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珍《送黎莼斋表弟之武昌序》
原文
人之制于天权于人者，不可必，惟在已者为可恃。格致诚正以终其身，是不听命于天人者也。功名事会之倘至，起而行之，吾乐焉；否则胼胝于畎亩，歌啸于山林，亦乐焉。此所谓豪杰之士，不待文王而兴者也。非是，则必待上之有以劝之，而后士有所恃，得专志于学，而后成其为身。士各成其为身，而后天下治乱乃有所赖。国家养士二百余年矣，读书者自束发受五经四子书，学八股文应选举，由府州县学生试省闱礼部，以成举人进士，遂授官而食禄。次则由廪生副贡优行选拔贡于京，就别头试，亦得停年循资而授官焉。是为入仕正途。外此则以资进。顾或不足之。宁长年眵目伏脑，以从事于学，以应三载岁科乡会之选。诚恃有劝之之道也。
自盗贼起粤西，蹂躏吴越秦楚，边省亦寇攘骚然。在上修文不暇给，为士者乃始失所恃。吾贵州已两科废省试，府州县岁考，至有停十年者。生童望考途，无去处。力不能提刀杀贼，建军功，致尊显，复不能钻营长官，借奏书尸名保举，又不能因缘勾当公事，稽团务，庀厘局，中间乾没，以苟且养妻儿。城乡富家子弟，倘佯怃岁月，莫就师。贫者舍策而易业，则欲倚舌耕求束修之奉，又贱且难也。
吾意此时当有权宜之法，以收士心而振士气。如宋因军兴诏川陕类试，未尝必至京师也。宋元明乡试，皆即台秩选聘属官，及家居士大夫，或儒士主考，亦未尝必遣京朝官也。或可仿其意行之。而无一二府为足蒇事地。然则，士生此邦，值此时，如之何其不怨！吾又意士诚志圣人之道，听命于天人者，诚无如何矣。自修其可恃，而亦无如何哉！是固难为一概道也。
表弟黎莼斋行谨而能文。自弱冠补廪膳生，久屈于不试。将适武昌，省其从兄。拟足资遂北，附顺天乡试。过我言别。此其计良苦。然计此行至綦市登舟，出涪陵鱼复，下三峡秭归夷陵，顺流趋荆州，经洞庭之口，及大别而拜汝兄。若复前去，更过雪堂，观庐岳，北历徐兖，瞻光日下，水陆不止万里。?风樯轮辙之间，睾然想望孔孟之所为教，程朱之所为学，以及屈宋李杜欧苏之所发为文章，必有相遇于心目间者。则意斯行也诚快。彼听命于天人者，虽不可知，而在已者所得多矣。况以子之才，又在必售之数乎？行矣。吾虽衰，犹能待他日归而观子之所得也。
译文
人被命运所限制、被他人所制约的事情，都是无法强求的，只有自己能够把握的才可靠。终身致力于格物致知、诚意正心，这才是真正不受命运和他人摆布的人。如果功名事业机缘巧合地到来，就起身践行理想，这是快乐的；否则在田间辛勤劳作，在山林放声高歌，也是快乐的。这就是所谓不等待文王出现就能自行奋发的豪杰之士。若非如此，就必须依靠上位者有所激励，然后读书人才能有所依凭，得以专心治学，最终成就自身。每个读书人都能成就自我，天下治乱才有可依靠的力量。
朝廷培养士人二百多年来，读书人从束发受教开始学习五经四书，研习八股文应对科举，由府州县学生员参加省城乡试、礼部会试，成为举人进士后就能授予官职享受俸禄。次一等的由廪生、副榜贡生、优行选拔入国子监，参加别头试，也能按资历年限获得官职。这是入仕的正途。除此之外还有捐纳得官，但往往不被看重。人们宁愿常年累月埋头苦读，参加三年一次的岁考、科考、乡试、会试，确实是因为朝廷有激励士人的途径。
自从盗贼在粤西作乱，蹂躏吴越秦楚各地，连偏远省份也盗贼横行不得安宁。上位者忙于军务无暇顾及文教，读书人开始失去依靠。我们贵州已经停办两科乡试，府州县岁考有的甚至停了十年。生员童生盼望考试无门，进退失据。既没有能力提刀杀敌建立军功获得显贵，又不懂得钻营长官借奏章列名保举，更无法钻营官府事务、插手团练事务、把持厘金局从中牟利，勉强养家糊口。城乡富家子弟无所事事虚度光阴，无人求学。贫寒书生只得放弃学业改行谋生，想靠教书糊口又地位卑微且生计艰难。
我想此时应当有变通之法来收拢士心、提振士气。比如宋朝因战事下诏在川陕举行类试，未必都要到京师应试。宋元明三代的乡试，都是就地选拔官员或聘用居家士大夫、儒士主持考试，也未必都派遣京官。或许可以仿效这个做法。但贵州没有一两个府能够承办考试。那么读书人生在此地、生在此世，怎能不怨！我又想读书人若真心向往圣人之道，受命运摆布确实无可奈何。但修养自身可以把握的事，难道也无能为力吗？这其中的道理确实难以一概而论。
表弟黎莼斋品行恭谨又擅长文章。二十岁补廪膳生后，长期困于无法应试。这次将前往武昌探望堂兄，打算借此机会北上参加顺天府乡试。临行前来与我道别。这个计划实在用心良苦。但细想此行从綦市登船，经涪陵鱼复，过三峡秭归夷陵，顺流直下荆州，穿越洞庭湖口，抵达大别山探望兄长。如果继续前行，还将经过雪堂，游览庐山，北上徐兖二州，瞻仰帝都风采，水陆行程不下万里。在帆影车辙之间，凝神追思孔孟的教诲、程朱的学问，以及屈原宋玉李白杜甫欧阳修苏轼的文采风流，必定会有心领神会的相遇。想来此行实在痛快。那些受命运摆布的事虽然不可预知，但自己能把握的收获已经很多。况且以你的才华，本就属于必定成功的行列。去吧。我虽然衰老，还能等你归来时，好好欣赏你的所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