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4月29日,是令整个中国文坛、也令我终生哀恸的一日。清晨上网,骤然得知恩师陈忠实先生溘然长逝,我瞬间僵在原地,心神纷乱,整整一日都茫然无措。窗外大雨倾盆,雨丝漫过窗棂,宛若苍天垂泪——天悼先生,我亦痛失良师。
20世纪八十年代初,文学热潮席卷全国。彼时我在大巴山深处的小火车站工作,刚刚踏上文学之路。一年早春,铁路分局通知我前往安康聆听作家创作讲座,到场才知晓主讲人是陈忠实先生,同场授课的还有子页、莫伸诸位作家。怀揣对文学的赤诚、对作家的敬重,我寸步不离跟在几位先生身后。午休时,我守在招待所台阶上等他们午睡结束,再一路相随重返会场。
次日诸位作家要返程西安,当年物资匮乏,公务轿车十分稀缺,安康文研所无车送站。我连忙四处奔走,找来当地人称作“突突突”的三轮摩托出租车送众人去火车站。上车时先生执意礼让旁人,自己坐到车尾。同行一位作家打趣:“忠实,车尾不稳,当心摔下去。”先生笑着回:“我年纪大了,真摔下去无妨;你们年轻,前程要紧,万万不能出事。”我与先生同坐后排,他还反复叮嘱我抓牢扶手,小心颠簸。
抵达车站,趁众人进站间隙,我在路边小贩处买了十斤桔子,快步送上火车,供他们路上解渴。有作家掂了掂袋子直言看着至多六七斤,我当场窘迫难堪,一时无言。先生立刻开口解围:“火车站小贩向来缺斤短两,这小伙子是被坑了秤。”
彼时先生一身关中农人模样,轮廓粗粝,脸上沟壑纵横,看上去比实际年岁苍老许多,我牢牢记住了“陈忠实”这个名字。席间有作家感慨:“今日听课文学青年上千,日后能真正走成作家的,恐怕一两个都难。”年轻气盛的我脱口而出:“我便是那其中之一。”先生只淡淡看了我一眼,未发一言。
八十年代初,先生的文坛声名尚与同场几位作家相当,甚至略逊几分。火车即将开动,我才不舍走下车厢,众人依次与我握手道别。陈忠实先生握着我的手温声道:“多谢小伙子专程相送。”我想,那时他定然不知我的姓名。
1990年,我的中篇小说《车帮》被《新华文摘》转载,在陕西文坛小有反响。次年,我以陕西青年作家代表身份赴京参加第四届全国青年作家会议。1992年11月,路遥先生离世次日,我举家离开陕西远赴海南谋生。初到海岛举步维艰,一度流落街头,整日徘徊在东湖三角池,生计无着,只能托人将孩子送回内地,与妻子继续漂泊,窘迫到近乎难以为生。
《安康日报》编辑、诗人陈敏知晓我的绝境,专程奔赴西安,向刚出任陕西省作协主席的陈忠实先生讲明我的处境。时隔两年,陈敏终于联系上我,带来先生一番恳切嘱托:“我一直联系不上杜光辉,你们若能找到他,转告他,让他回陕西。不能让这样有潜力的青年作家,在海南四处流浪,他回来,工作我来安排。”
先生离世次日,陈敏在微信追忆:“忠实先生始终牵挂安康走出的文学新星杜光辉,多次托我邀约他返乡深耕创作。先生爱才惜才,一片赤诚提携后辈,天地可鉴。”
接到陈敏转达的话语,身在异乡、日日为温饱奔波的我,心底积压的委屈与漂泊无依尽数翻涌,止不住落泪。我向陈敏要来先生电话,拨通了远在西安的他。先生在电话里宽慰我:“远赴海南于写作而言并非坏事,陌生地域能拓宽眼界,站在经济特区回望故土,反倒能生出全新的观察与感悟。可生活终究是根本,倘若实在找不到安稳营生,就回来。咱们陕西的作家,不能在外颠沛流离。”
一席话熨帖了我所有惶恐。我清楚,时隔多年,先生早已记不清当年安康车站那个莽撞青年的模样,他全然是出于文坛前辈的本心,怜惜、扶持困顿的写作者。一通电话过后,我在海南悬而无依的漂泊感骤然消散,心底笃定:若实在撑不下去,回乡尚有先生可依。凭借先生的名望、《白鹿原》的分量,再加上他对青年创作者的体恤,定然会尽力为我安顿生计。
万幸不久,我觅得海南一家杂志社编辑的岗位,收入稳定,总算在海岛扎下根。此后我时常致电问候先生,有手机后便常发短信,先生每次收到消息,总会主动回拨电话,直言打字繁琐,通话更省心。
陕西文坛名家云集,文学爱好者更是数不胜数,我不过是籍籍无名的晚辈,可先生始终记挂我的生存境遇,认真回应我的每一次问候。也正因如此,陕西文坛上下皆评价他:心性良善、朴实无华、待人谦和,一心扶持青年写作者。
2009年,我筹备出版长篇小说《可可西里狼》,冒昧请先生作序,他当即应允。我迅速将书稿寄往西安,没过多久,先生便将序言挂号寄回。序文开篇,他重提当年安康车站初见的往事,记下我年少时那句豪言:“这是我与杜光辉唯一一次会面。平心而论,彼时的他并未格外引人注目,可那份自信与勇气,令我心头一振。如今再回望,不禁感慨,他终究成了那千人之中难得的一个。”
先生在序中写道,听闻我举家南下海南,他并未惋惜——在他看来,年轻创作者奔赴全新地域,能捕捉更鲜活的生活体验,沿海特区飞速变迁的人间百态,本就是绝佳的写作素材。可得知我一度流落街头、囊中羞涩时,他满心忧虑。直到收到我的来信,知晓我入职杂志社、摆脱窘境,他才放下心来。
先生这份长久的惦念,让我至今对陕西文坛怀着深重暖意。
新世纪之初,先生应海南新华书店之邀,在评论家李国平陪同下赴海口讲座。临行前他特意提前致电,告知抵达海南后,除主办方既定活动,其余行程全交由我安排。
那段时日,我陪同先生前往海南大学做文学讲座,又赴《大秦帝国》作者孙皓晖设下的饭局,席间皆是旅居海南的陕西文化乡党。当晚先生下榻新国宾馆,我送他到客房门口,他问我:“家中只有你一人?”我答妻子回娘家照看孩子,独留我在此。先生当即挽留:“你独自回家冷清,今夜就留在这里同住。”
那一晚,我与先生一室长谈。我们聊海岛风土,聊我初到海南的潦倒困顿,聊文学创作,也聊路遥先生英年早逝的遗憾。先生当晚反复叮嘱我两件事:一是文学之路贵在坚守,切莫半途而废;二是写作之余务必保重身体。如今我的身体日渐康健,可先生却早已不在人间,思之怆然。
往后每次回乡探亲,我必定登门拜望先生。一回,几位晚辈文学爱好者购置了许多《白鹿原》,托我恳请先生签名合影。我心中为难,先生公务缠身、身体又常年抱恙,不忍再劳烦他。我委婉向先生说明来意,不料他一口应下:“你定好地点,我打车过去。”
最终在西安一间普通饭馆里,先生为厚厚一摞书籍逐一签名,又与每一位青年单独合影。送别先生后,一众晚辈无不感慨:陈老师能拥有这般好口碑,原是情理之中。
我与先生最后一次相见,是2014年5月。一如往年,我回乡探望母亲,顺路前去拜访他。我深耕灵芝研究多年,深知五指山野生灵芝滋养身心,特意带上一份,送至西安石油学院家属院先生的工作室。
客厅堆满书籍字画,先生面容清瘦憔悴,看得我心底阵阵发酸。我将灵芝放在茶几上,细细说明其调养之效,盼他常服、平安康健。先生轻叹:“年轻时吃苦受累,年岁一长,身上的旧伤病痛全都显现出来。”说罢,他取出提前备好的信封,展开一幅书法赠予我,纸上是郑板桥两句诗,落款寥寥四字:赠乡党光辉。
我爱人连忙提出想要支付润笔,先生神色骤然严肃:“再说这话我便要生气。给光辉写字,何谈报酬?你多照拂他,这些年他笔耕不辍,佳作频出,只是身形单薄,一定要劝他好生养护身体。”
见先生体力不济,我不忍久留,起身告辞。他送至房门,紧紧握住我的手再三叮嘱:“你身子瘦弱,写作又太过耗费心神,千万珍重身体。人活着,才有源源不断的文字;人毕了,啥都毕了!”
这几句掏心之言,竟是先生留给我的最后嘱托。后来我时常回想,先生耗尽心血写就《白鹿原》,如同燃尽一身灯火,世间真正的写作者,大抵都这般以生命殉文学。
2015年我因故未能返乡,无缘再见先生。心底却始终萦绕不祥预感,频频致电西安文友打听他的身体状况,得到的回复无一不令人忧心。我不敢贸然惊扰病榻上的先生,只能远在南疆海岛,日日默默祈祷,盼他渡过难关。
未曾想,2014年5月西安石油学院的那次一席闲谈,竟成永诀。
窗外大雨依旧滂沱,天地同悲。我身在三亚,伴着漫天雨泪落笔成文,写几句便停下敲击键盘,拭去模糊视线的泪水,再继续伏案。全文落笔,我伏在电脑前,任由思念与悲痛化作无声泪水。
杜光辉,陕西西安人,国家一级作家、文学教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任海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海南省文学研究基地主任。著有《大车帮》《可可西里狼》《闯海南》《大高原》《祭秦》等多部长篇小说;于《当代》《人民文学》《北京文学》等核心期刊发表中篇小说84部、短篇小说37篇、散文随笔三百余篇。作品多次入选全国小说排行榜,先后斩获全国首届环境文学优秀作品奖、海南双年文学奖等多项文学荣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