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如瀑,穿透阳台玻璃,从半掩的门扇间泻入客厅,形成一道明亮的光幕。光柱里,微尘游浮,无处不在,无孔不入,悄无声息地潜入人的肺泡,渗入血管,最终化为病毒,阻塞呼吸,腐蚀心脉……它们是游荡在空气里的妖魔,正如藏在他光鲜履历下的那些不敢见光的秘密,无声地渗进日子的缝隙,最终凝结成难以摆脱的索命幽灵。
他孤身陷在宽敞的客厅里,真皮沙发的寒凉透过衣料,丝丝缕缕渗入皮肤,与心头的寒意交织成冰冷的茧。视线黏着光幕里那些飘忽的尘粒,他下意识地挥了挥手,试图驱散这些让他忧虑、惶恐的尘埃,但却一手虚无。
恍惚间听到有人敲门,不等他把门全部打开,两个面无表情但却威严得让人两腿发抖的警察跨门而入,未及看清对方出示的证件,他已被架着走向下楼的电梯。警车的红蓝灯光在单元门口旋转,围观人群的目光如芒在背,他低垂着头,被毫无尊严地一把推进警车。他被带到一间灰暗的房间,透过窗户粗密的铁栏杆能够看到外面的阳光却不能享受那一份自由。十几个光头囚犯挤在狭小的空间里,个个面目狰狞,吓得他萎缩在墙角,不敢乱动。浑浊的空气里混合着汗臭、脚臭和霉味,令人窒息。尘埃如浓雾般弥漫,他伸手一抓,掌心竟然捏出一团泥丸。窒息感瞬间而来,他张着嘴大口呼吸,胸腔仿佛被巨石压住,憋闷得面红耳赤,手脚胡乱舞动。
猛然惊醒,原来是一场噩梦。冷汗浸透了衣衫,胸腔里心跳咚咚。
科长的位置,他一坐就是十年。最初,第一次收下那笔三万块的“谢礼”时,他也曾推辞,也曾惶恐。后来,他给人送礼,对方嘴上推辞的声音与迫不及待地收起的动作,同时进入他的耳道、眼帘,他再收别人的“谢意”,也坦然了很多。“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富贵险中求”,赌徒的人生哲学,在一次次冒险中像魔咒一样掌控着他的神经。从三万到八万,从八万到八十万,他渐渐习以为常。得不到时,反倒心生怨恨,想方设法得到才会满足。去年,单位集采设备,他从中攫取了五十多万的好处费。前几天,听说那家供货公司熟悉的老总被抓了,他便坐卧不宁,夜不能寐,神经如绷紧的琴弦,稍有触动便嗡嗡作响。他成了惊弓之鸟。报纸不敢翻,电视新闻不敢看,听到人们议论贪官落马,他都汗毛倒竖,冷汗湿衣。警车和警服,成了他心中挥之不去的阴影,甚至看到小区门口的保安,都会心跳加速。
失眠,噩梦,如影随形。过去,他把巧取豪夺的钱财当作自己“能力”和“智慧”的象征,如今那些钱,却像一颗颗捆在身上的炸弹,随时都能将他炸得粉身碎骨。他想,有些事情可能已经败露,纪检委或者公安局正在悄悄布网,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随时可能电闪雷鸣。他不敢接陌生电话,生怕是纪检委的人找他。他在门上安装了猫眼,听到敲门声,脱掉鞋,光着脚,提心吊胆地蹑手蹑脚走过去,扒到猫眼上,先看清来人是否认识。如果陌生,绝不开门。
儿子已经成家立业,定居国外,数年难得一见。新冠期间,妻子病逝,儿子都没能回来。他倾尽所有,供儿子出国留学,在海外购置房产。可他不知道,如果自己卧床不起,儿子是否能回来照料;或者猝然离世,能否为他送终。以前以为,儿子发达就是自己荣耀,儿子富足自己就能老有所依,曾经引以为傲的儿子,如今却见不到、喊不应,成了他心中无法言说的痛。每念及此,他感到自己可能孤苦伶仃地被冻死、饿死、病死在床上都不会有人发现,忍不住便会泪如雨下,甚至发出压抑的呜咽。经常看见退休的老张头在小区捡废品,以前他总是鄙夷地嗤之以鼻。上个星期天他又看到老张头往三轮车上捡废品,上小学的孙子给爷爷送来一瓶矿泉水,还帮着整理车上的“宝贝”,他突然感觉老张头很幸福,活的坦坦荡荡、无所畏惧,羡慕的眼光久久不能移开。
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像空气中漂浮的微尘,钻进他的肺泡、血管,日夜啃噬着他的神经。他两眼呆滞,默不作声,像在思考什么,又像在躲避什么。有时候,他会在遐想中突然流下眼泪,令人惊异而又猜不透。有人说他神经了、“疯了”,他只是苦涩地笑笑。他知道,没人能懂他内心的煎熬,没人知道他心里压着的石头多重。他明白,自己早晚会被抓走,到了监狱,不但受罪,还会被抄没家产。他茶饭不思、夜不成寐,绞尽脑汁想要找到一个解脱的办法。
煎熬了三个月,他终于做了决定。他给儿子发了最后一条微信:“宁可穷,宁可苦,做人做事一定要干净,切莫重蹈我的覆辙。切记!切记!”阳光依旧透过阳台的玻璃倾泻而下,光幕里的微尘,还在无声地飘浮。站在二十五层高楼的阳台上,他轻轻叹了口气,纵身一跃的瞬间,风从耳边吹过,他仿佛看到自己化作一粒微尘,彻底消融在了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