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的寒冬
结束了就是结束了
杀死一个冬天需要多长的时间?
有人说是三个月,毕竟按照十二个月来说,春夏秋冬四个季节的交替,刚好足够用三个月来区分。
但若是更加偏北部的地方,当皑皑白雪经过了立冬,小寒,大寒,立春再到过年后的一个月内,土地上才能摇摇晃晃地破了些柔嫩的幼芽时。
我会在一片旭日正好的晴天里,告诉你:
杀死一个冬天所需要的时间,大抵不会是三个月。
今年的冬天来得有些迟了,往年十一月初便会飘雪的季节,今年却迟延了许久,堪堪刚过月底才白苍满天。
月啊,升起得早,日啊,落下得快。
北方的冬季,灰暗色的色调太过漫长又绵密。
我站在火车站上等候着绿皮车时,不远处越大越红的落日,那便是一天的结束。
铁轨上覆了些新雪,火车的车头上也余留着昨日的尘雪,被冬天的白手一覆盖。
倒也与铁轨再无二样了。
于是,我开始上车了。
吱吱呀呀的列车启动的声音像是旧时弹跳的玻璃珠。
脆的,又有些咯吱作响的清清。
视线里,是穿着杂乱的人群。歪下头,望向窗口时,是纷飞着绵白的大雪。
那些雪大的,但又脆弱的落在了窗户上,有些化了,有些又结结实实的挂上了。
我坐在温暖的车厢里,望着窗外被大雪所梳洗的世界。
一片白白茫,浑然不再有何种色彩,只唯独余下那片寒冷的霜色。
我想:
冬天也许是个强迫症,它的世界仿若只有白色那般。
再也无法容纳更多的色彩了。
但世界终究是彩色的。
等到冬季结束,春日抬头,鲜花盛开草色葳蕤,新雪化为旧日的脉搏,融化成了大地的营养后。
春日的那一日,正是五颜六色盎然的时候。
于是,冬日便死了。
可它死得还是有些太晚了。
我犹还记得,它死在春天的那个日头里,分明是过了快四个多月。
北方的冬天太过漫长了,春日又太过短暂。万事万物都被更长的冬日压上一头,临近春寒料峭时,也只能微低低的探了下头。
于是,杀死一个冬季,果然并非三个月才可以完成的一件事。
即使是立春刚过,清明前来,漫漫灿灿的雨水淅沥沥的划过天幕,一滴一滴地润透了这边的山头。
春风里残留的冬寒,其实还是未能彻底消亡。
冷,像把尖刀一般,刮得人筋骨疏寒。
风,乱得似双疯魔的手,抓得人面部火燎般的刺痛。
我下了车。
在无边无际的鹅毛雪里,我像只刚刚成型的雪娃娃,连步都走得艰难,只能一步步的向前划着。
然后,火车站上,响起了时钟的敲打声。
北方的冬天啊,太过寒冷,冷到即使我回到屋里脱了大衣,进了被窝,也依旧冻得直打哆嗦。
于是,也许是怀念起了旧事,又或者是骨子里血液搏击,我挺着脊背,忽然冒出了一个想法。
杀死一个冬天需要好几个月,那除了春日可以杀死冬天外,还有谁才能杀死冬日呢?
漫漫的,上下五千年的历史里,人们忍受着严寒,忍受着悲凄的苦楚。
那么人类是否尚且还有能够杀死冬天的方法吗?
我想,然后又释然一笑。
人类,从古至今,都曾一点点的杀死过那天寒地冻的严冬。
那么用的什么方法呢?
我大抵会是如此答道。
“一腔足够炙热又富有勇气的热血。”
那些热血会如星星之火一般,以不灭之势一点点地点燃,然后燎起原野,在一片过去的沉冬里。
我看着,那抹火焰,灼透了那道覆盖了十四年之久的寒冬,以不可逆转之势,焚烧了冬天,杀死了那季压弯了人民脊背的沉旧大雪。
山河万里间,从一个火团到另一个火团,炙热势头的热血,抛洒了头颅,燃尽了一切,在纷纷扬扬的一片雪里,他们硬生生地磋磨尽那片冬天。
于是,有人站起来了,他们与春日一同前来,与冬日彻底诀别。
至此,我们的东北之地,再也不会有那般长达十四年的风雪,也不会再有那般寒凉的冬天。而是,当风雪消失,春日到来。
我们身穿春装,看着山间开的野花野草,感叹一句春日正好。
所以,那一场持续了十四年的严冬,结束了便是结束了。
往后,便再无那一日的冬日了。
但我还是会经历过几十个冬日与春日,直到我的老去,直到我离别于此世间,我还是会看到春日杀死冬日的戏码,再步入夏日与秋日。
然后我回望,望着那个被十四年严冬冻坏了身子的祖国母亲,望着她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再继续迎接着到来的春夏秋冬。
她的热血永远不会枯竭,她永远年轻,永远活力,永远昌盛。
她手持热血与春日的刀柄,令寒冬胆怯惧怕。
于是,寒风已消,凛冬远去。
我望着容光焕发的祖国母亲,我安心地合了眼。
然后,我沉着,沉着,直到墓碑上的土被祖国母亲再次捧起。
撒向山海的一角时。
我想:
那便会是,我最为短暂也是最为意愿的一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