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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十七年”工业题材小说“成就不高”似乎已经成为学界的共识,经由陈思广和廖海杰考证,这一评价是“20世纪80年代才逐渐形成的一种认识”。形成这样的评价,有来自时代的原因,也有来自创作自身的原因。关于创作自身的问题,学界多有讨论,但基本观点不离出版于1980年代的《当代中国文学概观》的陈述:“不少写工人生活的作家不同程度地存在弱点。他们对车间里的劳动比较熟悉,对车间以外,工厂以外的社会生活则比较生疏,对工人劳动以外的生活也注意得不够。视野不够宽广,目光不能四射,这既妨碍了在更广阔的社会背景上来显示车间里的斗争,也限制了对车间以外各种丰富题材的选取……工人阶级是最革命的阶级,于是,要反映工人阶级的‘生活的本质’,当然主要应该歌颂其大公无私的高贵品质。写到矛盾,也只能接触一些不痛不痒的冲突。”这里主要提到了“十七年”工业题材小说的三个问题:第一,叙事空间狭窄,主要集中在车间和工厂;第二,人物单薄,只突出工人的优秀品质;第三,矛盾冲突简单,情节单一。也就是叙事空间、人物塑造和故事情节三个方面的问题,其中叙事空间和故事情节又密切相关,叙事空间的狭窄势必会造成故事情节的简单和重复,所以也可以归并成两个问题,一个是人物塑造的问题,一个是叙事的问题。
这样的批评是有道理的,中国当代的工业文学开始于东北解放区,当时,随着党的工作重心要从农村转向城市,恢复生产和进行社会主义建设成为重中之重,表现工人复工复产、表现共产党带领下取得的工业成就是反映新中国各个战线劳动人民英雄业绩的重要方面。更重要的是,从政治角度来说,工人阶级作为中国革命的领导阶级,在文学上需要有与理论相对应的在党领导下的先进工人形象,以证明革命党代表先进生产力的方向,在争取工人支持的同时,也为其执政的合法性提供依据。从经济的角度来说,共和国初期,国家积累匮乏,又有着快速实现工业化的诉求,其计划经济体制需要高效运转,但又要“低能耗”,这需要充满劳动热情、无私无我且注重集体利益的工人阶级来实现。通过先进的工人阶级形象的创造,可以承载劳动光荣、崇尚奉献的无产阶级道德理想和集体主义价值观,工人的劳动被赋予了崇高的政治意义。这可以动员工人阶级以主人翁的姿态投入建设,压抑自身的欲望服务于集体的目标,进而感召广大人民群众以工人阶级为榜样参与社会主义建设,实现经济体制“低能耗高功率”的运转,形成一种“参与性的现代政治”,加快社会主义工业体系的建设。
这样的时代任务决定了工业文学的重要目标是塑造时代的“新人”,“新中国成立前后以东北工矿企业为背景的工业题材文学,其中的重要主题和叙事就是表现新的历史力量——工人形象和工人阶级的登场与成长,草明等人的工业题材小说基本都如此”。由于“新人”是作为社会典范的工人阶级,作家对“新人”个性和缺陷的设置肯定十分慎重,因为那会破坏工人阶级的整体形象。草明曾谈到她如何创作小说人物,一般分为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概括,将某一类型人物的特点融汇在一起,形成一个朦胧的印象,作为人物的胚胎;第二个阶段给人物以个性,让其面目清楚,性格鲜明;第三个阶段使他在社会上活动起来,通过社会里日常发生或者可能发生的事情,表现人物性格。草明强调了小说中人物的个性,但她所说的“个性”局限于年纪、外貌、声音等外在的特征,或者一些具体的生活习惯或做事方式,和人物独特的性格不是一回事。以这样的方式,草明创造出作为工人阶级典型的“新人”形象,这样的“新人”形象是根据社会主义建设的实际需要定制的,他们的阶级觉悟被突出,而其他特点和个性则被刻意弱化,所以当时的工业文学没有向农村题材作品那样创造出生动活泼的“中间人物”。文学人物的魅力,往往依赖人物非凡的禀赋和独异的个性,个性越鲜明,艺术性越高,但在阶级叙事下,人物不允许拥有与公共理想相悖的个体欲望、暧昧情感和性格暗面,这消解了人物性格的丰富性。对工人阶级形象过度的保护,不仅窄化了对工人形象的塑造,而且让工人形象变得脆弱,真正强悍的人物在迷茫、脆弱和痛苦中虽然挣扎,但依然执着于既定的方向,这样的人物是会打动读者的,但完美的人物不需要挣扎,其生来如此,这样的形象难以承载强韧的精神力量。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的“新人”形象是工人阶级的象征,而难以成为卓越的个体,阶级叙事在美学上自我窄化,呈现出“反传奇”的特征。传奇性的缺失使人物缺少魅力,当人物没有性格的缺陷,没有内心的挣扎和隐秘的情感,他就不是一个真人,而只是某种理念的符号,这使其缺失与读者情感共鸣的能力,无法打动人心,因为这样的人物没有真正地活过。
同时,这些“新人”是可以复制和学习的模范,他们的命运轨迹是高度相似的,这势必造成情节的单调。草明在《歌颂伟大时代里的英雄——我怎样写工人小说》中谈到她的创作目的:“战争基本已结束,全国人民都为响应毛主席经济建设的号召而奋斗,工人阶级更起着先锋的作用。他们用自己的智慧、忠诚和劳动创造了许多辉煌的成绩,优良的范例。这些,都是伟大时代里伟大的题材,需要文艺工作者在作品中反映出来,需要作者歌颂这些英雄人物。”草明意在通过创作,为作为国家建设者的工人阶级勾勒形象,她把工人定位为“英雄”和“国家的建设者”,力图呈现一个承载理想中的代表历史前进方向的阶级形象。在这种理念的指导下,其书写的工人群体势必是一个阶级的投影,需要承载工人阶级的美德,表现工人阶级的积极性、组织性与创造性,反对官僚主义和保守思想,在破坏与建设的对立格局中,凸显工人阶级的正义性,在与官僚主义和保守思想的斗争中,体现其先进性。其主题是明确的——工人阶级在党的领导下,会克服一切困难,实现社会主义的工业化。故事不是要探索或讨论这个主题,而是要证明这个论断,这导致以草明为代表的传统工业文学的叙事普遍具有程式化的特征。
人物单薄、叙事单调这两方面的问题在《乔厂长上任记》《沉重的翅膀》等1980年代以工业为叙述对象的“改革文学”中也普遍存在,只不过在这些作品中,代表历史进步的主体从激情洋溢的工人变成了雷厉风行的厂长和理性审慎的工程师,叙事主线用促改革置换了促生产,塑造人物的方式和叙事的逻辑没有本质的变化,这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学界对“改革文学”的评价。正如万同林对“改革文学”的批评:“‘改革’文学作家普遍的缺陷,就是由于作家知识积累不足而形成的思想力薄弱,造成透视深层人物心理的匮乏,作家在探视人性特征时缺乏深刻的穿透力……在总的叙事结构上,后者也没有跳出把‘改革’放在人事变动上的模式,使作品既矫情又漂浮,欠缺深广的社会历史内容。”还有金健人对“改革文学”的反思:“自乔厂长上任以来,赵厂长、钱厂长、孙厂长、李厂长纷纷上任,使人们对改革文学形成了一种心理定式:改革文学就是改革者文学……人们总说改革文学的寿命短,当作者主要把力气主要放在改革对象、改革措施、改革方案、改革过程等上面时,随着这些改革问题实际被解决,人们对于反映这些问题的文学作品自然是兴味锐减。”可见,“十七年”工业题材小说和以工业为叙事对象的1980年代“改革文学”,在人物塑造和叙事两个方面,都存明显的缺陷,而且是相似的缺陷。工业文学中的这些缺陷,在新世纪以后,由于传奇叙事的介入,得到了弥补和矫正。
所谓“传奇”,是中国古代小说发展至唐代成熟起来的一种叙事性的文学样态,主要记述一些异人奇士、奇闻逸事,因晚唐作家裴铏的《传奇》一书而得名。鲁迅曾对传奇文体有过专门的论述,他认为“传奇”源于六朝“志怪”,情节离奇,“不离搜奇记逸”,但叙事更为细致,情节更为曲折,所谓“施之藻绘,扩其波澜”,寓意也更为丰富,所以和专事讲述鬼神因果的“志怪”“甚异其趣”。关于“传奇”文体情节曲折离奇的特点,学界很少争论,普遍认为“传奇就是要以奇异的情节来动人”,但对于“传奇”文体的来源,后辈学人提出了不同看法。刘瑛认为“传奇”的取材“远离神怪,弥近人情”,人和人间事是“传奇”叙述的主要内容。王运熙指出,唐人传奇多数的内容是关于人物的离奇故事,并常以某某传为题名,鲁迅《唐宋传奇集》共载唐传奇38篇,以传为名者有19篇,占总数的一半,有的虽不以传为名,实际也是人物或神灵鬼怪的传记,性质也是传,所以他认为“唐传奇中的这类作品,在体制上显然受到汉魏六朝杂传作品的影响”。孙逊和潘建国根据唐人传奇“多个人立传,单篇行世”“多叙一人之始末,主体形象鲜明,情节结构完整”“多取材现实,间杂以虚妄”等特征,认为“传奇就是继承人物杂传的文体传统,结合唐代其他文化、文学因素而诞生的一种新文体,传奇和人物杂传之间存在十分密切的文体渊源关系”。这些对传奇文体来源的考辨,共同强调了一个问题,那就是“传奇”在具有叙事婉转曲折的特点之外,具有对中国文学传记传统的传承,对人的书写是传奇的核心。可见,“传奇”中的“传”即是“志”,表示记录或者叙述,所谓“奇”,就是“奇人”和“奇事”,是“一种对于正统雅正文化的经验常识系统之外的‘新异’领域的遐想或游戏”。
新世纪以来,传奇叙事成为工业文学中一股充满活力的潮流,作家们常常借传奇笔法,在工业世界中述奇记逸,为其中的奇人树碑立传。这些作品在现实的基底上施以藻绘,加入婉转曲折的情节,突出人物的心灵、情感和命运,实现了在搜奇记逸之外弥近人情,复活了古代传奇以人为核心、因奇动人的叙事模式。传奇叙事的介入,对工业文学进行了深入的改造,打破了传统工业文学将叙事囿于车间和工厂的叙事惯性,极大地扩展了工业文学的叙事空间,扩充了工业文学的人物系列,把个体在艰难处境中的心灵状况纳入工业文学表现的范畴,开启了工业文学对个体心灵的深入探查,也改变了传统工业文学将情感关系转化为“政治道德化”修辞的叙事逻辑,使情感可以取代生产,成为驱动情节发展的核心动力。传奇叙事拓宽了工业文学的叙事半径,拓进了工业文学的情感纵深,为工业文学的发展,提供了新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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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明开启的东北解放区和共和国早期的工业文学,着重表现工人的成长,工人成长的路径是明确的,成长的方案是清晰的、可复制的,其着意表现的是确定性,而拒绝传奇性。为了实现这样的确定性,就要把叙事的空间限制在一定的范围之内,以保证外界的人物和事件不会对工人成长的路径形成干扰。唐小兵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工厂的生产组织方式是“福特式”的,这种生产组织方式“包括帮助工人组织家庭生活,安排业余时间,发展生活情趣这样一些重要项目,其目的是确保和提高工业‘新人’的生产力,而手段也正是全面控制工人的私人时间和空间”。这种生产组织方式反映到文学上,导致了传统工业文学叙事空间的窄化。1940年代解放区到共和国十七年的工业文学,其叙事空间一般集中在工厂和车间、油田和矿山,是相对封闭的,即使写到家庭,也是作为生产观念和政治理念博弈的空间而存在。叙事空间的狭窄和封闭导致了传统工业文学人物与叙事内容的单调和重复,这是影响工业文学文学性和制约工业文学发展的重要因素。1980年代,张洁《沉重的翅膀》书写了改革过程中高级干部间的理念争执,以及伴侣因价值观、生活趣味和人格境界的差距对改革先锋制造的牵绊,将“官场”和生活意义上的“家庭”带入工业叙事当中来,拓展了工业文学的叙事空间。谈歌在1990年代创作了《大厂》《大厂续篇》《车间》《年底》《雪崩》《热风》等工业小说,被命名为“现实主义冲击波”,其用“新写实”的路数书写国企改革背景下的工厂,将工业文学的叙事重心由“工业的生产”“工人的事业”转变为“厂领导的遭遇”和“工人的处境”,将工厂和社会紧密地联系在一起,表现国营工厂与社会的牵扯与纠葛。社会空间的引入,进一步拓展了工业文学的叙事半径。新世纪以来,作家们沿着这样的路径继续开拓工业文学的叙事空间,传奇叙事为工业文学叙事空间的破壁和扩容做出了重要的贡献,把“江湖”“市井”“城市”“市场”这些空间纳入工业文学的叙事半径中来,让工业叙事拥有了更多的变化和可能。
谈波的《海边列车》和李铁的《匠户志》是传奇性鲜明的小说。谈波和李铁把江湖世界带入工业叙事,让工业叙事洞穿了工厂的围挡和车间的高墙,进入广阔而富有传奇性的江湖空间。谈波的叙事策略是将工厂和江湖这两个不同的世界进行连接和拼装。他的《海边列车》在工厂之外植入了一个江湖世界。小说的主体部分讲述了一个工程师陈工在历经磨难后重启生活、重新投入工厂的生产建设中的故事,看似是一个传统的“改革叙事”。然而,谈波在工厂之外接入了一个江湖世界,江湖与工厂处于同一时空,但又像两个平行的世界,这两个空间各自有运行的逻辑,谈波通过人物的情感关系使其嫁接在了一起,丰富了工业文学的人物类型,拓展了工业文学的叙事空间。小说中,陈工是改革开放后劫后余生的“归来者”,历史不但让他的身心遭遇重创,也让他的情感世界苍白和荒芜。重返岗位后,主管后勤的胡运升把厂里的美人金素介绍给了陈工,让陈工通过与美人的结合重启生活。然而,表面的美事却暗藏玄机,陈工不知道胡运升曾凭借手中的权力长期霸占金素,介绍其嫁给陈工,胡运升不过是让陈工接手自己昔日的情人。陈工还不知道,金素曾偶然结识了江湖豪侠李天南,李天南过着一种自由且危险的生活,让人向往的同时也让人畏惧,他夹杂着英雄气和江湖道义的气质深深地让金素着迷,李天南才是她倾心的爱人。李天南替金素报仇后销声匿迹,音信全无,金素以为李天南已不在人世,她为寻求庇护,才委身陈工。但在得知李天南依然健在的消息后,金素毅然出走,寻李天南而去。通过陈工与金素的情感关系,谈波把李天南这个反叛而浪漫的江湖人物带入小说之中,李天南身上来自边缘和底层的对自由与浪漫的向往,映照出工业体制下个体生活的压抑与单调,让小说获得了一种审视工业文明的视角。同时,通过李天南这个人物,谈波把他身处的快意恩仇的江湖世界嫁接到了陈工所处的制度化、理性化的工厂世界,这种传奇叙事促成了两个叙事空间的拼贴,展现了1980年代初期计划经济未完全松动,但社会流动性显著增强,各种边缘群体异常活跃的社会样貌,扩展了小说的社会维度和历史质感。
与谈波不同,李铁的叙事策略是把江湖的逻辑内化于工厂之中,让工厂本身变成波谲云诡的武侠江湖。他的《匠户志》把锦凌市的二轻系统当作江湖世界来塑造,以武侠小说的方式书写了共和国工匠们的传奇。李铁将吹花、钳工、车工等手艺比作武功,对于手艺的讲述,李铁摒弃了单调刻板的技术性讲解,工匠们的手艺在小说中被赋予了武林绝学般的神奇质地,李铁以写意的笔法,表现了匠人手艺的精湛与玄妙。李铁将行业竞争比作门派恩怨,将侠客佳人间的恋爱转换成了工匠与美人的情与怨,把武侠江湖的生存逻辑替换为手艺人的行业生态,这样,李铁书写了一个不见刀兵却惊心动魄的手艺人江湖,让工业文学具有了江湖气和传奇性。小说中,锦凌市二轻系统就是这片手艺江湖的疆界,古塔玻璃厂、凌西玻璃厂、红星机械厂、发电厂等各大工厂相当于各个武林门派,每个工厂里的手艺大拿就像各门派的宗师长老,技术比武成了武林论剑。技术比武往往是具有历史节点意义的重要事件,技术比武有官方的,也有民间的,工匠间的技术比武,好比侠客之间的决斗,既能让手艺人分出高下,也能让手艺人争取更高的待遇、获得美人的青睐、分得单位的房子,甚至左右工厂的订单,进而影响工厂的命运。小说围绕工厂间的各种技术比武展开,表现了千回百转的比武过程,展示了各行当能工巧匠异彩纷呈的精湛技艺,也呈现了工匠大师的成长经历和锦凌地区各工厂1980年代以来的历史命运。
同《匠户志》类似,武歆的《师傅》也着重书写工人的技术,并把技术传奇化。《师傅》更重要的特点体现在,其讲述的不是英雄的传奇,而是俗世中普通人的传奇,其中充斥了对普通人生活的日常书写,使小说呈现出世情小说的样貌,如果说《匠户志》是英雄传奇,那么《师傅》则是“世情传奇”。武歆没有选择在只有生产竞赛的车间或者纯粹的技术实验室这样的飞地中去塑造英雄,而是把这些师傅深深地嵌入天津这座城市中,在表现他们精湛手艺的同时,也书写他们在天津街巷里的日常,把工人还原成一个个有血肉、有爱憎的市民,在热闹的市井烟火里勾勒出他们完整的生活图景。
工业文学的传奇性未必一定要通过书写技术来实现,有些小说书写了工人脱离工厂后走向市场的创业经历,同样充满了戏剧性。市场是另一个江湖,一样的诡秘,一样的凶险,充满了各种意外和偶然,所以,书写工人脱岗后的商海沉浮,一样具有传奇性。赵杨的《春风故事》讲述了主人公赵心刚在国企陷入困境时,为让工友保住岗位而主动下岗,赴南方创业,在事业有成后选择反哺,参与国企的重组。小说书写了赵心刚创业的艰难和凶险,还写了民营企业和国有企业在市场化环境中的竞争与合作,也写到跨国公司的技术封锁和国内企业的技术突围,赵杨呈现了商海中几方力量的博弈,呈现了市场环境下个人创业的艰难和国企改革的复杂。罗日新的《钢的城》,讲述了另一个工人的创业故事。小说中祝大昌因反对拆除钢厂百年标志性建筑西门而得罪厂长,被工厂除名。之后他卖挂历、开公司,凭借敏锐的商业嗅觉和卓越的实干能力东山再起,创办了规模庞大的私营钢厂。然而,立志的传奇只是故事的一半,故事的另一半是祝大昌的企业土崩瓦解的过程。由于他过度地倚重亲情,盲目信任他的弟弟祝国祥,让祝国祥肆无忌惮地排挤老员工,转移企业的核心资产,抽走企业的核心业务,不仅掏空了企业,还让企业陷入巨大的债务陷阱,最终导致了企业的崩塌。赵杨的《春风故事》书写的是创业的艰辛,而罗日新的《钢的城》讲述的是守业的不易,他们从创业和守业两个角度,共同呈现了市场环境带给走出工厂的这些创业者的机遇和挑战、可能与风险。赵杨和罗日新共同把“市场”这个叙事空间带入了工业文学的叙述范围之中,让工厂与市场相连接,让“商海浮沉”成为工业文学书写可能的主题。
叙事空间的扩充意味着工业文学和广阔的社会生活相连接,可以给工业文学的情节带来更多的变化,使更多具有戏剧性的情节有机会进入工业文学中来,让工业文学得以摆脱情节重复的标签。同时,也能让更多不同身份、来自不同领域的人物进入工业文学当中来,丰富工业文学的人物谱系,使工业文学摆脱人物单一的刻板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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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1940年代东北解放区到共和国十七年的工业文学中,人物内心的道德困境、存在意义的反思和价值观撕裂这些牵扯人物心灵的矛盾与纠葛几乎不被触及。这个时期的工业文学,矛盾冲突被外部化、阵营化了,保守的技术人员、隐藏的特务、落后的农民意识与先进工人的矛盾取代人物内心的矛盾,成为小说的主要冲突,人物内心的战场和灵魂的暗室不曾出现。人物内心的丰富性被忽略,似乎只要抓住特务,教育落后分子,发动群众,一切问题都会得到解决。1980年代的改革文学,矛盾冲突也来自外部,主要表现为革新派与保守派政治路线的冲突,或是现代管理制度与旧有积习的矛盾。然而,外部的敌人是有限的,而人心是无限的,真正的戏剧性来自人物内心的两难,个体利益与集体利益的冲突、情感和责任的选择、欲望和道德的拉扯,这些真实的心灵处境才是最牵动人心的部分,忽略这些,就等于忽略了文学生产复杂冲突的源泉。当特务多次被捕,落后工人多次被批评教育,方案选择和路线斗争反复被提及,小说的冲突就变成了可预测的程式,小说的可读性也就被消解了。
对于人物情感纠葛的书写,1940年代东北解放区到共和国十七年的工业文学和1980年代的改革文学倒是有所涉及,比如草明《乘风破浪》中的宋紫峰与汪丽斯的婚外恋情、艾芜《百炼成钢》中秦德贵和孙玉芬的恋爱,以及蒋子龙《乔厂长上任记》中乔光朴与童贞的结合。但无论草明、艾芜还是蒋子龙,其书写爱情的目的不是表现人物丰富细腻的情感世界,而是一种“政治道德化”的修辞。在《乘风破浪》中,情感的出轨象征政治上的背叛,回归家庭意味着政治上的觉悟。在《百炼成钢》中,孙玉芬选择秦德贵,不只出于个人情感的选择,更是对一个将一切献给党和国家的优秀劳动者的肯定,爱情在这里,成了一枚授予政治合格者的奖章。蒋子龙的《乔厂长上任记》在改革时代重写了《乘风破浪》中厂长的恋爱故事,乔光朴和童贞的恋爱象征着改革者远离政治激情、拥抱技术理性的宣誓,意味着改革时代新的工业政治的开启。所以,在1940年代解放区到共和国十七年的工业文学,以及1980年代的改革文学中,有关情感的叙事意味着政治由公共领域向私人领域的延伸,其本身缺少个体心灵和情感的位置。
新世纪以来,随着经济转型与国企改革的深入,工人从集体的概念中被剥离出来,从“阶级的人”和“生产的人”回归“个体的人”。下岗的屈辱、丧失尊严的疼痛和阶层滑落的焦虑都成为工业文学书写的对象,工业文学随之开启对个体心灵的深入勘探。同时,爱情、亲情、友情等情感关系不再依附于宏大主题,本身就构成了人物行动的驱动力和作品表现的核心内容。工业文学的叙事目标经历了从建构“想象的共同体”到表现人的生存境遇和情感状况的根本转变。
在表现人物心灵的方面,传奇叙事表现出独特的价值,其通过引入荒诞、变形和离奇等元素,把传统现实主义叙事框架下那些模糊、混沌、难以言表的心灵震颤,转化为清晰可感的画面和意象,为工业文学穿透被遮蔽的历史真相,深入开掘个体灵魂深处的困境与创伤提供了可行的方案。李修文的《猛虎下山》用传奇的笔法,书写了一个面临下岗危机的工人刘丰收,为保住岗位谎称与老虎搏斗,在生存压力、谎言和权力欲望的挤压下,心灵扭曲、精神异化,最终真的变成一只老虎的荒诞悲剧。小说通过刘丰收身体的变化,形象地呈现了刘丰收心灵异化的轨迹。他身披虎皮假扮老虎,意味着他为了生存而进行伪装,他脱不下虎皮,意味着他被权力腐蚀,深陷对权力的迷恋,生存的希望与权力的欲望将他深度绑定,他生吃兔肉且品出美味,标志着他道德感的丧失和本能欲望的膨胀,他看到自己河中的虎形倒影,意味着他被权力彻底异化,失去了自我。李修文不满足于描述刘丰收生活重压下心灵压抑的样貌,而重在呈现其心灵在屈辱记忆、生活压力和权力诱惑面前扭曲的过程,这使作品没有停留在为工人诉苦的层面,而是通过深入解剖刘丰收的精神世界,达成对时代与人性的双重反思。《猛虎下山》对人物心灵的深入开掘,为工业文学表现人性的深度,提供了一个范例。
在表现人物情感方面,传奇叙事起到了呈现人物内心丰富性的作用。高满堂的《钢铁年代》,通过对爱情传奇的书写,打破了1950—1960年代的工业文学与1980年代改革文学情感书写的克制与政治化的倾向,其传奇架构,为情感叙事提供了充足的驱动力。小说有一个爱情传奇的开端,1948年,解放军连长尚铁龙与国军连长杨寿山在鞍山交锋,尚铁龙负伤,被误传阵亡,他的妻子麦草收到阵亡通知后携幼子来鞍山寻夫,受到已在鞍钢工作的杨寿山的照顾,两人日久生情,结为夫妻。奇迹生还的尚铁龙转业到鞍钢再次遭遇杨寿山,昔日的战场对手成了如今的情场冤家,由此,两人展开了牵扯一生的较量与纠缠。这里需要注意的是,《钢铁年代》中三角恋爱的情感设定在传统工业文学中并不稀奇,《乘风破浪》中的宋紫峰、邵云端和汪丽斯,《百炼成钢》中的秦德贵、孙玉芬与张福全,都是三角的情感关系,但在后面两个文本中,爱情最终的确认并非出自情感的选择,而是依据谁能代表正确的政治方向和生产路径,在这里,恋爱是政治化的叙事工具,无关于私人领域的情感纠葛,其体现的是规定好的新人成长路径上的必经环节,和爱情传奇中的三角恋爱是两种逻辑。《钢铁年代》里,尚铁龙和杨寿山两个人对麦草都情深意切,但互相又惺惺相惜,嫉妒对方与麦草的情感,却又不想伤害对方。正是这个爱情传奇的架构,使小说“变工厂化为家庭化”,让作家可以在家庭的屋檐下充分展示这些钢铁汉子在工业生产之外的嫉妒与愧疚、柔情与忠贞,呈现了人物层次丰富的情感结构。小说里“一女对二男”的情感关系中,比“抢”更精彩的是“让”。杨寿山因“夺妻”而愧疚,始终谎称自己有伤,不与麦草同房,而尚铁龙多年在外征战,自觉愧对麦草,加之看到麦草对杨寿山情真意切,也有意成全,所以在杨寿山主动“还妻”时,尚铁龙严词拒绝。尊严与道义的对峙,伦理与法律的碰撞,都在这种复杂的情感拉扯中展开,通过这样的书写,作者展现了钢铁硬汉内心最敏感和柔软的部分。之后,尚、杨二人的情感冲突由生活空间延伸到了工厂,二人因为情感的纠葛而互不服输,在生产中竞争,在技术竞赛中较劲,爱情传奇由此接入传统的工业文学叙事之中,爱情取代了“生产”,成为推动小说情节发展的动力来源。
无独有偶,阿莹的《长安》也以一个爱情传奇开启叙事,并作为叙事的动力持续推进故事的展开,情感叙事和宏大历史叙事互相交织,使作品在具有史诗的厚重的同时,也具有情感的浓度。小说中,少年时代的忽大年想向黑妞偷师铁砂掌,却阴差阳错地成了黑家的上门女婿,但他不满这门亲事,离家出走,参加了游击队。他以为没有圆房,这段婚事就会不了了之,于是在遇到革命队伍里的勤务兵靳子时,与之共赴爱河,喜结连理。谁知,时隔经年,当他身为厂长时,黑妞辗转跋涉,寻夫而来,这造成忽大年“一男对二女”的局面。黑妞的“驻守”成了忽大年挥之不去的牵绊,这段传奇的情感关系,不断搅动忽大年家庭、事业和政治上的安全,为小说前半部分预埋了最大的悬念和危机。黑妞的存在始终在推动情节的发展,小说的前半部分她是制造矛盾的搅局者,小说的后半部分她是解决矛盾的拯救者。在小说的后半部分,政治运动不断介入和影响着忽大年的生活,每一次政治运动的风吹草动,都化为忽大年命运的惊涛骇浪。而黑妞从一个执着于名分的乡下妇女,蜕变为在政治洪流和人生绝境中拯救男人的女侠,她在激进的政治运动中给予忽大年及时的庇护。在忽大年被囚禁时,她凭着铁砂掌法前去劫狱,甚至在忽大年重病变成植物人后,通过悉心的照料使他苏醒康复。她没有妻子的名分,却一直在尽妻子的责任,她没有分享忽大年人生的高光时刻,却在他人生的低谷给予他肉体的拯救和精神的抚慰。黑妞的存在让我们看到,在政治狂热、人性异化的年代,最终能拯救人的不是政治的权力或者空洞的口号,而是最朴素也最坚韧的忠贞爱情。由此,作者以忽大年与黑妞的爱情传奇为基底,将军工创业史和政治运动史宏大的历史叙事,与细腻的情感关系紧密地绑定在了一起,在表现中国军工产业筚路蓝缕的发展历程、呈现历史上历次激进政治运动给人带来的伤害和影响的同时,也展示了极端境遇下人性的光芒和情感的力量。
这些小说通过建构极致的戏剧性情境,用传奇的笔墨有力地推动了工业文学在情感书写上的突围与深化,让作家搭建起进入人物内心世界的新路径,从而抵达了传统工业文学未能触及的人性深处,塑造出了更具魅力的文学人物。
新世纪以来传奇叙事对工业文学的深度介入,不仅仅是技术层面的情节补强或者人物润色,更是关乎叙事模式和审美视阈的整体改造。其成功打破了传统工业文学“车间报告”与“劳模颂歌”的叙事模式所造成的空间逼仄和情节简单,以及心灵和情感平面化等局限。原本被限定的与生产流程、技术攻关、先进事迹有关的叙事场域,得以向历史纵深、市场竞争、国际博弈、个体命运乃至潜意识领域等更为辽阔的叙事疆域敞开,工人形象也从奉献精神与奋斗意志的符号,还原为有血有肉、有挣扎有梦想、在时代洪流中不断完成精神蜕变的复杂主体。这种改造之所以能够发生且充满了活力,与现实中共和国工业发展的历程有关,与国人的审美心理结构也有关。从共和国工业史的角度来说,中国当代工业的崛起本身就是一个充满传奇性的历史进程,从一穷二白到世界工厂,从以市场换技术到引领科技前沿,无数的工业建设者以卓越的智慧与韧性,书写了人类文明史上罕见的奇迹。面对这样的历史和现实,传奇叙事的引入,是对共和国传奇工业发展史的呼应,也是对民族工业崛起过程中所蕴含的英雄主义和理想主义精神的审美响应。未来,随着智能制造、人工智能等新工业形态的涌现,工业文学与传奇叙事的融合还将继续深化。从国人的审美心理结构来看,“传奇”不只是一种叙事模式和修辞策略,经过千余年的传承和流转,其已经汇入中国文学叙事传统的主脉,深深地嵌入国人的审美心理结构之中,可以无障碍地激活国人的感知方式和意义生成机制。关于“传奇”,张清华认为:“尽管‘传奇’在小说史中有专指和特指之意,但同时也可以认为是整个中国传统小说的泛指和总称,是其美学特征中最核心的一面。”张文东指出:“在作为成熟的小说体式发展起来以后,传奇逐渐演进成为差不多可以涵盖整个中国文学的叙事传统。”这样看来,传奇叙事与工业文学的融合,让工业文学回到了国人的审美习惯之中,使轰鸣的车间、奔腾的铁花和那些沉默的奋斗让读者用最自然、最亲切的方式感知和共鸣。工业文学借助传奇叙事这种传统的叙事方法,获得了活力和生机。或许传奇叙事正是中国工业文学走向成熟的一种可行的方案,用属于我们自己的浸润着千年审美记忆的叙事方式,讲好属于这个时代的、正在发生的工业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