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信息如潮、流量为王的时代,旅行成了打卡的代名词,阅读成了碎片化的滑屏。我们似乎比任何时候都更容易抵达远方,却又比任何时候都更难真正走进一片土地。我们如何真正“阅读”一片土地?徐剑在其最新散文集《阅山河》中,给出了答案。从青藏高原的雪山圣湖到塔克拉玛干的流沙故道,从2000年前的史家绝唱到当下的生态文明,于行走中作答,让文学在山河里回响。
从“看”到“阅”的文学自觉
在徐剑的创作谱系中,他将散文视为报告文学的“副产品”,更是长篇创作间隙的“小品练习”。每次完成一部大部头之后,他总会用半年时间去采风,选题大多落在高山、湖泊、戈壁、沙漠之间。“在写报告文学的行笔过程中,会留下很多用生命体验去接近灵魂的东西,需要用散文来呈现。”评论家孟繁华曾对他说:“小说作者都不怎么写风景了,你还在写。文学的文学性在哪里体现?就在闲笔之间。”正是这种对“闲笔”的珍视,让徐剑的散文拥有了独特的质感。
从“看风景”到“阅山河”,动词的一字之变,是徐剑数十年行走的精神升华。“看,只是停留在感官表面。阅,是往大漠戈壁、雪山冰川的内心里面去。”他站在巴颜喀拉山的主峰年宝玉则对面,看到夏日雪山顶上干涸裸露的岩石,“如同人类失去了肌肉,只剩下肋骨和脊椎。你要不珍惜它,水就会退却。”
敬畏永远高于征服
行走西藏23趟,深入塔克拉玛干大漠近10次,徐剑却从未对雪山、沙漠产生过一丝“征服”的念头。“我们无法征服它。在唐古拉山上,在珠穆朗玛大本营前,你不敢跑20米,不敢蹦三蹦,否则立刻把你撂倒。”他看到的不是“山高人为峰”,而是人永远跪在山前。“那些磕长头的香客,一步一步往圣山圣湖走去,完全是跪拜的心理。”
这种敬畏,源于对山河脆弱性的深刻认知。在青藏高原上行走多年,徐剑目睹了一个事实:“那里的草比人类的眼睫毛还珍贵。睫毛掉了可以戴假的,草被碾压死了,就万劫不复。”他讲起施工队小心翼翼地把草皮铲起来养护、工程结束后再复原的细节。“进入新世纪以后,我们突然有了环保意识。习近平总书记强调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唤醒的就是一种家园意识、人类意识。”
互文共生:山河与人文彼此赋形
面对“自然风光与人文历史哪个更重”的提问,徐剑坚定地说:“如果真要称出个一二,当然是先有山河,后有人类。但我们活在这片土地上,创造了历史、文字和文明,山河也反过来赋予我们精神——勇敢、毅力、同情、博大的胸怀,都是山河赋形的。”他引用一位盾构机专家的话——“青藏高原的高山、湖泊还在成长当中,还没有定型”——来阐释山河的生命力。“山河是亿万斯年,人生不过百年。作家如果把自己划入山河之中,人文的、精神的文化资源就会源源不断。”
在徐剑看来,好的书写绝不能只有眼前的风景,而没有风物内部“精神的骨骼和文化的血脉”。“你要打开它的人文密码,让那片山河在你面前灵动起来、丰富起来。”他坦言,自己不过是这条人文长河里的一个后来者,前方永远有左丘明、司马迁、班固、李白、杜甫的影子。“更重要的是因为热爱,因为深情,我把自己融入了那片土地,在那里找到了自己的精神坐标和文学信仰。”他将《阅山河》散文集比作“一壶山水”,从走马观花到静心夜读,再到共饮一壶,品悟人生与文明的逻辑。 这位在荒野大漠中奔波了数十年的作家笑称:“唯有将生命融入山河,文字才能获得永生。”
他视角与深度行走:拒绝打卡,拥抱生命之痛
《阅山河》中大量运用“他视角”叙事,徐剑对此有着清晰的文学自觉。“他视角不是全知全能的上帝视角,而是一种限制性视角——它是一个讲故事的人的眼睛,把山水和人文连接起来。”对于时下流行的“打卡式旅行”,徐剑直言不讳:“那些人只是一个影子在景点上飘过,带回家的只有一张照片。他和山水是隔绝的,是不过电的。”阅山河不能只有“行走攻略”还需有“人文准备”,这样才可避免“永远在匆匆掠影的路上,而不是在深刻阅读的路上。”
徐剑强调,要真正读懂一片土地,必须要有“生命之痛”。“我写一片陌生的土地,一定要有一场生命之痛,会写得极深刻。”他回忆了在西藏日喀则的严重高反,在塔克拉玛干被传染后的高烧不退,在稻城亚丁被雪风吹倒后“不吃不喝躺了两天”的经历。“这种刻骨铭心的体验,会让你和这块土地连接得特别紧。”徐剑分享道:“在行走中,车陷在了沙漠里,最后我们将我皮箱中的哈达编成绳子把两吨多重的越野车拽了出来。最柔软的东西其实最坚强。大和小、轻和重、柔和刚的文学关系,在那时就全明白了。”
两座原乡:生命的根与精神的翼
徐剑的故土是云南昆明城东的大板桥古镇,那是他生命出发的地方。“那是一个粮食贫瘠、知识也贫瘠的年代,但我很幸运,有一条老街和古镇的夜读。”16岁当兵,一列闷罐车把他拉到了南方的茫茫大山里。从那里出发,他走向了更远的西藏、新疆、大西北。“如果走不远的人守着家乡写,走得远的人有了精神的远方,这两者完全是一种加持。”他形容自己“很幸运”,生命原乡给了他阴柔与婉约,精神原乡给了他雄浑与博大。“南方长大的作家,突然有了北方的豪放,我的书写就在报告文学的宏大背景下,揉进了小桥流水和风花雪月。”
报告文学的使命:为时代立传,为民族留魂
作为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长,徐剑引用中国作协党组书记、主席、书记处书记张宏森的话,将其定位为“站在国家和民族立场上的时代备忘录、民族风物志、民族心灵史”。他追溯这一文体的中国源头——从《诗经》的国风到《战国策》再到司马迁的《史记》,“秉笔直书,不虚美,不隐恶”,为后世留下了不可替代的真实记录。
在信息爆炸、碎片化阅读盛行的当下,徐剑认为报告文学作家必须“下沉、下沉、再下沉”,“走到人间去,走到大国制造的第一线去,走到急速变化的生活当中去。用半年、一年、三年五载去关注一个题材。”他呼吁写“创造历史的小人物和大人物的故事,这是报告文学最得天独厚的文学富矿”。“好的作品一定是要被看到的,一定会沙里淘金。”徐剑对此充满信心。《阅山河》中已有近20篇文章被选入高考模拟阅读题,“它还是有读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