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梵净山眺望武陵的春天
我的肺叶被梵净山新生的苔藓染绿——
那峭壁渗出的是冰川纪解冻的呼吸。
黔金丝猴跳跃,一道金色的裂缝,
将封存一冬的佛光,从蘑菇石的沉默中撬起。
整座山是大地合拢的经卷,春风翻阅,
用融雪水滴,标出地质史新的眉题。
目光沿群山的陡峭跌宕,触到酉水柔软的脐眼。
这时光的旋涡,每一道波痕,都浸着
里耶秦简的墨迹。两千年前的春汛
奔腾着汉字不息的魂,竹牍上“洞庭郡”的笔画
在淤泥中生根。远处,马达的余韵将
往昔的声响,
一一捻入这地脉的流动。
目光从酉水的声浪起身,撞上武陵源
石英砂岩的阵列——
一场被冻结的海啸,大地失衡的瞬间,
液态山峦,就此定格:一场海浴后的张家界。
缆车悬成现代的逗点,滑入地质漫长的破折号——
散落的惊叹与山歌,织入云梯的经纬。
每一柱孤峰,都是地质年表上一个倔强的错版。
云雾漫来,让三千翠峰在现世的底片上
显影另一重蔚蓝的星体。
那曾为蜀道与天姥费尽辞藻的诗仙,
若在此停驻,他浪漫的语法,
也需重写——
将“天门中断”的楚江浩气,锻造成
这峰林间无声的、向上的雷霆——
终将回落成雨,汇入溪流亘古的诉说。
不必寻找渔父的溪流,春光浸润的
每一处谷底,都有一片桃花,
含着未启封的印记——桃花修辞的溪石,
卧着晋时磨斧的凹痕,
此刻,正与无人机的凝视咬合,
如时空的砚台,研磨着山南水北的墨。
那篱笆的疏影,从未圈禁春天,
只为所有渴慕的足迹,
预设向内心跋涉的星图。
在花垣的褶皱里,春天掌握了精准的语法。
石头学会了温柔,在岩壁上搂定藏有翅根的梨花。
那被风雨反复誊写的碑文,照见钢铸的春犁——
在岩层的扉页,耕醒阡陌的旋律。
饱蘸晨露的炊烟,在天空的稿纸上,
练习书写不断拔节的丰饶。
联合社的算盘声,应和云的演算
与溪涧的方言,将古老的契约,
在春潮的韵里重研平仄。
茶峒的塔影,依然镇守着沈从文笔下的酉水。
而翠翠的歌声,已上岸化作跑道旁的鸢尾。
那条等待的渡船,等来了钢铁的翅膀——
远行人乘着银色的梭,将云层织入航线的经纬。
河水驯顺,于此分岔——
一股仍执意淘洗往昔的绳纹与离愁,
一股被泵入云端,浇筑成星群间铮亮的悬梯。
我站在金顶之巅,眺望这时空层叠的春色。
红云镀亮我眼睑的矿脉,刹那间,
群山将它亿万年的钙质,注入我与大地的骨骼。
古今相连的动脉——在光与影的手术台上缝合。
武陵的春天,正从这场愈合中起身——
这群山与江河,涌着桃源的心跳、苗鼓的脉搏,
它们举起,向所有风开放的翅膀,
它们沉下,向泥土扎根的种子——
在每一次涤荡中,消瘦着桃源与我的边界。
武陵惊蛰
雷公在云海里潜游,一声潮响
拍醒桃花源的洞口
蚯蚓每翻一次身,泥纹就传出
一条微信——
唤雨水,正在九溪十八洞的路上
叫铁牛,伸伸懒腰又出发
催种子,从渐渐发胖的涧声中醒来
云朵凝视着田野,农机开始轰鸣
惊蛰被译成武陵阡陌的诺言
一行一行地,写进这方水土的传记
油菜花蘸着最早的春露
在檐角挑起的山岔,用金黄的文字
版书大地对天空的第一封回信
陶潜也从地方志里走出
用一千六百年前的笔锋,为这个节气
又挥落一道不再隐匿的闪电
雷声过后,所有睡在林中的芽眼
都跟着洞村和两岸的桃枝
用武陵的腔调,练习春天的发声
守一场烟花绽放的璀璨
两个人,守一场武陵烟花
守了千百年——
一个是陶渊明
一个是沈从文
陶公守着篱笆上的霜
守到霜溶进秦谷的泥土
桃花源的阡陌间,花瓣起落
化作空港的翅膀
沈伯守着江滩的木筏
守到搁浅的木头生出新苔
边城上空,他的逗点
正拖着银尾归来
烟花散尽时,他们还在守
一个守着归去来兮的银翼
一个守着春天内外的接机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