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沅《论传教》
原文
窃谓外国传教之士，实中国召衅之由也。洋人之到中华，不远数万里，统计十余国，不外通商传教两端。通商则渐夺中国之利，传教则并欲夺华人之心。阳托修和，阴怀叵测。而教民交涉之案，遂迭起矣。
夫泰西本基督一教，分而为三，一曰耶稣教，一曰天主教，一曰希腊教。其教或分或合，有盛有衰。而教士则必周游各地，劝导人民，使之尊奉其教，亦以行道为言。中国既许洋人传教，自必按照条约为之保护。而各教士所到之处，理亦应归地方官约束，不得干预公事。无如中国莠民每倚进教为护符，作奸犯科，无所不至。或乡愚被其讹诈，或孤弱受其欺凌，或强占人妻，或横侵人产，或租项应交业主，延不清偿，或钱粮应缴公庭，抗不完纳，或因公事而借端推诿，或因小忿而殴毙平民。种种妄为，几难尽述。
传教者又往往不知底细，受其瞒耸，存心袒护，出面扛帮，常有被控在官，匿不到案，甚至犯法既经议罪，竟公然纵之出洋，致令无处缉凶，案悬莫结。而地方官恐启衅端，先存戒慎。又不知外国律例，办理茫然，迁就定谳。以至平民受屈，伸理无从，积怨日深，群思报复。于是拆教堂、辱教士，及民教互斗之案，层见叠出。虽迭经大臣查办，或以相距太远，未悉隐情，或以律例不同，各执一是。讯断殊形周折，定案每致稽延。彼乃恃强，多方要挟。首犯既已抵罪，毁物复索赔偿。有司既已谪官，藉口添开口岸。蔑理悖情，殊乖和约。
倘欲顾全大局，必须善筹良法，彼此遵守，永远相安。夫华民各具天良，稍明义理之人，从不为彼教所惑。凡进教者，或为财利所诱，不克自持，或以狂病未瘳，失其本性，或奸民倚为声势，或犯罪求为系援。必先有藐官玩法之心，乃敢作逆理拂情之事。夫教士虽属西人，而入教者固中国之黎民也。以中国之黎民，准彼传教，已觉曲全和谊，大度涵容。而又抑此伸彼，岂真欲驱通国之人，尽为教民而后快耶？其患尚忍言哉！
自后宜令入教之人，开列姓名，报明地方官，与该国领事，注入册内，并另编门牌，书教民二字，衣帽亦稍示区别。遇有事故，仍依华例办理。其与领事会审，不许教士回护。倘系现在案犯，及先未报明注册者，概不作教民论。径由地方官自办，教士更不得过问焉。至各教士有干预公事，挟诈多端者，应该重罚，立即咨请该国分使，饬遣回国，以儆效尤。
译文
我私下认为，外国传教士的存在，实际上是中国招惹事端的根源。洋人来到中国，不远万里，总计十多个国家，无非就是通商和传教两件事。通商会逐渐夺取中国的利益，传教则想夺取中国人的心。他们表面上假借和睦相处的名义，暗地里却怀着不可告人的企图。于是，教民与普通百姓之间发生的纠纷案件，便接连不断地出现。
西方原本有一个基督教，分成三派：一是耶稣教，二是天主教，三是希腊教。这些教派时而分裂，时而合并，有的兴盛，有的衰落。而传教士必定会周游各地，劝导人们，让他们尊奉自己的宗教，并声称这是在传播道义。中国既然允许洋人传教，自然要按照条约给予保护。而各传教士所到之处，按理也应当接受地方官的约束，不得干预中国的地方公务。无奈的是，中国的刁民常常把入教当作护身符，为非作歹，无所不为。有的乡民被他们讹诈，有的孤弱者受他们欺凌，有的强占他人妻子，有的横夺他人财产，有的本应交给业主的租金，却拖延不还，有的本应向官府缴纳的赋税，却抗拒不交，有的借公事之名推卸责任，有的因小矛盾就打死平民。种种胡作非为，几乎难以说尽。
传教士又往往不了解实情，被这些教徒蒙蔽欺骗，存心袒护他们，出面帮他们撑腰。常常有教徒被告到官府，却躲藏起来不到案，甚至有人犯了法，已经被定罪，传教士竟公然将他们送出国外，导致无处捉拿凶手，案件悬而不决。而地方官害怕引发外交争端，一开始就心存戒备。他们又不懂外国的法律，办理案件时不知所措，只好迁就着草草结案。结果导致普通百姓受委屈，无处申冤，积怨一天天加深，大家便想着报复。于是，拆教堂、侮辱教士，以及教民与百姓互斗的案件，层出不穷。虽然朝廷多次派大臣查办，但有时因为距离太远，无法了解真实情况，有时因为法律不同，双方各执一词。审讯判决十分周折，定案常常拖延。洋人则依仗自己强大，多方要挟。首犯已经抵罪，被毁坏的东西还要另外赔偿。官员已经被降职，他们又借口要求增开口岸。这种蔑视道理、违背情理的做法，严重违反了和约。
如果想要顾全大局，就必须妥善想个好办法，让双方都能遵守，永远相安无事。中国百姓各具天良，稍微明白事理的人，从不会被他们的教义所迷惑。凡是入教的人，要么是被财利诱惑，不能自持，要么是像患了疯病一样，失去了本性，要么是奸民想借教会势力，要么是罪犯想求得庇护。他们必定先有藐视官员、玩弄法律的心思，才敢做出违背道理、不合人情的事。传教士虽然是西方人，但入教的毕竟是中国百姓。允许他们在中国百姓中传教，已经算是委曲求全、维护和好情谊，体现出大度包容了。如果还要压制一方、偏袒另一方，难道是真的想把全国的人都赶去当教徒才甘心吗？这种祸患，真是不忍心再说下去了！
从今以后，应该让那些入教的人，列出姓名，报告给地方官，与本国领事一起登记在册，并另外编制门牌，写上“教民”二字，衣帽也稍微做出区别。遇到事情，仍然依照中国法律处理。与领事会审时，不许教士包庇教徒。如果是正在涉案的犯人，以及先前没有报明注册的人，一概不按教民对待。直接由地方官自行处理，教士更不得过问。至于那些干预中国公事、搞各种欺诈要挟的教士，应该予以重罚，立即请示该国公使，将他遣送回国，以儆效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