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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文学》2026年第7期|鲍磊:销声匿迹

2026-07-17 13:35: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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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磊,蒙古族,中国作协会员,内蒙古赤峰人。作品见《人民文学》《民族文学》《小说月报·原创版》等,出版《幻海》《等在雨季》等。曾获第四届北京市文联文学创作奖、《作品》杂志2025年度赏、第十二届当当影响力作家等,入选2024—2025年度内蒙古文学重点作品创作工程。有小说译为蒙古文、西班牙文。


失踪前,她就坐在圆桌的主位,招待大家享用晚餐。“在座的,都是我心仪的朋友。今晚,我们就以茶代酒,安安静静吃顿饭。”轻轻柔柔地说完,她将手中一直高举着的茶杯贴近嘴边抿了一口,然后分别看向左右宾客,点头微笑。大家伙全都响应着她的提议,一边应声说着“是”“是”“对”“对”,一边又与邻座的朋友,在相互轻碰了茶杯后仰头喝下,就像真的在把酒言欢。

失踪的女人名叫朱君,年龄成谜,除了此次出行的订票秘书,只有她的助理唐哲攥着她的身份证知道她的实际年龄,在座的其他人员一概不知。朱君是一家互联网科技公司的创始人,此行是带着九个人的小团队,以及各种合作方代表,来到四川考察研学新项目。昨天开了一天的会,今天驱车近两个小时,从会议举办地峨边县城的一家酒店,来到闻名全国的黑竹沟景区。朱君失踪的地点,就在景区附近的一家民宿餐厅。那天晚餐进行到接近尾声的时候,她低调地起身说要去趟洗手间,自此便不见踪影。她仿佛在人间突然蒸发。在当地派出所的刑侦科里,她的个人资料,包括工作照、生活照,都粘在调查的白板上。除此之外,还有一本笔记本,从她遗留的包中发现。看样子,不像是她忘记带走,而是有意留下的。鉴于涉及个人隐私,笔记本里的内容暂不对外透露。

“当晚是一桌彝餐。我记得很清楚,她放下碗筷,将那些黑黄红图案的木碗捧在手里看了又看。”唐哲说。

“确定没有别的了?”刑警问。

“应该是没有了。”唐哲回道。

“哦对了!她那几天总说心口疼心口冷的,还有后背,总是感觉凉飕飕的。”

唐哲补充到的关于她最近体寒的线索,似乎在那个被遗留下来的皮包里也找到了相关的物件佐证,一条咖啡色针织披肩。

其实他没有向刑警完全说明情况,比如朱君在失踪前突然变得暴躁易怒,只是她一直刻意压制,不想让任何人察觉。那种突如其来的狂躁,就像是始终平静的内心突然涌进了数百只蹦蹦跳跳的猴子。她用手捂住发紧的胸口,又试图用深呼吸平复心境,但从她频频皱眉的神情看,对身体与情绪的自我安慰显然是失败了。

“真没必要这么硬撑!”唐哲劝她道。

“你懂什么!”朱君厉声道。

“大不了,这个公司不开了。身体可是第一位的!”唐哲又劝她道。

“不开个屁!身体?哼!可笑!钱和权力,这才是第一!”她冷冷地回道。

如何才能改变她根深蒂固的观念呢?这是唐哲从做她的助理就一直在想的一个问题。但这绝对是一个难题,不亚于用根本就寻不到的一根杠杆去撬动地球。

“别再用我一眼就能识破的小伎俩来试图改变我!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朱君对他丢出这几句狠话。

唐哲心想:大的先不说,光瞅瞅身边,“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例子还少吗?很可能只是一句话没说对,一件小事没办好,就毁掉了所有自己曾经深以为然的亲密关系。关键是“对”与“不对”,完全不受自己掌控,在对方眼里“做对”“办妥”,那才是王道。

“唐先生,请您再仔细回忆回忆餐桌上的细节。”刑警说道。

他停顿了片刻,在做了一番貌似认真的回忆后,补充道:“我没发现什么异样。警察同志,法医不也鉴定过那桌饭菜,干净卫生,更无人投毒、动过手脚什么的吗。”

唐哲说得不假,在一桩失踪案正在调查的期间,他不可能也不敢说谎,以他平时看上去谨言慎行,陪伴朱君左右更是慎之又慎的情况下。但是,或许谁都不会知道,只要他们俩在私底下时,两人最真实的面目,恰恰与光天化日下给旁人的言谈举止产生极大的反差。那个雷厉风行、干练的女强人朱总不见了,反而是那个不爱言语、在朱总面前唯命是从的唐助理,宛如变成了一个万人之上的君王,或许,他就差对她嚣张跋扈地大袖一挥,说一声“平身!”了。

“朱朱,我不会让任何人接近你消耗你!”唐哲对朱君说道。

“真诚的人也不行吗?”她问他。

“别傻了!啥真诚!这世界,哪有什么真诚的人可言!这人啊,人的一颗心啊,不就是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嘛。逢场作戏。你还提真诚!别逗了。你一旦真诚,离死可就不远了!”

很难相信,这是唐哲曾对朱君说过的一番话,像是“离‘死’可就不远了”这种一语成谶的话暂且不提,在她摆出自己做事待人有多真诚之际,私底下,他却先好好调教了她一番。

各人有各人的性格,而性格又决定了各人的命运。朱君给所有外人的性格自始至终都是温文尔雅的,她几乎从未对谁大呼小叫过,说话总是轻声细语,唯独对她最信任的助理曾不小心松动过一次。自此,她情绪上的决堤,就像是被洪水冲垮的大坝,一发不可收拾。那次,她在开完会只剩下他们两人的会议室对他说:“阿哲,我胸口时常发闷,最近更是隐隐作痛。”他立马关切地问道:“出现这种状况多久了?”她回:“很久了。从小吧。”平时做事总会考虑得周全的唐哲没再往下问,但他似乎已经对她掌控了话外的一切。“最近我很怕听到声音。早上肃静的马路,偶尔开来、过去的车辆也不行。只能把窗子关严。完全不想出门开什么会。”她接着对他说道。经她这么一说,再一次让他确信了对她病情的判断:很可能是得了伴有惊恐发作的抑郁症。“你有想过吃药吗?”他问她。她微张着嘴巴,保持着这个动作很长时间,也没有回应他“吃”还是“不吃”。她瞬间眼含泪花,只是没有哭出声。自幼生活的磨砺始终告诉她,在任何外人面前掉眼泪都是懦弱的表现,不应该,也绝对不可能让图谋不轨之人乘虚而入。可她就是破防了!从泪腺里分泌出了那种好久都没品尝过的液体。那种不知是何原理,从人的肉身,一个微不足道的腺体里,因一时情绪失控或伤心难过流出的咸滋滋眼泪的味道。那味道如同海水,很可能是来自非常遥远的她迄今都未曾去过的任何一个海边。朱君出生与成长之地都在北方内陆的偏远草原。故乡常年干旱少雨,甚至有过两三年都未曾下过一滴雨、飘过一片雪花的记忆。绝收的庄稼,干涸的田地,裸露的河床,给她当时幼小的心灵给予了无声的一击。她本是一个如水一般的天真女孩儿,就像是天上的月亮,伴随浮云流动,轻轻掠过,又轻轻飘走。在她的十三岁,或者更小的时候,七岁或者五岁,就在心底清清楚楚响起了一个声音:“我要快快长大。长大后,我要逐水而居。大海,江边,湖畔,无论去哪,只要有水就行!我要离开这个干旱的草原!”

然而,大学毕业时,她终究还是没有下定决心去往有水的东部沿海城市,像是她一直心心念的厦门,就连北方靠近海的大连,或是退而求其次的天津,她都没去。在经历了一番痛苦的挣扎后,她还是决定留在北京,攥着靠实力获得的一百万创业基金,在北京北边一处创业孵化园区,开始了她没日没夜的“朱总”生涯。

创业的方向为什么是科技,准确说是“互联网+”中的教育,而非是行行出状元、条条大路通罗马的其他行业,比如身为女性创业者,自然会让普罗大众觉得与性别匹配的美容护肤、时装时尚,或是餐饮美食、母婴用品呢?为此,朱君还曾纠正过唐哲对行业从业者性别的偏见,他说:“就算是美业,做到顶级的大都是男性,包括奢侈品行业的‘老佛爷’(德国传奇时装设计师卡尔·拉格斐)。不也有女性在高精尖领域的佼佼者嘛。”当时唐哲并没有顺着她的话追问:“你是指卖空调起家的那位吗?”而是不露声色地点头示意。他想:“确实,没有谁规定女人就一定得怎样,男性就该如何如何。‘女主内,男主外’都是偏见。科技大佬不全都是男人。”“朱朱,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不是说女人不适合从事教育。放眼望去,当老师的,几乎全都是女性,但管理者、创业者相对很少。互联网加教育,少之又少。”“我知道,你一直觉得我‘读书少’,怕被骗。”朱君说完,从包里掏出一本笔记本,唐哲翻到第一页,上面是一部他曾借给她的长篇小说的封底摘抄,内容如下:

我不信世上会有君子国,这使我活得不矫情;我不信“他人皆地狱”,这使我活得不狡猾。

“怎么?看来是将这两句话视为座右铭了?”唐哲问道。

“或许。”朱君淡淡地回。

身为一个自小到大理科成绩一向都很好的女生,除了为了写好应试作文,读读老师指定的作文汇编资料,在写作文时套用一下,她从不专门去看任何一本完整的文学作品,尤其是对升学与生活根本就毫无用处的小说。大多数女生都爱偷看的青春校园文学与言情小说,在朱君的父母眼里,简直就是在浪费生命。

她终究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即便在大学毕业伊始,银行户头上就有了一百万。缓解人前与工作上死撑的唯一办法,是在没有外人在的私下,无论是身体还是情绪,对她极度信任的人开诚布公。那个让她极其信赖的男人,就是她的助理唐哲。

朱君向他叨叨着她的工作压力,她的困顿,在谈项目合作时,来自管控部门的不公正待遇。唐哲都会安慰她道:“如果你现阶段无力改变现状,那么就请选择接受它,然后适应它。等到未来实力足够强大,再去反击。”说完,他还会再给她一个深深的拥抱。

她就趴在他的肩头,一边“嗯”,一边轻轻点头。

在动身前往峨边的头一天下午,她在家办公。四月已经接近尾声,早已开谢的海棠花花瓣,被昨晚刮了一夜的大风吹得堆在小区水泥路的石阶下方,看上去又干又瘪。她下楼取快递时,当看见了马路牙子下那堆脏兮兮的半干花瓣时,竟毫无征兆地,扑通一下跪到地上,捧起一把,放到嘴里就开始咀嚼。当她尝出又苦又涩的味道时,这才意识到吃着这些碎花瓣,简直与疯婆子的行为无异。她吓得赶紧将那些嚼到一半的脏花瓣儿吐了出来,已经吃进去的,又赶忙用手去抠嗓子眼儿,想要马上把它们全都吐出来,可是,为时已晚。她瞬间感到一阵恶心,连连发出几声“哕哕”的干呕声,眼角还带着泪。

不知是不是因为想要呕吐促使身体晃动,朱君眼前的世界慢慢发生了变化:原来空气中到处飘荡着细小的颗粒,它们似乎像是游在空气里的小蝌蚪,虽然很可能只是春日里乱飞的杨絮。她想,空气、阳光和水,是人类赖以生存的三要素。那么是否可以设想,人类在地球的大气层内呼吸,就像是鱼儿在水中遨游。鱼儿需要水,我们的身体需要空气,在水与空气中,还有大地的泥土里,地球内部的岩石层,既然都有存在的生物,那么,在太阳,在光之中,会不会也有生命的存在呢?

人类科技文明发展至今,从烧煤改为用电,从驾着马车跋山涉水到发明汽车纵横驰骋,从乘坐飞机环游世界到火箭冲破大气层奔向月球……这些人造物的所有原料,都是地球上本来就存在的。土壤里的矿物质,转化成电,转化成电磁波,转化成光信号……可是被转化成的这些东西的源头,皆来自地球自身。造物,在一定程度上说又是不存在的——它们的样貌虽然发生了改变,但万变不离其宗的那个“宗”,一直没变。所有的发明创造,其实仅仅只是发现。一切,都是早已注定好了的,包括人与人的相遇,人与人的分别。

关于光之中是否也有生命,异想天开的朱君,已经不像是只得了抑郁症这么相对单纯的病,而是很可能患上了那种情绪时而跌入谷底,时而冲向苍穹,导致情绪异常亢奋的那种双相情感障碍,俗称躁郁症的隐疾。

“我,会失控吗?”夜深人静时,她也会问自己,然后摊开笔记本,记下当时的感受,像是担心有一天自己会失忆一般,记得小心翼翼,记得细致而全面:

一个人,从此与他人,与外界,与社会,决定不再联系,不发生任何瓜葛,都要比用剪刀“咔嚓”一下剪掉头发更决绝,也更痛快。

今天下午抽空去做了心理咨询,医生在了解我的成长历程后,判断我是“讨好型人格”。

就要去四川的峨边考察新项目了。那件一直想做却始终没有做的事情可以好好计划一下了。

失踪当晚在黑竹沟用餐前,朱君还曾在民宿里歇息过。一片屋顶搭着茅草的小木屋,铺设在逐级抬升的木板架上,每隔数米,就是一座独栋小屋。南方的四月并没有她想象得暖和,推开门,她还是打了一个寒战。一台投影仪挂在正对门的床头,很显眼,空调却安装在床对面,她去找遥控器,却怎么也找不到。她干脆放弃,因为实在是太困太冷了,于是她掀开厚厚的棉被,钻进去,蒙起头,不一会儿便进入了梦乡。

东北靠近呼伦贝尔的一处偏僻小县城,冬天,一个留着短发的十一岁女孩,穿着一件咖啡色旧毛衣,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左手一边添柴,右手握着一张卷成好几卷的数学试卷在默算。木柴发出噼里啪啦的火星声,不时冒出尚未燃烧充分的烟雾,她被熏得直咳嗽,用数学卷挡住脸。这时,从里屋的炕上,传出一阵阵“哎呦呼呦”的疼痛声。一位盖着大红棉被的老太太正躺在炕头,瑟瑟发抖。堆着柴火与挂着玉米棒的破旧小院,只有这一老一小在生活。老人七十多了,瘫在炕上已有些年头了。灶台除了每天烧火做饭,还通着一墙之隔的火炕。“冷啊……冷……君君呐,君君,火烧旺一点啊!……”老太太要求着自己的孙女似乎是天经地义,小姑娘也只能拼命地添柴加炭。铁锅里炖的可不是酸菜猪肉粉条,更不是什么大鹅,而是用清水熬了一锅豆泡。女孩儿祖母的牙齿全部掉光,无论是豆腐还是豆泡汤,都是最适合老人家当下的饮食。照顾她的病祖母,做做饭其实倒还好,但是她只有十一岁,对于一个正值童真烂漫的小姑娘也确实早了点。她从来没有见过母亲,祖母说:“你妈在你一岁时跟人跑了。那个人是个小四川。那年春天他在咱们这卖茶叶。”朱君有关儿时的记忆都是断断续续的,可能是父亲常年在哈尔滨打工,两三年才回家一次,也只是在除夕当天,初三一过,便匆匆返城。祖母没有完整地跟她唠过家里的那些烂事,对于跑掉的母亲、进城务工的父亲、从她记事起就腿脚不利索并最终瘫痪的祖母,包括这个家庭乃至整个家族,她还有没有其他亲戚,小姑娘时期的朱君对此知之甚少。与生活似乎总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从小压根儿就没人跟她好好聊过天。“就连想好好说说话的人也没有,你让我怎么跟这个世界建立起一份真正的信任关系?”这是大学三年级,当一位大一学弟对她展开疯狂追求后,她拒绝他时所坦白的一句话。孰料,男生在获知这个答案后,对她更是穷追不舍,死乞白赖厚着脸皮逗她开心的样子倒让他觉得挺可爱。那个学弟不是别人,正是唐哲。慢慢地,他成为她的迷弟,在那年校辩论赛上,更是倾倒于她的才华。后来他还是在北方大学生创业大赛时才知晓,当年她以黑龙江省理科状元的成绩考入学校。无论是他出于崇拜还是男性天然想要保护女性的本能使然,他对她展开更加放肆的追求,总之,就是死缠烂打。而她从最初,就不想与他谈恋爱。不只是他,她对谁都不曾有过心动。可能是现实从小对她太冷了,陌生人的这点热乎气,根本就捂不热她。她的心,始终冷得似雪。

在寒冷的小木屋里醒来,朱君咽了一口唾沫,不知是因为口渴,还是因为饥饿。创业后,为了融资,她参加的社交活动与应酬酒局无数,见过的人,尤其是因各种缘由主动靠近她的男人,与品尝过的各色山珍海味几乎一样多。不知怎的,此时此刻,在傍晚冷冷的小木屋里,她很想吃一个烧饼夹肉,外加一碗热乎乎的豆泡汤。

她拖着一身疲惫,站在卫生间镜前,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扑脸。数分钟后,补好妆容,换上得体的职业装与高跟鞋,披上披肩,挎上皮包,当推开木屋房门的那一刻起,她又变回了藏起个人情绪的“朱总”。

“峨边是彝族自治县,朱总远道而来,一定得好好尝尝我们当地最正宗的彝餐。”民宿餐厅最豪华的包间内,一位当地文旅局的领导正在向她献殷勤。她面带微笑,举起茶杯,向左侧歪着头,轻轻地回道:“谢谢!”男领导见机用公筷在一盘肉菜中夹起了两片肉,欠着身子,一边说:“请朱总尝尝我们的坨坨肉!”一边刚要放进她的餐盘时,唐哲立马站起来,用手直接挡住,说:“抱歉!谢谢您的好意!我们朱总不吃肉。”大家发出一阵唏嘘,连同那个男领导都感叹:“哎呀,年纪轻轻就不吃肉了,真是太可惜了!……身体缺少动物蛋白,朱总工作那么操劳,能受得了吗?……”她什么也没说,依旧只是淡淡地笑。

朱君当然是吃肉的。她不是什么素食主义者,连半素、锅边素、随缘素都不是。在长大成人饭都吃不饱的东北老家,在大多数时间只与祖母相依为命的少女时期,别人家稀松平常地吃肉,对于她们祖孙俩却是一件难事,她根本没有什么可矫情的机会只允许自己吃素。

不过最近,她的确是在吃素。平时她也没有任何宗教信仰,但此番吃素,完全是为了给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祈福——那个在她刚出生不久便跟茶商跑了的母亲。有一天,唐哲终于帮她打听到生母的下落,人在四川省峨边县,只是人已过世有两年了。朱君自打获知这个消息起,她便决定吃素一整年为她祈福。

此次研学新项目的供应商会议之所以定在峨边,而不是非常方便的成都市或者人尽皆知的峨眉山,真正的意图,只有朱君与唐哲他们两人知道。而黑竹沟,准确说此时此刻他们正在用餐的民宿餐厅,是她母亲生病去世前打工的最后一站。

要不怎么说,睹物能思人呢。逝者生前用过的贴身物品先不说,就是她临时待过的地方,那个场域,或许还残存着她的讯息。

这次供应商会议,最为亮眼的一点,便是一向没有人文学科板块业务的朱氏科技公司,突然增设了“写作营”项目。公司将引进国内一流作家队伍,每年夏季至少在峨边举办一次“线下写作营”,为十八岁以下的青少年提供作文辅导课程,其中,最为关键的课程安排,便是文学名著原文领读课。

出发前,在公司办公室,朱君对唐哲说:“到时,你一定要配合好我!”

“你真的想清楚了?”他问她。

“当然!公司法人已变更成你。希望你继续经营好它。”

“我会的!一定!”

唐哲接着问道:“如果让你重新选择,你还会选择留在北京创业吗?就没有后悔过没去南方?没去海边?”

朱君连想也没想,直截了当地回道:“不会!从没后悔过!何况,人生根本就没有‘如果’。”

“从峨边离开后你去哪儿?难道连我也不能说吗?”他又问。

“不能!别再问了。这个话题就此打住。总之那天你要配合好我!”

“好吧。你就放心吧。”他答应道。

“阿哲,你认为如今这个流量为王的互联网时代最大的真相是什么?”

不红的原罪!

“小到一个主播,大到一个公司、一个品牌,‘不红’就是他的原罪。只要你红,你就是‘不行’,别人也会说你行的。”他回她道。

“嗯!看得很准!所以说,这人啊,谁比谁好,谁比谁差。就算差,还能差到哪里去呢!或许成功,就只差一个机会。”

“所以,你不惜把自己的公司送给我?”

“言重了!谁让你是个好人!对我好的好人呢!”

“更何况,人生都是彼此成全的!谢谢你啊!阿哲。”

“君君,你就安心地‘失踪’吧。我保证,一,公司会继续良好运转下去,而且会更好!二,无论你在哪,我都会知道。三,如你所愿,我不会去找你……”说到这儿,一向大咧咧的唐哲突然感到鼻头一酸。

她走上前,给了他一个深深的拥抱……

“你有个缺点阿哲,今后我不在的日子,你一定要好好改。”

“是啥?”他问。

“就是不要一直抱着其实本就是错的但你还信以为真的偏见与固执死死不放。”朱君说道。

“好吧。看来你还是一直在介意我对你的穷追不舍。我没说错吧?”

她笑,很开心地笑,卸下任何防备心地笑。

“还有啊,记得对你的父母好点!每次他们奔着你来,我就没见你高兴过。父母在,是一个人最大的福气!”

“父母是人生路上最应膜拜的两尊佛。他们身上有我们一个人这一生注定会遇见的种种考验的缩影,无论你是生自良好家庭,还是成长自精神长期紧绷的人家,此生注定都会相遇,这是逃不掉的人生课题。”

“既然逃不掉,那你怎么还想玩消失……不过,只要是你说的,我都会照做!”

“傻帽!”

“不过在销声匿迹前,我决定先剪掉长发。”

“这是要从妆容上变成更显利落的‘朱总’吗?还是先剔去三千烦恼丝,为遁入空门提前做好准备?”

“贫嘴!”

朱氏教育科技有限公司董事长朱君失踪一案最后不了了之。坊间一直传,朱总只是厌倦了商业职场,留在了黑竹沟隐姓埋名,决定换一种人生活法。她消失得蹊跷,消失得彻底。也有员工说她是来自卯星团的外星人,已重返母星。之所以有这个八卦,是朱君一直对外星人对神秘事物饶有兴趣,就像是她关于光之中是否存在生命的遐想一样。卯星人,传说那是一种带有正向能量的外星人,来自卯星团,他们的飞船以光团或伪装云的形式出现在地球上空。至于她究竟去了哪里,人具体在何处,就真的只是成了一个都市传说,就连唐哲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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