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道如川，流长源远

——读徐升《操场旧影，师恩难忘——忆张仲源老师》有感

读完徐升的《操场旧影，师恩难忘——忆张仲源老师》，我掩卷良久，心中涌起一股温热的潮水，久久不能平息。窗外是城市的喧嚣，而我仿佛被文字带回了四十年前的乌溪江畔，看见那片尘土飞扬的泥球场，听见那一声声穿透岁月的哨响。

说来有趣，我与徐升，竟是同一棵树上伸向不同方向的两根枝丫。我是他初中的班主任兼物理老师，而张仲源老师，既是我高中时的体育老师，也是徐升高中时的体育老师。这双重身份的交叠，让我读这篇文章时，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说张仲源是我的老师，不如说他是我的球友。那时候，学校的泥球场上几乎每天都有篮球赛。张老师是当然的主力，身姿矫健，步履如风，而我不过是替补席上一名默默无闻的年轻人。可正是这替补与主力的距离，恰恰给了我们并肩作战的机会。后来我在举村、洋口、白坞口初中任教，每到区里开会，我们总会心照不宣地在球场上碰面。篮球在粗糙的黄泥地面弹跳，汗水在阳光下闪烁，那些午后的时光，如同一首没有歌词的歌，在记忆里反复回旋。

记得有一次，我们邀请乌中队到白坞口进行篮球和乒乓球友谊赛。篮球场上，我是白坞口初中的前锋，他是乌中队的中锋。那场比赛异常激烈，比分交替上升，观众喝彩声此起彼伏。张老师在篮下如同一座沉稳的山，而我则像一阵不安的风，试图从各个角度突破他的防线。最后乌中多出2分胜出——我至今记得那个比分，记得他赛后拍着我肩膀时那宽厚温热的手掌。乒乓球比赛我自以为在区教师队伍中未有敌手，不料半路杀出个徐秉云，把我打得大败。可赛场上是对手，赛后我们一起大块吃肉，大杯喝酒，其乐融融。那时的酒是粗粝的，肉是大块的，笑声是敞亮的，人与人之间的情谊，就像乌溪江山间的溪水，清澈见底，无需任何修饰。

后来校志启动，我收集整理材料。张老师得知后，极为支持，我们加了微信。他陆续发来许多珍贵的照片与文字，那些泛黄的纸张上，记录着一个人与一所学校共同生长的年轮。我从档案中获知，他把一生最好的年华都献给了乌溪江中学——在乌中开始工作，在乌中退休。在档案中，我知道他获得过教育部三十年从教证书，省政府“春蚕奖”，被市教育志收录，获浙江省“农村教育突出贡献奖”，市“红烛奖”……奖级之高，获奖之多，令人惊叹。可我在想，当这些证书被塞进档案袋的那一刻，他是否也曾像我一样，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便继续走向操场，吹响下一堂课的哨声？

其实，我在档案里还知道，张老师担任县、区、学校教研组长多年，是县体育领雁骨干教师。这些“官方身份”徐升的文章里没有写，可他的文字却从另一个侧面——那些细腻的人物肖像描写、那些运动会场景的渲染、那些通感修辞的精妙运用——让我看到了一个比档案更真实的张老师。徐升写他“身姿如挺拔的青松”，写他“额角与脸颊的细密晒斑，是岁月赠予他最质朴的勋章”，写他“用宽厚温热的大手轻轻托住我们的腰、摆正我们的肩”，写他“伫立在队伍前方，目光如澄澈朗月”。这些文字让我恍然明白：真正的教育，从来不在档案里，而在一个又一个具体的瞬间里，在那些被学生用一生去回忆的细节里。

徐升说，当年他最怕上张老师的体育课。可四十年后，他记得最清楚的，恰恰是那句“调整呼吸，两步一吸、两步一呼，稳住节奏，坚持住！”——这句话，何尝不是张老师自己一生的写照？他把呼吸的节奏教给了学生，自己也用同样的节奏，在乌溪江中学的操场上走了三十多年。不急不缓，不骄不躁，把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都走成了教育的诗行。

而最让我动容的，是关于张老师家庭的细节。他爱人何桂芬曾下放，父亲何周乐是原乌溪江医院副院长，德高望重。她一生默默奉献，相夫教子，堪为贤妻良母。他们有优秀的儿子，英武俊逸，武功高强，为跆拳道黑带，曾为国家副主席贴身警卫。关键是，非常孝顺，把父母接到海南养老。这个细节让我看到了一个完整的张仲源——他不仅是操场上的严师，更是家庭中的丈夫与父亲。他教会学生的，不仅是立定跳远的技巧，更是如何以挺拔的姿态，站立在人生的每一个赛场上。

徐升在文章结尾写道：“半生风霜，世事变迁，当年严厉又温柔的张仲源恩师，当年怯懦又青涩的我，都在时光里慢慢老去，可镌刻在岁月深处的师生情，从未褪色，历经流年冲刷，愈发温润绵长、历久弥新。”读到这里，我忽然想到：教育的本质，或许就是这样一场漫长的回声。老师在操场上喊出的每一句话，都在学生的人生里激荡出连绵不绝的回响。徐升用文字记下了这些回响，而我，一个曾经的替补球员，一个曾经的初中物理教师，一个曾经的校志编写者，此刻也在这回响中，听见了自己青春的心跳。

呜呼！师道如川，流长源远。张仲源老师用一生的步履，丈量了乌溪江中学的每一寸土地；徐升用一篇深情的散文，丈量了四十年师生情谊的深度与温度。而我在阅读中忽然明白：真正的师者，从不问自己走了多远，只问学生是否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跑道。张老师找到了，徐升找到了，而此刻写下这些文字的我，也在这条河流的某个转弯处，找到了自己的倒影。

哨声未歇，师恩未淡。愿我们都能在各自的人生跑道上，调整呼吸，稳住节奏，坚持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