诗圣,乃其宗旨在以死惊人,岂诗义哉!要之闻道犹易,成文甚难。必道理充周,则诗文自古。此又似易而愈难,非人生易言之境也。孔子大圣,发愤忘食,其教人不愤不启,请一言以蔽,曰愤而已。愤者非人言好,乃愤已之不好。愤则勤学,学则愈愤。终身僶勉,惟日不足,而何道之不闻。
译文
文章有时代风气的差异,却没有固定的流派门庭。如今之所以赶不上古代,是习俗造成的。韩愈曾说:“不是三代两汉的书不敢看。”这样只能做到模拟古人的文章。等到他应对现实事务时,所写的人事、地点,全不是古时候所有的,于是就会无所适从,反而比不上当今的写手驾轻就熟。明代人号称复古,却毫无古意;即便韩愈的文章,又哪有一句像司马迁、扬雄的呢?所以要知道,学习古文要逐渐浸润其中。先试着写议论事理的短篇,务必使之成章,取古人的成篇处处临摹。如同临帖一般,一字一句,务必求其相似。这样,连家书、账本都可以摹古。然后稍微记事,先选取今事中与古事相类的,对比着来写;再取今事中与古事相距较远的,比附而作;最后取今事中古代完全没有的,加以改造,用古文笔法写成。这样,没有十多年的专攻功夫,是达不到的。
人们的毛病在于好名心切、求速成,又偷懒姑息,谁肯花费七天功夫在木板上雕刻,去削制棘猴呢?所以从唐代以来,绝没有一篇真正像古文的文章,只有“唐宋八大家”还算比较容易模仿。如今的人贬低八家,说不值一提,等到自己动笔,却连八家也不如——因为八家也自有二三年的功力,才能达到那个水平。诗歌则有流派家数,容易模拟,其难处在于变化。在全篇模拟之中,能自己化用一两句,时间久了能化用一两联,再久能化用一两行,就自成一家了。自成一家之后,还要防止流于浮泛。“诗”就是“持”,持守自己所得,谨防容易丢失的东西,其功夫不可懈怠。即使到了七十岁能随心所欲,也仍像十五岁时立志向学一样。所以诗是修心的要务。自从齐梁以来,很少有人懂得这个道理。
他们作诗,不过是想借此得名罢了。杜甫号称诗圣,但他的宗旨竟在“以死惊人”,这哪里是诗的本义呢!总而言之,领悟道理还算容易,写出好文章却很难。一定要道理充实周全,那么诗文自然就古雅了。这又看似容易,实则更难,并非人生中轻易能做到的境界。孔子是大圣人,发愤忘食;他教导人,不愤懑就不开导。请允许我用一句话来概括,那就是“愤”而已。“愤”不是指对人家的好而愤愤不平,而是对自己的不足而愤懑。愤懑就会勤学,学得越多就越发愤懑。终身勤勉不懈,唯恐时间不够,还怕什么道理不能领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