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徐延山校友在乌溪江中学校友群里分享了一篇文章。点开一看,是耕妥兄发表在《衢州日报》第四版上的《乌溪江的前世今生》。初读数行,便觉心头一凛;再读下去,竟至废寝。放下手机时,天色已近黄昏,窗外车马声喧,我却恍惚还坐在那条墨绿色的江水边,看两岸青山夹峙,听千载光阴从水面上汤汤流过。
五千八百八十六字,在日报上几乎占了一整版。这样长的文章,在今日的报纸上确实极为罕见。但读完全文,我却觉得这五千余字,字字都不可删。它不是长,而是不得不长——乌溪江纵贯上下千年,横跨地理、历史、人文、水文、典籍、民俗、科研诸多领域,哪一样是寥寥数语可以道尽的?说它是“鸿篇巨著”,一点不为过。可这“巨”里,却没有一丝注水与浮肿。它像乌溪江本身,虽然汇纳百川,却始终清澈见底。
耕妥兄以乌溪江为“动脉”,穷尽一切支流。我从未见过有人这样写过一条江。从东晋太元年间的郑道张溯水而上、肇建湘潭村起笔,到《元和郡县志》中“定阳溪,一名东溪”的名称考辨;从“东溪”到“乌溪”再到“乌溪江”的千年沿革,到高峡平湖、龙凤呈祥的当代气象;从中国第一次大规模水电移民安置的悲壮往事,到世界三大节理石柱群之一的地质奇观。他像一位沉潜多年的探源者,手持史册,脚踏溪岸,将一条江的身世,从头到尾,一一唤醒。
我最震动于他对乌溪江之“乌”的解读。他说,这“乌”不是黑,而是“玄之又玄”的“道”。深潭呈墨绿,浅滩显银色,浅滩入潭成墨池,池水出滩成银河,银河墨池连成江。读到此处,我不禁拍案。这哪里是在讲水色,这是在讲天地的呼吸,讲阴阳的往复,讲一条江的内在节律。一个“乌”字,在他笔下竟有了哲学的纵深,有了道的气韵。乌溪江从古到今,一个“乌”字,尽绘水之本色、溪之本真,亦见溪汇成江、江拥“百谷王”。若非对这条江有刻骨铭心的爱恋,若非对中国哲学有深入骨髓的体悟,谁能从一个俗字里读出这样的玄机?
还有那“兄弟源”一说。东溪与西溪,乌溪江与常山港,同出仙霞岭支脉,相向相拥同一衢江。他称这对地理地貌上的“兄弟溪”,是自然现象、地理景观、山水文化之造化。我读罢,忽然觉得衢州的风水,原来是这样一种温厚的情谊——两条大溪如同兄弟,千里奔波,最终在衢江的怀抱里重逢。这样的意象,若非对故乡山河有亲如骨肉的感知,是断然想不出来的。
然而,最令我动容的,还是他笔下的那一段移民史。黄坛口电站移民安置,是新中国水电建设史上首个大规模移民安置工程。建设初期无成熟移民政策、无宽裕补偿标准、无完善安置保障,库区移民毫无怨言,主动担当。湖南镇水电站大坝,被称为“华东第一高坝”,而那背后是两万三千六百名移民,在人均安置经费不足百元、全国同类工程最低补偿标准的条件下,毅然搬迁。耕妥兄写到这里,只是平静地叙述,平静地引用,不加一字评断。但这种平静,比任何激昂的抒情都更让人心碎。他把“最低补偿”与“最高奉献”并置在那里,让事实自己说话。那一个个“第一”背后,是一代乌溪江人默默扛起了一个国家的重负。这样的历史,需要有人来记录;这样的牺牲,需要有人来铭刻。耕妥兄做了。
乌溪江在他的笔下,不仅是一条江,更是一个活生生的生命体。她有过混沌未名的前世,有过“东溪”的乳名,有过“定阳溪”的附会,有过“乌溪”的俗称,最终在民国时期定名为“乌溪江”,沿用至今。这名字的变迁,就是一部微缩的中国地理史,照见了郡县置废、政区调整、民间语感与官方正名的层层叠影。而今天,她又以“九龙湖”“仙霞湖”的面目,与高峡平湖的现代命运相遇。耕妥兄说,“江”之名犹存,“湖”之实已成。此间造化之变,非仅人力所为,更暗合天地阴阳之道,成就了“龙凤呈祥”的湖光山色。这样的文字,既有史家的严谨,又有诗人的悲悯,更有哲人的通透。
我想,写这样一篇文章,需要三种东西。一是极深的文学功力,能把枯燥的典籍考辨写得像诗一样可读;二是精深的探究精神,能从《元和郡县志》《水经注》《隋书·地理志》一路追到1994版《衢州市志》,把一条江的来龙去脉梳理得分毫不差;三是博大的故乡情怀,没有这份情怀,他写不出移民的牺牲,写不出“兄弟源”的温情,写不出“乌”字里的道。这三种东西,缺一不可。而耕妥兄,三者兼备。
读这样的文章,确实适合慢慢品读,细细品味。像饮一口深潭里的水,初入口是清凉的,再回味是甘甜的,最后留在心里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山野气息的乡愁。
如今的城市里,已经很少有人关心一条江的前世了。人们路过衢江边,匆匆忙忙,只看见水在流,却不知道这水流过了多少朝代,承载了多少悲欢。耕妥兄用五千八百八十六字,替乌溪江写下了一篇完整的传记。这不仅是对一条江的致敬,更是对那一片山水、那一方百姓的致敬。
我作为一个读者,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把这篇文章,郑重地推荐给每一个愿意在匆忙人生里停下来,想一想自己从哪里来、故乡的水流到了哪里的人。
乌溪江有前世,也有今生。而她的前世今生,因为有了耕妥兄这篇文字,将不再被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