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国芳 | 后洋人家

我在中元节再次回到老家，只觉得村后头的金鸡山似乎又长高了，直插云端，迷迷茫茫烟岚云岫，朦朦胧胧难窥真容。而西侧山后腰那个后洋的小角落，犹如古人描述的“独立弥漫灏气中，倍饶云雾杳重重”。在充满着青草鲜味和泥土清香的环境中，后洋人因闭塞而有点儿因循守旧，因贫穷却练就了一身傲然骨气。

后洋是我老家所在地桃源村的第一居民小组，近30户人家，户籍人口170多人。女子姓氏未作精确的统计，男人清一色姓郭。

这里的百姓除了参军和外出工作的人员外，其他人都在后洋的田头山间“刨食”，播水稻、种番薯、栽蔬菜、挖竹笋、造土纸、开茶园、采药材……坚守家园的一亩三分地，照看前辈祖宗的老宅坟茔，陪伴父母妻儿的热灶头，日子过得甚是惬意。

新年春节过后，看到其他角落的民众热火朝天地闹社火，他们也不甘寂寞，全民动员到邻近的寺庙“请香”。男性公民作出明确分工，抬佛轿、带铁铳、敲锣鼓、举彩旗、放鞭炮……兴致勃勃地绕着金鸡山游了两圈。有人编歌笑话他们：“看后洋，真魔公，三支旗，两根铳，跌一交，还是冲……”他们听了也不生气，还笑着怼道：“羡慕吗？我们还有3个美女，欢迎入赘！”

闽南人最讲究“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有心打石石成砖，有心开山山成园”。后洋人自元末明初肇基于此，至今已历700多个春秋，牢记祖训，披荆斩棘，筚路蓝缕，含辛炼气，茹苦励志。他们尽管人丁稀少，还是搭建了双承榨油坊，盖起了魁师造纸寮，经营了恒昌杂货店……肇建了郭氏福瑞堂宗祠，开基了鸿胪轩小书院，开拓了白鹤拳小操场……垦复了大洋坂上百亩良田，深翻了前垵上百亩茶园，改造了后格垅上百亩竹林……

我去找老同学泡茶聊天，他详细给我讲述了后洋的往昔与今朝。

新一轮的经济建设热潮涌及后洋，带来翻天覆地的变迁。1998年，国道356线穿村而过，填掉了大洋坂好几亩良田，拆除了好几座民房；2009年，泉三高速公路从前垵经过，又毁掉了一大片茶园和松林。新的地形地貌催促后洋人对故土的未来作出新的擘画。

首先，后洋人开始对住房进行复建和改造。他们将福瑞堂郭氏宗祠、鸿胪轩书院、双承榨油坊、魁师造纸寮等老建筑进行整饰和修复，在泉三高速公路和国道356线之间新规划一大块坐北向南的地域作为住宅新区，由居民小组长牵头，配合镇村干部，对建设两条新公路时遭受重大损失和未受到影响的房屋进行调查，重新丈量面积，进行人口、住房、附属建筑等情况摸底，动员后洋所有的男女老少统统迁移到新区，按统一规格建造三层小楼房……到了2010年，崭新的住宅区告竣。展眼四望，新环境青山环绕，绿水潺湲；所在方位阳光明媚，空气清新；新区内楼房宽敞，三面回廊；通道旁桂花吐香，绿树成荫；一口清澈的大鱼塘，一口农村罕见的游泳池……好一处宜室宜家、灼灼其华的小桃源！

接着，后洋人对大洋坂的良田进行改造。大洋坂本来是一片沼泽地，冷泉直冒，荒草萋萋，泥浆没膝，蛇鳝出没。郭姓的祖先携家带口来到这里，以独特的眼光相中这块宝地。他们先环绕沼泽地挖出一条深深的沟渠，将水排干，然后将冷泉冒出的地方挖开两米深，砍下松树，锯成一段段埋下去，“三年杉木万年松”，此后，无论是犁田耙田，插秧割稻，下田的人尽管陷得很深，但是站在松木上劳动，肯定安然无恙。就这样，后洋人有了一大片旱涝保收一劳永逸的大“粮仓”。眼前正值白露时节，秋风过处，茂密的稻叶底下，颗粒饱满的稻穗俯仰生姿，人人喜笑颜开。

后洋人不像其他地方的青壮年那样对乡土不管不顾，争先恐后挤进城里打工，让好多良田荒芜了，稻田变成草丛，鸟儿在其中筑巢产卵，山猪肆意横冲乱窜。而是采用了上世纪50年代那种互助组的生产方式，自愿组合，男子负责犁田、耙田、筑田埂，女子负责放牛、割草、拔秧、插秧，合理换算，以工换工，老弱病残，各尽所能。后洋从来没有一个闲人懒汉，没有一坵荒废的良田……

再说前垵的茶园，那里是一片净土，金鸡山被朝霞暮霭所笼罩，仿佛一袭战袍，裹着一个雄壮魁梧的大汉。茶园处于金鸡山的腰部，泉三高速的下方，左边有浓密的松树林，氤氲朦胧，暑天六七月，弥漫着松脂的芳香。一小部分的茶园新种植了铁观音茶，大部分茶园是解放前留下的佛手茶老丛，近百年几十年的岁月更替，生长后枯萎，干旱后萌芽，灌木丛生，青藤缠绕，与霜雪搏击，与风雨拼杀。老茶师视之如珍宝，寻寻觅觅，采到三两斤，精心制作，茶香四溢，远胜过安溪铁观音，后来才知道这就是充满沧桑味道的佛手茶。“桃源山水秀,永春佛手香”，这是永春籍著名“乡愁诗人”余光中对故乡和佛手名茶的赞美。如今，通过苗圃的培育，茶叶种植面积逐渐扩大，春有春芽，夏有夏茶，秋有秋香，冬有冬片，一年四季，后洋茶厂一直飘散着一缕缕茶香。

后格垅是一条大山沟，上窄下宽，东西两座连绵起伏的山峦几乎面贴面，面积在百亩以上。山顶上几棵虬枝老松树，光秃秃的枯枝参差交叉，直插蓝天。几棵蔓藤交缠的老榛子树苍翠浓郁，高高的树枝上有寄生的花朵五彩缤纷，飘溢着绚丽的光华。秋蝉一直在鸣叫，似乎不懂得什么是疲倦。

山沟的中部是竹浪荡漾的“竹海”，这一带的竹木长得粗壮，竹身直径约有20厘米，竹叶绿褐色，如抹上山茶油一般光亮。一阵阵秋风飕飕，竹叶随之飘拂，挨挨挤挤，好像细雨在演奏轻灵的音乐；一根根竹枝左右摇曳，有节奏的交击敲打，犹如寺庙中的梵铃一般清脆动听。

地势较低处有纵横交错的小坑涧，依稀听见泉水叮咚作响。后洋的年轻人从闽中、闽北学习培训了生态健康竹林培育法，利用竹林间的空地，通过合理留养、补植套种了阔叶树，遏制毛竹纯林化的倾向，阔叶树下竹笋迅速萌发，毛竹陪伴着阔叶树茁壮成长。

后格垅下方宽阔，清晰地看出一坵坵荒芜上百年的稻田遗迹。东面还有几处旧房基，厅堂、台阶、庭院的规模明显可辨，房基旁还有一株老态龙钟的梨树，胸围要两个孩子手拉手才抱得过。

告别了老同学，我信步走在后洋的阡陌间，看到水牛驯服地踩着土纸浆，榨油坊飘出醉人的茶油香，看着小孩童嘻嘻哈哈地在草地上捉迷藏……

月是故乡明，人是乡里亲。后洋人生活在这个袖珍版的世外小桃源里，白天沐浴着阳光的光辉，夜晚欣赏着“明月出高山，苍茫云海间”的景致，尽情倾听竹吟松涛，泉水叮咚的幽静，舒适地感受着青草、泥土的气息，享受着稻谷、茶叶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