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洪甲 | 折叠的北风

折叠的北风

折叠北风，打包成旧年的信笺

油墨味里，藏着未融化的雪

春在枝头酝酿着爆破

每一粒花苞都是一个问号

悬而未落，像未被回答的诘问

溪水是解冻的宣言

一路喧哗，要冲垮所有的堤坝

而你，却把自己锁进玻璃橱窗

看外面的世界，是一场无声的默片

拒绝伸出手掌，不是拒绝温暖

是拒绝成为被命名的风景

让鸟鸣筑巢？不，巢是自由的囚笼

你宁愿做一块沉默的礁石

在喧嚣的春潮里，保持着

自己的经度和纬度

风来了，你只是微微侧身

像一页拒绝被翻阅的书

在所有花开的声音里

写着无人能懂关于风的注脚

你的影子，在阳光下瘦得很长

长过了整个春天的丈量

有人说你是一座孤岛

我说，你是风暴眼中的平静

是所有喧嚣都无法抵达的北方

当所有的花终于绽放

你依然站在那里

像一个未寄出的地址

在时间的邮戳上，盖着——

“此岸”与“彼岸”之间

永恒的，沉默的回响

而那被折叠的北风

在衣柜深处，偶尔会发出一声叹息

像一句被遗忘的诗行

在无人问津的角落，低吟浅唱

趋 势

爆竹炸响新年

无人机引领时代的号角

海浪悄悄举起军舰

演习在梦中攻占高地

冰层在冻土下发出碎裂的暗语

候鸟迷失在信号塔的丛林

被数据流冲刷的河床

裸露出石头古老的掌纹

风，不再吹拂麦穗

而是卷起沙尘，拍打紧闭的城门

月亮，这枚古老的图腾

在监控探头里，变得苍白而失真

我听见，被截流的大河在梦中咆哮

它要冲垮堤坝，奔回海的怀抱

如同种子，在混凝土的缝隙

以柔软的头颅，撞击着坚硬的白昼

当所有的高地都被炮火标记

春天，依然会从废墟里破土而出

我们或许会沉没，如沉船归于寂静

但潮汐，永远记得月球的引力

支架上的江河

两根金属的证词，嵌入

心室的废墟，如锈蚀的铆钉

将一座倾斜的王朝

钉回悬崖边缘的胸膛

长江与黄河，突然决堤

在肋骨的峡谷间奔涌

汇成一条暗红的秘道

归帆低垂，载着李白

载着一只举向虚空的酒杯

月光在杯中碎裂，溅起

千年的回声，惊醒了

两岸从未闭合的鸟鸣

三十二条支流，在血脉中

盘旋成三十二行狂草

每一笔都是最后的控诉

左肺长出青翠的森林

右肺燃起焚城的野火

胸毛深处，虱子如残存的星群

敲打着夜更，用微弱的光

指点着破碎的江山

天空湛蓝，像刚被刮痧过的日月

干净，却带着旧伤

城市在我的经络里穿行

如一群赶考的亡灵

钟声卡在关节里

像未及交卷的考题

在骨节间反复补考

李白站在广场中央

站成一句不肯押韵的诗

袖口倾泻黄河之水

而长江的尽头，那掩面转身的女子

竟是我——

在倒影中辨认自己

我举杯，饮尽大海

杯底一艘游轮骤然升起

撞碎我的轮廓，浪花飞溅

全是被审查压抑的诗句

未出口，已成碑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