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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汕人下南洋

2026-06-22 15:4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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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阿嬤的情书》带来的记忆

新加坡的午后,我坐在咖啡店里,听邻桌的阿婆用一口熟悉的潮汕话招呼伙计——“头家,来一杯kopi-o”。那腔调,像极了小时候老家隔壁姆妈的嗓音。我来新加坡十年了,每次听到潮汕话,心里总会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悸动。这座岛上,潮汕人太多了,多到你会恍惚——自己究竟是在异乡,还是从未离开过故乡。

前两天看了一部电影,叫《给阿嬷的情书》。银幕上,那些搭着红头船漂洋过海的身影,那些在异乡土地上咬牙硬撑的面孔,那些寄回家乡的一封封侨批——我突然明白了,这十年来心里那个模糊的念头到底是什么?我想把这段历史写下来,把潮汕人下南洋的故事,一字一字地记下来。

潮汕人下南洋,也叫“过番”。潮汕地处沿海,先民素有出洋谋生的传统。但真正大规模的移民,要从清代乾隆年间说起。

那时节,潮汕已是“人稠地狭”。据《潮州府志》记载,康熙、雍正、乾隆年间,潮汕各县发生涝、风、蝗、瘟疫、地震等灾难多达248次,有“鬻妻弃子,饿殍载道,甚至寻死者、迁徙者十之八焉”的记载。故乡养不活那么多人了,活不下去了,那就走罢。乾隆十二年(1746年),清廷稍稍放松海禁,准许沿海居民从事大米和木材贸易。于是,“红头船”风帆鼓胀,从樟林古港出发,载着一船一船的潮汕人,驶向茫茫大海。

那些年,潮州歌谣里唱道:“一溪目汁一船人,一条浴布去过番。钱银知寄人知返,勿忘父母共妻房。火船驶过七洲洋,回头不见我家乡。”一条浴布,就是全部家当。一回头,就再也看不见家乡的炊烟了。

下南洋的原因,大约有三种:一是经商贸易。唐宋时期海上丝绸之路已形成,潮州商人乘着季风南下,秋冬去、春夏回,称为“住冬”;二是躲避战乱。宋元鼎革、明清易代,多少潮人为了活命漂洋过海;三是最根本的,生存所迫。地少人多,天灾人祸,南洋那边正缺人手,那就去吧,总好过在家乡饿死。

潮人“过番”大致经历了三个时期。第一个时期是从南宋至清代鸦片战争之前。那时已有潮州人移居海外,但规模尚小。第二个时期是鸦片战争至辛亥革命。汕头辟为对外通商口岸,加速了潮汕人大批出洋。也就是在这个时期,出现了最黑暗的一页——“猪仔劳工”。清人林大川在《韩江记》中写道:“咸丰戊午正、二月间,有洋舶数十,买良民过洋者,名‘过咕哩’。初则平买,继则引诱,再则掳掠。”据不完全统计,1852年至1858年,从南澳、妈屿掠贩出洋的“猪仔”达四万人之多,妈屿岛海滩上被抛弃的华工尸体约八千具。第三个时期是辛亥革命后至1949年前夕,这是下南洋的高峰期。

那些年,不知道有多少潮汕人,就这样被装在船舱底层,像货物一样运往南洋。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再也没有踏上故乡的土地。

但潮汕人终究是站住了脚。他们在泰国、印尼、新加坡、马来西亚扎下了根。他们开荒种植、奔走商贸、开办工厂。他们从最底层的苦力做起,一步步打拼出一片天地。

代表人物太多了。陈慈黉,澄海隆都前美村人,人称“暹罗米王”,当年泰国华人都尊称他为“慈黉爷”。他从香港做起,1871年赴曼谷创办陈黉利行,业务扩展至新加坡、越南及中国香港,形成跨国贸易网络。潮汕民间有句俗话——“富不过慈黉爷”。蚁光炎,澄海南畔洲村人,早年下南洋,几经奋斗成为商界翘楚,出任泰国中华总商会主席。抗战时期,他筹物资助抗战,招募三千华侨子弟奔赴南疆,最终被日伪特务杀害。还有张榕轩、张煜南兄弟,投资兴建了中国近代史上第一条华侨资本经营的商办铁路——潮汕铁路。

而在我脚下的这片土地上,新加坡,更是聚集了无数潮人先贤。他们的名字,就刻在这座城市的街巷与会馆里。

第一个绕不开的名字,是佘有进。清道光三年(1823年),十八岁的佘有进从澄海月浦村只身来到新加坡。他初为船舶理账,后成为船舶业代理人,再后来开辟了大规模的甘蜜与胡椒种植园,被称作“甘蜜王”。1845年,他联合潮州十二姓氏乡人,创立了新加坡第一个潮人公众社团——义安公司。义安,是潮州古称。这个以“祭祀与联络乡侨感情”为宗旨的组织,购置坟地安葬客死他乡的潮人,让漂泊的灵魂有了归处。佘有进是新加坡开埠后第一位有文献记载的澄海籍侨领,潮汕民间有“陈天蔡地佘皇帝”的说法——他的地位,可见一斑。

与佘有进同时代的,还有陈成宝。他祖籍潮安庵埠,曾任佘有进助手,后任鸦片专卖局局长。1879年陈成宝逝世后,陈永锡、黄金炎等潮商联合出资购得土地,作为醉花林俱乐部的永久会址。醉花林从此成为潮商协调关系、排解纠纷的重要场所。

进入二十世纪,潮人先贤的身影更加密集。林义顺是其中最耀眼的一位。他祖籍澄海岐山,青年时期加入同盟会追随孙中山,在新加坡三巴旺一带开垦超过两万英亩土地——今天的“义顺村”“忠邦村”,便是为了纪念他的拓荒功绩。1927年,林义顺联合杨缵文、陈立植、杨书典等十四名潮人侨领,向佘氏家族交涉,要求交出义安公司的世袭管理权。1929年,新加坡潮州八邑会馆正式成立,林义顺出任首届正总理。从此,潮人社群告别了一个家族垄断的时代,走向了权力多元化的新格局。

参与这一历史进程的,还有太多名字。张永福,祖籍饶平,1905年买下晚晴园作为私宅,后来这栋别墅成了南洋同盟会分会的活动机关,孙中山称它为“革命发源地”。陈德润,潮安庵埠人,童年南渡新加坡,创办恒茂号布店,1908年发起组织潮州布行商务局。王邦杰十六岁乘帆船南渡,从学徒做起,终成华社领袖。廖正兴,潮安人,经营橡胶园成为著名实业家,参与创办端蒙学堂和四海通银行。蔡子庸,1874年将资金转移到新加坡寻求发展。杨缵文,1898年南渡新加坡,1905年参与创办潮州公立端蒙学堂。杨书典,1908年过番继承祖业,被英国政府承认为新加坡十八巨商之一。

这些先贤从不是孤立的个体。1906年,廖正兴、蔡子庸等二十八名潮商联合发起创办端蒙学堂。1919年,杨缵文与陈嘉庚合办南洋华侨中学。他们在异乡办教育,不为别的,只为子孙后代不忘根本。

再往后,是连瀛洲。他祖籍潮阳,十岁父母双亡,到香港当学徒,1919年移居新加坡。从经营船务贸易起步,1949年创办华联银行,后来与大华银行合并,跻身新加坡第一大银行。他曾任潮州八邑会馆会长、中华总商会会长。还有吴清亮,祖籍潮汕,从贫民窟走出来,成为“亚洲漆王”。

这些人,都是当年从樟林港出发、身上只带一条浴布的穷小子。没有人天生富贵,他们只是比别人多了一分不甘心的倔强。

下南洋的潮汕人,始终没有忘记家乡。他们寄钱回家,赡养眷属。他们写信回家,一封封侨批里写满了思念与牵挂。据《潮州志·商业》统计,1946年潮汕地区本土侨批局共计131家,散布在南洋各地的潮帮侨批局更达541家。侨批,是“银信合一”——既是钱,也是信。寄回来的不只是养家的血汗钱,更是一颗颗滚烫的、没有忘记故乡的心。

如今,海外华人华侨总数已超过六千万人,其中祖籍潮汕的就超过一千五百万人。海外潮人与潮汕本土人口相当,素有“海内一个潮汕、海外一个潮汕”之誉。也就是说,在故乡之外,还有一个同样庞大的潮汕——它不在任何一张地图上,却真实地存在于每一个有潮汕人的角落。

“有潮水的地方就有潮汕人”。这句话听起来豪迈,但只有我们知道,背后是多少代人的背井离乡、多少代人的咬牙坚持。

电影散场后,我在街头走了很久。新加坡的夜晚灯火璀璨,街边飘来沙爹的香气,混杂着远处潮州戏的锣鼓声。我想起电影里那些下南洋的先辈——他们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蛮荒。他们没有抱怨,没有退缩,只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把路走出来了。

在这座他们曾经用血汗浇灌过的城市里,生活了十年的我,每一次听到潮汕话,每一次吃到潮汕菜,每一次看到那些熟悉的姓氏和面孔,我都知道——他们从未真正离开过。

南洋的风吹了百年,红头船早已不见了踪影,但潮汕人的故事还在继续。那一封封侨批里写下的“保家回唐”,那一代代人传下来的乡音和乡味,就是最好的情书——写给阿嬷,写给故乡,写给每一个在异乡土地上努力活着的潮汕人。

三江出海,一纸还乡。海再宽,也宽不过思念。路再远,也远不过归心。

来源:中国散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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