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子心声——清华文理工三人吟》是由王玉明、丘成桐、万俊人三人合著的诗词集,颇具文化分量与精神厚度。三位作者分属工、理、文三域,各守其学,各展其长,共生一处,又各有风华。此诗词选集,涵盖了三人的诗、词、曲、联、赋、歌等不同时期的代表作品。其倾情、倾心和倾力之深,可见一斑。阅读这些文字,深深地感受到“殊途同归”的价值所在。他们虽投身不同领域—— 一位是工科院士,一位是理科院士,一位是资深文科教授,却都在理性与诗意的交汇处,走出了独特的精神路径。这里,我想从他们的文字特质出发,谈一点读后感,也算为读者翻开这本书时,提供一点参考。
破壁共鸣之吟咏,三峰并峙之清流
诗词集最独特的价值在于其独具匠心的构思与创意。编者将文、理、工三个看似迥异的学科领域并置,揭示了科学精神与人文情怀的内在统一。其突出特点是,它打破了标签化的“刻板印象”,呈现出立体、鲜明而完整的形象,改变了人们对工科生严谨、理科生理性、文科生感性的固化认知与思维定式,由此展现出一个“大写的人”的丰富性。诗集展现了他们共同的精神底色与赤子之心,无论是王玉明的“老骥伏枥”、丘成桐的“家国兴荣”,还是万俊人的“清华梦入中华梦”,三人的作品都始终贯穿一条红线——对家国的赤诚,对真理的追寻,乃至对真善美的坚守。它体现了清华大学的学统,以中华诗词千年文脉之代言,传清华学统,铸学人风骨,育时代新人,是“中西融会、古今贯通、文理渗透”优良学统的生动写照,有力地证明了,即使在现代学科分工日益精细化、专业化的背景下,兼具跨领域知识整合能力与深度钻研素养的通才,依然有其存在与发展的可能。
由此可见,此诗词集从核心立意、艺术风格、思想价值三个维度上看,都不是一本可有可无的普通诗集,而是一部不可或缺的展现当代知识分子文化修养与精神世界的宝贵档案。
三位作者虽年龄各异,学科背景与个人气质亦大相径庭,却也正因如此,各自形成了鲜明而独特的个人风格。可以用“三原色”来赏析他们诗作的艺术特点。
工科院士王玉明早中期作品的主要风格是清丽、深情、自然,如清泉流石,后期深受叶嘉莹先生的影响,风格更趋于沉郁顿挫。作为摄影家和工程师,他的文字极具画面感,讲究格律的“精准”与情感的“纯粹”,追求技术与艺术的平衡。理科院士丘成桐作品的主要风格是雄浑、哲思、苍茫,如劲松盘龙。他的诗透着数学家的逻辑与宇宙观,意象宏大,涉及时空、黑洞、几何,将深奥的数理哲思化入传统诗词,风格苍劲雄浑,有一种仰望星空的理性之美。文科教授万俊人作品的主要风格是沉郁、博雅、思辨,如深潭静水。作为哲学家,他的作品充满历史纵深与伦理思考,用典精当,情感深沉,既有对传统文化的守望,也有对现实世相的批判与关怀,同时也不乏婉约蕴藉之作。
诗词集最大的亮点是,饱含根本性、前瞻性、引领性的思想价值。他们将家国情怀、个人的学术理想和对真善美的追求,熔铸于民族复兴的宏大叙事,深耕细研于学科的前沿云端,书写出了大美诗篇,展现了一代知识分子崇高的人生追求,直叩心灵,跨越时空形成共鸣。这本诗词集,正是三位文理工大家深怀赤子之心的倾情吟唱。
连线古今之同频,跨越时空之共振
王玉明在古稀之年,拜叶嘉莹先生为师。叶先生以百年诗学慧眼,一语洞穿其“不失赤子之心的真正诗人”本色。他早中期的诗词以纯净唯美为主,如“江波雨霁鸭头绿,山树霜余雉尾红”“白云飘过新晴雪,净我心灵如碧空”,后期呈现出以沉郁顿挫为筋骨、家国情怀为血脉的雄浑气象。他创作极严谨,字句必反复推敲,常谓“诗无定稿,意到方工”,哪怕一字不妥,亦会推敲打磨。他又极其谦虚低调,许多诗作经过反复炼字打磨后,还经常征求诗友们的意见,只要是正确的建议,他皆欣然采纳并诚恳致谢。这种对诗艺的执着,让其作品既葆初心之纯净,又含岁月淬炼之厚重。
读丘成桐的诗词,可洞见其另辟幽径、启人心智之特点。世人知其以微分几何震烁国际,斩获菲尔兹奖,然而鲜为人知的是,他自幼习古文,嗜读《左传》《史记》,尤爱杜甫、苏轼。其诗作字字珠玑,意境高远。书中所录《浪淘沙·史密(Wilfried Schmid)教授八十大寿》,即为其思想与诗心交融的结晶。“壮年论剑,晚岁设帐,算筹中、深意无穷尽。选拔儿郎,法先贤、不留遗恨。问谁识、雪痕霜鬓。”开篇气象宏阔,用“壮年论剑”喻其早年攻克卡拉比猜想之锐气,“晚岁设帐”状其今日倾力培养中国数学新锐之担当,“雪痕霜鬓”四字,既写岁月风霜,更显士人风骨——数学家之老,不在形骸,而在使命之重、责任之深。他曾说:“一个好的数学定理,应当像一首好诗。”此语非虚,其治学之道,本就是一种诗意的求真之旅。在他眼中,黎曼流形不仅是抽象空间,更是承载宇宙秩序的“天籁之形”。《庞卡莱之梦》第五章题为“灿烂的诗篇,完美的歌剧”,道破数学证明的本质——多声部和鸣,而非单线推演。“两纪的辛劳,廿载的研讨,都注在你凌天的一击,赢得她那嫣然一笑的深情”,此处的“她”既是数学女神,亦是孕育了无数探索者的清华园。丘成桐的诗歌思维,源自对宇宙结构的深刻理解,呈现出一种超越感官的静谧之美。他不写情绪,而写秩序;不诉悲喜,而呈庄严。《踏莎行》中的“心系方程,胸怀弘宇”,将偏微分方程与宇宙观并置,证明最硬核的理科思维,本就自带形而上维度。此即“科学家之诗”——以理性为底色,以秩序为美感,以求真为终极诗意。
万俊人的诗作深得杜陵沉郁、东坡旷达之遗韵,其联承乾嘉学派之严谨,兼现代哲思之通透。《静安先生碑谒》“义无再辱为君绝,忠在唯尊与命违”,道尽士人风骨与哲人清醒,承孟子“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之浩然气,又具现代批判锋芒。他的诗根植传统,重义理、尚风骨、讲寄托,以文字承载价值与理想。《水木清华》中有“湖欣月色荷欣露,只与清辉共往来”,“清辉”是精神之澄明、操守之皎洁、信念之恒定。尤其是当今世界,在各种思想观念激烈碰撞,不同社会思潮频繁涌动,多元价值取向深刻激荡的背景下,这种“清辉”的意识和力量,正是抵御虚无的坚固堤坝。万俊人以哲学为镜照人间草木,以伦理为尺量时代温度,总体风格即以诗言志。
致广大而尽精微
细读《赤子心声——清华文理工三人吟》,其诗词歌赋,字里行间尽显“晴空一鹤排云上”的辽阔视野与宽广胸襟,“长风破浪会有时”的勇往直前与坚定信念,“不破楼兰终不还”的家国使命与笃定担当。诗词作品思想如深潭映月,澄澈而厚重;情感似温泉流淌,真挚而暖心,既有“为天地立心”的远大抱负,又有致广大而尽精微的格局智慧,诗词之大美与精神之崇高在此交融。
纵观王玉明、丘成桐、万俊人的人生轨迹,便可清晰地看出和感受到他们的一个最大的共同特点,即都热爱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常在深耕科研、教书育人的间隙,以中华传统诗词曲赋为笔,将实验室里的求索之志、胸臆间的家国情怀,连同那份未改的赤子之心,一同倾注于笔端,用各自领域的思维特质,滋养出独特的表达。
王玉明用工程师的“纯”守护诗意,丘成桐用数学家的“透”解析世界,万俊人用哲学家的“厚”承载道义。一首首诗词,如一条温润的纽带,一头系着当下躬身入局的担当,一头连着对未来世界的热忱愿景。可以说,这三位作者既是推动科技进步的开拓者,也是守护文化根脉的传承者,更是托举民族前行的中坚力量。他们以科学家的严谨与文人的赤诚,成为这个时代最有力的参与者、最坚定的实践者和最深情的见证者。
他们在各自的岗位上,像一道道四射的晨光,不仅照见了时代前行的铿锵足音,而且映照出家国日新月异的模样,其人生与创作堪称镌刻时代精神的“当代史诗”。特别是那些跃动在诗词里的家国大义,攀登在学科峰峦上的姿态身影,奋力在热爱长河里的奉献精神,令人热血沸腾,既让人想俯身学习,更催人去昂首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