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故乡的风景,我的第一印象是土,第二印象是河。
故乡位于洞庭湖冲积平原——一个沃土千里、地势低平的大平原,它是由数百年来洞庭湖南岸泥沙的不断淤积而成。数百年前,人们在宽广无垠的湖边利用泥土沙石造堤围垸,围湖造田,开荒垦淤,居家劳作,繁衍生息……年深日久,逐渐形成了故乡现在的样子——低矮的长堤护着万顷良田、千村万落,堤内是一望无际的田野、小树林、乡下人家,阡陌纵横,沟渠遍布;而堤外一般是长河,有的地方的河对面是绵延数十里的树林,树林外则是更宽广的外河,河上有宽阔的芦苇荡或湿地;有的地方的河对面则是另一条长堤,而另一条长堤那边也是万顷良田、千村万落……
这些河流其实是洞庭湖边缘水域被围堤修垸后分割形成的汊河,和洞庭湖本湖是连通的,由于在汛期极易涨水发生洪灾,就像奶奶说的,是“容易发怒的蛟龙”,得“被堤坝紧紧锁住”。
堤坝保护大垸免受洪灾,也仿佛将故乡的水和土分隔成两部分。站在笔直的堤上,你会有种雄壮而异样的感觉——你左手边的风景是“无边落木萧萧下”,右手边的风景则是“不尽长河汩汩来”;左手边是“星垂平野阔,右手边则是“月涌大江流”;左手边是“野旷天低树”,右手边是“江清月近人”……
在梅雨季节,也就是容易发生洪涝灾害的汛期,堤坝的重要性愈发显现,此时不仅是分开水与土,更是保护土地与家园——河水猛涨,直逼堤岸,你会看到更宏伟壮阔的景象,一边是“水漫金堤”、“水天空阔”、“黑云压堤堤欲摧”,另一边则是“南国烟雨”、“平林漠漠炊烟袅袅”、“千里莺啼绿映红”……
我从小就经常看着这样的风景,因为老家的房子就位于堤坝脚下,堤坝外是长河,长河对面是一片延绵的树林。但那时的我因为太小,对风景不感兴趣,对河水猛涨几乎要垮堤也不知道害怕,只觉得好多叔叔伯伯在堤上穿长套靴提马灯敲梆子巡夜好好玩,还有,要是长大一点腿长一点那样就能坐在堤上泡到水了,该多有趣。
幼时的我只对河中的鱼虾、水鸟及对面的树林感兴趣。隐约记得幼时的我在大堤上瞎溜达,在堤边的草丛中傻乎乎地寻找小苗苗什么的,有时望向水面想发现大鱼小鱼的影子,而对面树林里不时传来阵阵吸引我的水鸟啼鸣声“咕咕咕咕……割木插田……咕咕咕咕……割木插田……”
最喜欢的是冬春河流枯水季节,幼时的我经常看着大人们将浅水的河面围成很多坑,并将里面的水抽干捉鱼;幼时的我和小伙伴们一起,走过露出水面的长条形泥坝,去河对面林子里捡菌子剥芦笋采野花拾木柴,林子里的树木遮天蔽日,地上长满不知名的小花小草……
记忆深刻的还有夏夜在河堤上乘凉——酷热的夏夜,忙碌了一整天的乡亲们将摊晒在堤面的稻谷拾拢成堆并用席子遮盖,停下手摇扬谷车,捡拾好农具,燃起加了敌敌畏的熏蚊子的牛烟,用热水抹净放在堤面的凉板或竹铺……父老乡亲男女老少们就开始了一天农忙后的歇息——躺着,坐着或走着,聊家常话农活讲故事,也有个别唱歌的吹拉乐器的,小孩子更是一群群地在大堤上嬉闹……聊天声哼唱声欢笑声孩子们的嬉闹声和被呵斥的声音……此起彼伏不绝于耳随风飘远。大家都说堤上乘凉好,有河风。我最喜欢躺在竹铺上,听着家人们聊天,然后抬头看星星,奶奶在一旁给我摇着蒲扇讲鬼故事,偶尔看到月亮倒映在河里,泛起粼粼波光……
故乡的河给我的童年生活增添了不少乐趣,而且随着年龄的增长和知识的增长以及活动范围的扩大,越来越发现故乡的河还有更多的韵味。
长大后背诵了《滕王阁序》,才发现“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与故乡的河上风景如此相似——老家大堤是东西走向,河与堤平行向西笔直延展看不到尽头。在晴朗的傍晚时分,在大堤上向西望去,只见夕阳倒映在河中,霞光满天,金灿动人,而夹在大堤和树林“两抹青翠”中的河水,在西方杳远渺茫处仿佛与天空相连,河水也仿佛和天空一个颜色,河中依稀漂着几艘渔船,河对面的林子里偶有野鸭扑腾扑腾飞起……
沿着草莽林道去到外河芦苇荡也是别有一番风味——随着道路越来越深入,两旁的风景由草木芦苇相间渐渐变成望不到边的芦苇,白色的芦花漫天飞舞,从苇杆苇叶缝隙可隐约窥见遥远处连天的水面。除了苇丛中偶尔可见野鸭子、水鸟或水蛇外,这里人迹罕至,一片荒凉,容易让人产生一种“处江湖之远”、“身世飘零”的感觉……
坐船过渡口也是与故乡的河相关的一种美好体验——从一片无际的田地旷野到另一片无际的田地旷野,其中只隔着两条堤一条河,要到河对岸去,就得去渡口坐渡船。河边渡口设施一般都很简陋,有的渡口有间木屋供船夫或乘客临时坐坐遮风挡雨,有的渡口则没有,有的有两条木船有的只有一条木船,有的船用柴油机做动力,有的河不太宽就用的人力划桨。
坐过多次渡船,我记忆最深的一次是全家4人——我和妹妹和爸妈一起坐。记得那次爸妈一人骑一辆自行车,分别驮着我和妹妹,一路上风光旖旎——田地葱茏,草木葳蕤,虽然日头渐渐西斜,处于荒郊野外,但都觉得很开心,两辆车一家人,哼唱前行……上堤再下堤,就来到了岸边渡口处,没有“野渡无人舟自横”的萧索,只有老船夫的可靠和热情。记得那次客很少,那条木船就仅仅载了我们一家4口……孤舟载着全家的温馨,横渡江面辟浪前行……满船夕阳余晖,还有船下欸尔的水声……一切至今都让我记忆犹新。
因为故乡河流较多,所以渡口不少,船码头也不少,而我从小体弱晕车,去远一点的亲戚家多是坐船。
船码头一般比渡口的设施复杂一些,至少有几间房子和简陋的船坞——浮在河边类似铁船的简台,土岸和简台之间用铁板或木板铺成过道。乘客通过小卖铺和候船区,通过验票员的查验,走下几级台阶后,手捏廉价船票站在岸边,望着对岸青堤烟柳,盼着那声预示即将靠岸的汽笛声……河中雾霭霏微,容易让人生起一阵“风烟望五津”的惆怅感——少年时的我也许有点多愁善感也许是“为赋新词强说愁”,那时总是想起一些离别的诗句——“沟水相逢,尽是它乡之客”、“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想起刚刚送别的朋友亲人,不免心生淡淡的离愁,然而少年时即使有“与君离别意”,那也是淡淡的,因为一般有陪伴同行的亲友,而且另一些亲友或许在另一个码头翘首以盼,想到这里,惆怅减轻了许多,期盼倒增添了几分。
客船一般是刷着斑驳老旧红漆的铁皮船,在“嗵嗵”的发动机的轰鸣声中不停震颤,船上的乘客都是来自七里八乡的农民,有挑着谷米担子的,背着蛇皮袋的,提着装鸡鸭的笼子的……虽不相识但口音相同,以前觉得和他们陌生隔阂,现在想起来却觉得格外亲切……
船渐行河面渐宽,经内河外河洞庭湖心……我喜欢站在船头,迎风而立,任溅起的水花碎在脚边,遥想当年曹操“横槊赋诗”,自己也仿佛在“乘风破浪”、“直挂云帆济沧海”……到了洞庭湖心则有两个方向是看不到边的,有点浩瀚无垠、水天空阔的海的感觉,而另两边则是远远的堤坝或水上树林或芦苇荡……
也许因为喜欢坐船而忘不了故乡的河,因为它通往姑妈家的小镇,通往外婆家的土坡码头,通往爸爸工作的县城的铁板船坞……
近年来,随着水利建设的发展,故乡的河变得温驯、低调而静默,它不再宽广而“放肆”,当给人以微微的野性粗犷的感觉,如有点“烟波浩渺”“江流无尽”的样子后,马上就变窄变缓,“畏缩”成“过去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的样子。
故乡的河总是和房子、泥巴、码头、家、亲戚分不开,总是和土地、村民习习相关——干旱时河水被引入农田灌溉,人们在河里游泳捉鱼嬉戏,在河边钓鱼濯足,坐着船在河上出行……
故乡的河从来都不是澄碧秀美的,它白色的河水甚至有点浑浊,如果用人来比喻:它不像城里的大家闺秀,却像乡下的野丫头,自然随性,不带半分修饰;它没有君子士大夫的格局和大气,却有点乡下小男人的沉默温驯和小犷野。
故乡的河水里仿佛永远记忆着童年时的嬉戏打闹和喜怒哀乐,永远流淌着纠缠不清的乡愁和眷恋,永远承载着土地的灵秀和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