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知寒,1994年生,黑龙江省齐齐哈尔人。曾获人民文学新人奖、“钟山之星”年度青年作家奖、《当代》拉力赛年度青年作家奖、华语青年作家奖、宝珀理想国文学奖、花城文学奖、丁玲文学奖、茅盾文学新人奖等。著有中短篇小说集《一团坚冰》《黄昏后》《独钓》等,作品翻译成英语、日语、西班牙语、意大利语等。
她干涩地活着,在水流的冲洗下,看着杯子边缘顽固的污渍没被冲净,生出无限爱怜。就这么不干不净吧,好过从来没被使用。
1
办公室里很久没人说话了。对桌坐着四十多岁的胡姐,这张桌上坐着她,三十出头的吕渺真。两人都保持礼貌的客气,一个在看静音视频,一个在翻档案,房间里只有档案被翻阅时,迟疑的翻纸声。胡姐不知从哪儿变了两颗橙子出来,吕渺真接过一个,指甲迅速插进了橙子皮里,认真剥起来。胡姐问她,要水果刀不?她说不,把橙子放在办公桌下狠剥,进行着尽量不发声的竞赛。橙子难剥,被吕渺真剥好的橙子表皮残破,果肉暗红。胡姐说这是血橙。哦,血橙,吕渺真附和一遍,想跟着说出“它可真甜”这样的话,说不出来,觉得把果肉一瓣瓣吞咽下去也将是费劲的事。胡姐已经吃完,打来浅浅一盆水,示意吕渺真去洗手。吕渺真放下橙子就去洗手,为了不浪费单位里的用纸,她在一块暗紫色的毛巾上擦了手。胡姐又说,那是抹布,你再洗一遍吧。吕渺真又洗一遍,回到办公桌上狠心抽了张纸,反复擦干手上的每一颗水珠,连皮椅子也擦了一回。现在她终于可以重新坐下,专心翻那本档案。
她不会允许自己把任何果汁或水珠洒在上面,吕渺真折上档案里每一页脆弱不堪的纸,原样放回,再小心翼翼地把它们一张张从硬壳本里重新取出,去追踪一段可能流逝的线索。档案上没写陈向明的下落,最后一页停留在二〇一一年,陈向明老人当时家中无人。据邻居说,陈向明后来找了老伴,两人经常出没在清晨晚上,到南马路上扫街。档案下有标注,只是邻居做证,并非亲属做证,访问还要继续。而自然是没有继续,已经是最后一页纸了。算上这本档案,一个上午过去,吕渺真看完了四本,越看越不想说话。
她训练自己在其中寻找乐趣,作为抵御明天的办法。早上冯院长告诉她,里河那边缺人,主院这边没事情做,人浮于事,不缺人,尤其不缺她这种人——最后这句话是吕渺真自己在心里补上去的。坐办公室两个月了,胡姐从未给她递过水果,今天是第一次,吕渺真知道意味什么。中午她和胡姐一起去三楼打饭,每天菜只有一盆一种,米饭管够,去晚了经常只剩下饭,没有菜来搭配。她幸运,打到了菜盆里的最后一勺汤水,里面有几片白菜木耳,一起炖得烂烂。几个男同事就地吃起来,讨论昨天的菜系,炖土豆泥。因为前天食堂土豆炖太多了,没吃完,继续炖。今天菜素了点儿,好歹是新的,明天吃什么,菜糊?吕渺真差点儿呕出来。
胡姐问她,吃辣不?把一包辣酱给吕渺真挤了点儿,说是昨天点牛肉面送的,没舍得扔。这也是胡姐第一次和吕渺真分享辣酱。那一刻吕渺真又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好意总发生在临别之际,老话说的,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们都知道她要去里河了。胡姐跟她眨眼,嚼着饭说,到那儿你就不受这个罪了。吕渺真不信,那儿的菜能比这儿多?胡姐说,多多了。吕渺真又想到杀人犯断头前也有顿鸡腿吃,吞咽便更吃力。饭吃完,她死盯着桌子上的几本档案,拒绝了胡姐和另外几个姐又一次的、破天荒的邀请,她们邀请她一块儿去买菜。吕渺真一人围湖走了半圈,走过给自己放《大悲咒》听的几个老头老太太,冰层开始消融,湖面脏兮兮的。她渴了,去边上的饮品铺里叫了一杯碎冰柠檬茶。坐在靠窗位上,吕渺真打开黑色小包,拿出书,顶着大太阳看。书里写,人活一世,就为得线光束……大意如此吧。
茶好了,她去拿,柜台上摆了一排做好的饮品,她伸胳膊,就挡了别人拿饮料的手,吕渺真说句谢谢,旁边大姐用极亲昵的口气,回句没事儿。在座位上,吕渺真愣神儿,反复想谢谢和没事这四个字,多顺嘴的礼貌,多有美感的一个世界,明天她却要去一个语言和文明都失灵失效的环境,何谈小小的礼貌?她将面对她在档案里见过的那几张脸,眼睛不是斜吊着的,就是彼此抗拒靠近的,两只眼睛像两块同性磁极,越用力越分隔……她还想继续看书,看不老实,下午一点半上班,今天她许早不许晚,要给主院同事们留一个最后的好印象。
知道他们没少在背后开她玩笑,围绕她的个性她的名字,也有面对面的好奇,为啥不叫时针?秒针儿走多快啊,你有那么快吗?吕渺真做什么事,都有持之以恒的慢性儿,可若叫吕时针,又有和大医名字谐音的嫌疑,显得她就那么手拿把掐,药到病除似的。吕渺真吸溜一口茶,放下了,都放下,飞着步子走回主院,走过《大悲咒》循环播放的老头和老太太。他们在她经过时统一抬头,行注目礼,致敬这比刚刚快多了的一阵风。
主院门口也坐着一排老人,准确地说,他们就坐在胡姐和吕渺真办公室的窗根底下,谈话不论在室内室外,都能传进吕渺真的耳朵,尽是感叹生活真美好啊,再美好,也不妨碍他们听《大悲咒》。坐在中间的老太太,在主院一住住了二十四年,资深病人,名誉院长,特聘执勤,金牌值周生,吕渺真心里没少给她安排职位。吕渺真虽然话少,但底色有尖酸劲儿,这点她父亲吕为勤了解最深。父女俩同住在这座城区狭小的城市中,一年平均走动两回,每回都需要对方极力保持友善和耐心,渐渐再见面了,话怎么也挤不出来。吕渺真犹豫要不要给老吕打个电话,说她明天去里河的事儿。老吕认识冯院长,当时她来主院就是老吕给安排的,他还能不能帮她一把?算了吧。吕渺真回办公室,搁下水杯,主动问胡姐一声,中午买啥菜了?
胡姐没听清她说话,吕渺真语速难得这么快。吕渺真脱了身上外套,简直是风风火火地出去了,惹胡姐一阵疑猜,秒针儿这是走上针儿了?她跟着看吕渺真要去哪里。她还能去哪儿,电梯上了十楼,从十楼开始,吕渺真一层一层走楼梯下来,察看各楼层的老人情况,就像个人形呼叫器。呼叫器各个房间都有,老人们有没有需要都乐意按它,吕渺真也不管他们是有需要还是没需要,进屋便问,窗开了吗?有的老人不在屋,她进去也给他们把窗户打开,不能通风的主院将是可怕的环境。吕渺真总是很费工夫去形容,那种味道到底和什么相似。不是简单的老人味,也不是老人不讲卫生,老人们无论是活动了,还是静止不动,都不能阻止那种味道蔓延壮大。它挺复杂,有时是放久了的鱼,有时甜丝丝的,有时是伤口腐烂的味道,有时混合眼泪的咸味。
墙上贴着“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字新写的,出自院里一位老人。老人叫什么,谁都记不深,其他人一股脑儿叫他“作者”。作者老人住在单间,屋里气味难闻不说,东西也摆得凌乱拥挤,谁都不许移动,以免扰乱他的艺术思路。作者能够自理生活,看见吕渺真了,他推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太太,从后面追逐她。老太太发令说,快。作者唉了一声,撵着吕渺真回办公室,让她给老太太交上这俩月饭钱。
老太太和作者的年纪差近十岁,两人常在一块儿聊天,渐渐地,作者成了老太太半个护工,大半个亲人。吕渺真问,交多少?老太太说二百,递了一百纸钞过去。还有一百呢?吕渺真在电脑上敲数字问。老太太回头看作者,作者露出信任的笑,老太太掏出手机,屏幕发黑,能听见里面在放音乐,她让吕渺真也搁到耳朵上听,没坏,在响呢,还有一百就在手机里存着的。胡姐拿去摆弄了会儿,老太太把手机密码报得洪亮,5421,密码输入好几遍,屏幕还逗留在人声播报的一个死循环界面上。作者朝吕渺真撇嘴,意思他爱莫能助,他能做的,就是把老太太推到这里,补充一句,5G的呢。老太太也说,真5G的。胡姐也确认说,真打不开。
吕渺真接过手机,在平时,她大概率没耐心去破译一部风烛残年的“5G”手机。今天不同,她要去里河了,她要去的那个地方,老人基本没有手机,更不会说出“5G”这个词。她觉得有点儿珍惜,认真研究起来。几分钟后手机运行,吕渺真划走里面一百块钱,老太太给吕渺真竖拇指说,姑娘真行。作者则转了转他头上的鸭舌帽,矜贵地评价,是个高手。连胡姐也含着笑纹看她一眼,眼神亲昵得像看着自己还没找着工作的儿子,终于在用人单位里找着了价值。
可惜,用人单位却要黄了。吕渺真念出判决,很多时候,她在这座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城市里散步,察觉全身血液都在无法控制的瞬间,陷入沸腾。她控制不了它是平静还是沸腾,一如她左右不了人生的大部分选择,一旦进入一段滑梯,便只有跟着转弯,后期加速,最终寡淡地落地,懵懂不知这最终的心情,是来自玩得尽兴,还是来自摔得厉害。她既感觉不到强烈的喜悦,也感觉不到刻骨的疼痛,发现自己老得毫无意识,失去和人比的心气儿。她有意混自己了,混着混着,把自己混进一间养老院,提前熟悉疾病的防治,护理的手法,提前习惯寂寞的到来。吕渺真日复一日,转身走上虚设的滑梯,往下出溜,倒也有些享受下滑带来的平顺,至少让她体验到一丝属于人的分量。
……
系节选,全文可订阅《花城》2026年0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