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灯谜,是中华智慧的文字游戏和优良传统,由来已久,古时也称“射覆”。我们所熟悉的汉代东方朔既是幽默大师,亦是必中高手。到了宋朝,猜谜语的文化活动与元宵灯节习俗结合起来,猜灯谜正式成为文人雅集,日益兴盛。才子佳人常以此作为展示才情和机思的游戏,就连大文豪苏东坡也乐衷此道。明清时期,猜灯谜的习俗达到高潮,有文人墨客成立了专门的组织“打虎社”,专研此道。曹雪芹在《红楼梦》中借贾母之口,编了一个精妙的谜语:猴子身轻站树梢。(打一水果),谜底是荔枝。因“立枝”谐音“离枝”,暗喻贾府最终“树倒猢狲散”。
小时候最早接触到灯谜,是跟在父亲身边的那段日子。华侨农场春节里经常举办猜灯谜活动,父亲作为侨乡小学的校长,这个任务就责无旁贷地落在他肩上。父亲做事情很认真,总要尽量先收集最新的《谜语大全》《灯谜赏析》之类的书籍,再冥思苦想数夜,最终筛选编制出有本地特色的灯谜,然后用毛笔把谜面和谜目工工整整地抄写在彩色的纸笺上。这简直是个浩大而有趣的工程。父亲闲暇之余,也会指点一二。我耳濡目染,竟也摸出点门道,略微懂得一些谜格和猜谜的技巧。但因为避嫌的缘故,我不能下场练练手,颇为遗憾。
读初中时,有一回学校举办猜灯谜活动。负责编制灯谜的语文老师是个有趣的老头,他巧妙地把我们身边熟知的人和事物编成谜面。比如,有个谜语是:山(打一村名)。身边的同学把周遭的村名猜个遍,如崎峰、贵峰等,因皆有山字旁,谜底却不是。老师看我们抓耳搔腮的急样,才笑眯眯地揭晓答案:岩头(贵峰的俗称),因为“岩”头上即是“山”。还有个“光武中兴(打一同学名)”,也让我们饶有兴致地把所有同学的名字翻了一遍,谜底却是“守业”,意即光武中兴守住了刘家的基业。在师生们的热情参与下,挂在教室窗棂上的灯谜逐渐稀疏。有个灯谜我琢磨老半天,终于在晚自修时才破解出来:“优秀旅店服务员(打一句唐诗)”,我一拍大腿,不就是“笑问客从何处来”嘛,兴冲冲地拉上同桌去兑奖。老师掏出奖品,一包话梅,夸我说,今天学生里面,就属你猜中最多,哦,你们来了两个,再给你一包。时隔三十多年,回忆起来还有点淡淡的甜在舌尖翻滚。
其实,灯谜的表现手法五花八门,覆盖范围之广更是包罗万象。如有个谜语“Good morning(打一字)”,谜底是“谭”,意即把“谭”字拆开,就是“西言早”。除了纯文字的灯谜之外,还有画谜、实物谜、音像谜等各种花式灯谜。而真正的制谜猜谜高手,总能在传统技法与文史局限中推陈出新,去找到文学性、知识性、趣味性的最佳融合点,使它成为雅俗共赏的趣事。参加工作后也曾参与过数次猜灯谜活动,屡有斩获。印象较深的一次,有条灯谜,谜面是“山中对弈,观棋烂柯(打一现代官职名称)”,谜底是“局长”。有几位旁观者非得拉住我,给他们讲解怎么猜的。我给他们解释了“山中烂柯”的古代典故,加上“长”这个多音字在这里是长的意思。看到他们恍然大悟的样子,我也有几分欣欣然。但过不久好心情就被莫名破坏了。原来猜谜的规则是猜出谜语后,先到兑奖处说出谜语的答案,兑奖后再自行去把谜语撕下来。但有的人未加思索,就胡乱说个谜底要去兑奖,搞得兑奖处挤得水泄不通。更有甚者,有些自私的人见到看似比较简单,或者有点希望猜出来的谜语,就先去撕了下来,再躲一旁去慢慢猜。这岂非糟蹋文人雅事。我耐不住先行离开了。
及至后来工作调动,新供职的一所学校里,有位退休老教师热心于此,曾经数次义无反顾地组织师生猜灯谜活动。他也曾和我交流探讨过此中心得,又把他精心编制的灯谜集锦赠送于我。偶尔拿出来翻翻,便又重新燃起多年前的热情和回忆。
而今想来,生活于我们而言恰似开盲盒一般,不时给予我们意外的惊喜。但如果我们能融入猜灯谜的智慧和机敏,踏实笃定地揭开人生道路上的一个又一个谜底,难道不是人生旅程中的一大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