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时,我才发现咸菜已空。卖咸菜的铺子还没开门,胡乱扒了两口饭,嘴里寡淡得发慌,连一碗小米饭都没咽下去。
恍惚间,时光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下子跌回2004年。那时我在邢台上大学,家里条件普通,每月生活费有限,可再紧,也得把肚子填饱。每次放假回家,娘总会提前给我腌好满满一罐咸菜,足够我吃上一个月。
食堂里,我常只要一个馒头、一碗小米汤,就着娘腌的咸菜,便是一顿踏实的饭。日子久了,同学们都笑我是“一碗米汤、一个馒头、一点咸菜”的“三一”好学生。那些清苦却轻快的大学时光,就着咸菜的咸香,一晃而过。
毕业后,我没选择当老师——那时工资太低,连养活自己都难。我一头扎进自主创业,日子慢慢有了起色。可随着我们长大,父母却一天天老去,身体也渐渐垮了。在我记忆里,娘的身子一直不算硬朗,后来更是小病不断,她亲手腌咸菜的次数,也越来越少。这几年,娘便再也没腌过了。
从2024年5月开始,父母先后病倒,一次次住院、治疗,直到2026年春节前一天,才总算出院回家。
尤其是娘这次做手术,至今想起来仍揪心得很。只是一个胆囊结石,却因为娘一身基础病,县级医院根本不敢做切除手术。可病拖不得,最后只能先做保胆取石。手术当天很顺利,取出结石后,娘精神好了很多。当她被推出手术室的那一刻,我们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
可命运总爱捉弄人。仅仅九天,娘又疼得难以忍受,CT复查,还是胆囊的问题——唯有切除胆囊,才能根治。本地医院无能为力,我们只能往更高一级的医院赶,选了路程最近的济南。
转院前,医生给娘打了止疼止吐的针,我们以最快、最稳的速度往济南赶。一路上,娘一言不发,只是闭着眼、咬着牙,强忍着剧痛不哼一声。我们看在眼里,心却在不停颤抖。
一个半小时的路程,竟像过了很久。到院后一通紧急检查,结论很明确:必须立刻切除胆囊,之前的保胆取石,根本无法根治。一路颠簸,娘的身体已到极限。赶紧办理住院、输液,先稳住疼痛和呕吐。
各项检查做完,手术定在第二天一早。那一夜,我们全家无眠,一边默默祈祷,一边满心担忧。心衰、肾衰、高血压、高血糖、冠心病……一身的老年病,让这场手术风险重重。
守在手术室外,周围满是等待的家属,可我却清晰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盯着显示屏上的字:准备手术、正在手术、手术完成……直到最后一刻,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终于落回肚里。我知道,娘又一次,硬生生闯过了鬼门关。
出院那天,正是腊月二十七。娘能回家过年,笑得格外安心。虽然回来后仍需卧床、要人照料,可终究是回到了家。没过几天,她慢慢能自己起身、下床、吃饭,我们兄弟姐妹悬了许久的心,才算真正放下。
如今饭桌上少了那一碟咸菜,我才猛然懂得:我想念的从不是咸菜的滋味,而是当年那个身体尚好、能为我腌一罐又一罐咸菜的娘。只要娘还在,再苦的日子,都有回甘;再淡的饭菜,都能吃得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