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洪甲 | 筷子的联想

筷子的联想

五指攥紧，天圆地方

一头叩问大地，一头承接苍天

两根筷子在手中翻江倒海

北去的雁，南飞的鹰

三窟藏踪的狡兔

都在你的膝下屈服

无论是象牙材质

还是竹木打造

在谁的手中，你都是不卑不亢

竖起，你是攻城的云梯

倒下，你是漂流的竹筏

交叉时，你是架向彼岸的桥

让碗里的山珍海味

渡向唇齿的船

并拢如弦上的箭

瞄准汤里沉浮的星辰

一出手，钉住岁月的缝隙

摊平是丈量光阴的尺

在晨雾的粥里，捞起半轮残月

在除夕的佳肴中，挑亮万家灯火

你从不谈论锋芒，却把坚硬的骨头

捣成一日三餐的碎屑

把流转的光阴，分作寒暑两半

当最后一粒米，归于瓷碗的寂静

你仍保持着满弓射月的姿态

充电桩

我收集溃散的电流

在绝缘的峡谷里

它们突然转向

像失语的雁群寻找地磁

你递来一根会思想的铜线

比柳枝柔软

比晨光透亮

我们接驳的刹那

整个城市亮起陌生的语法

电压表开始吟诵

用脉冲的韵脚

每个字节都长出根须

在记忆暗河幽暗的土壤

当银河垂下它的缆线

我正用你的目光

给所有熄灭的星群充电——

而我的灵魂

始终插在你的端口

日 子

秋风真要把我撕碎

一只手清理父亲胯下的污渍

一只手替残腿的母亲穿衣衫

床铺板托着他们的昼夜，薄得

像张浸了潮的纸

我把晨光磨成豆浆

叫醒十二岁的儿子

手指攥出青斑

拖把舔食地板的垃圾

书包带勒红肩胛

像父亲在床毯擦出的血线

高压锅在暗处低吼

我刮擦灶台结霜的油星——

月光正顺着瓷砖，往下滴

晾衣绳抖落最后一缕黄昏

儿子举着考试卷，撞碎了我手里的泡沫

一百分被他举成一盏小灯笼

我这才发现

自己把暮色搓成棉线

正缝补窗外碎成星屑的霓虹灯影

秋风第三次扯我的衣角

像在问：补好了吗——

我咬断线头时，它用最后一缕凉意

替那个结，系紧了儿子书包上的反光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