汾浍汤汤流古韵,晋都千载铸文脉。
三晋之根,深植于曲沃这片厚土。回望春秋风云,晋国的起落沉浮,始终与这座城邑紧紧相依。平王东迁,王室衰微,昔日西周奉为圭臬的礼乐制度日渐松弛,旧有的宗法秩序摇摇欲坠,华夏大地开启了诸侯纷争、风云激荡的春秋时代。晋国作为北方大国,它的命运转折,便自曲沃这片土地肇始。
春秋初年,晋国定都翼城,承周室正统,守宗法旧制,安稳传世数代。晋昭侯即位之后,将叔父成师分封于曲沃,是为曲沃桓叔。彼时的晋国国都为翼城,是大宗正统的居处。谁也未曾料到,这次寻常的分封,会搅动整个北方的政治格局。曲沃地处汾浍之间,水土膏腴,阡陌通达,形势险要,兼具耕战之利。桓叔至邑之后,德行昭著,深得民心,他广纳贤才,修缮城防,劝课农桑,苦心经营封邑。曲沃城池营建宏大,规制甚至超越晋国正统国都翼城,人口集聚,物产丰饶,慢慢发展成实力雄厚的第二个政治中心。
自此,大宗与小宗的矛盾慢慢浮出水面。桓叔、庄伯、武公祖孙三代,立足曲沃,历经六十七载漫长角逐,上演了史册著名的“曲沃代翼”。几代人前赴后继,几番兵戈交锋,历经无数波折,作为小宗势力的曲沃一脉,最终击败晋国大宗。曲沃武公以珍宝重器敬献周王室,求取天子册封,正式取得晋国的统治权。曲沃代翼,不唯晋国一朝之更迭,更是春秋礼崩乐坏的时代缩影。它冲破西周以来嫡长承袭、宗法独尊的固有体系,破除陈旧桎梏,涤除积年弊政,重塑晋国政治格局,为后来晋国拓土开疆、图强称霸积蓄了雄厚国力与蓬勃生机,深刻影响了整个春秋中原的政治走向。这一场变局,既是晋国公室内部权力的更迭,也是春秋时期礼崩乐坏极具代表性的历史事件。旧的宗法束缚被打破,从此晋国的命运走向被彻底改写,也为日后晋国驰骋中原埋下伏笔。
待到曲沃武公执掌晋国,把行政都城迁往绛地,后世称为故绛,大致在今日临汾盆地翼城、襄汾一带;及至晋景公,再迁新田(今侯马),是为新绛,晋国行政中枢随之迁移,然曲沃却没有就此淡出历史舞台。这里安放着晋室列祖列宗的宗庙,是晋国君臣心中至高的祖庭圣都。国都虽已迁徙,宗族的根脉依旧留在此地。往后晋国虽又数次迁都,直至迁到新田,每逢国家重大祭祀、王室大典,国君依旧要回到曲沃拜谒先祖,追思创业之艰,祈求家国安宁。曲村——天马遗址静静沉睡于黄土之下,一代代考古发掘,出土大量青铜礼器,斑驳的铭文诉说往昔峥嵘,一件件文物实证着曲沃曾经尊贵的圣都地位,把千年前晋国的烟火重新带到世人眼前。
曲沃厚土,育晋室英才,传世代风骨。霸业的种子,便萌发在曲沃故土。出自曲沃一脉的晋武公、晋献公,锐意进取,四处拓土开疆,吞并周边诸多小国,壮大晋国版图,夯实国家根基。晋文公重耳承袭这一脉风骨,半生颠沛流离,周游列国饱尝世间冷暖,归国之后励精图治,选贤任能,整顿吏治,发展生产,对外尊王攘夷,会盟诸侯,造就晋国百余年称霸中原的煌煌伟业。可以说,晋国纵横天下的底气,本源就在曲沃。没有曲沃六十七载的积淀,便难有后来威震诸侯的晋国霸业。
山水育文脉,故土生风雅。曲沃既是晋国霸业的发祥之地,亦是晋文化的源头原点。《诗经·唐风》凡十二篇,歌土地兴衰,咏人间悲欢。《扬之水》记曲沃人心所向,见证士人百姓奔赴沃地归附桓叔的历史图景;《蟋蟀》抒晋人戒惧勤勉之志,于岁时流转之间警示世人居安思危;《绸缪》吟咏民间新婚之喜,留存一方烟火温情;《葛生》诉说生死别离之悲,道尽人世离合沧桑。一咏一叹,皆是春秋曲沃大地上真实的世间百态。千百年来,源于曲沃、兴于晋国的人文典故、贤德风骨、礼乐精神,代代赓续、生生不息,浸润三晋大地,沉淀成曲沃厚重深邃、独树一帜的地域文脉底色。
岁月更迭,王朝远去,昔日的宫阙城垣化为尘土,但是埋藏在黄土之下的晋文化,依旧熠熠生辉。厚重的历史,沉淀为一方地域独有的精神底色,滋养后世来人。
览尽晋都千秋往事,山河留迹,古训长存,感怀之余,以小诗记之。
汾水遗晋迹,
曲沃溯宗源。
霸业随云远,
高风万古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