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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花》2019年第7期|王松:春景

2019-7-4 16:53| 编辑: admin| 查看: 880| 评论: 0

燕鸣茶馆出事,是在正月十五的晚上。

出的也不是大事,就是让底下的观众喊了倒好儿。来茶馆儿园子听玩艺儿的都是老观众,眼毒,耳朵也毒,一丝一毫都瞒不过。好就捧,还是真捧,出了差子喊倒好儿还是好的,再急了就往下轰,甭管多大的角儿,一点儿面子不留。据说当年马连良来演出,还是义演,出了点差子,当时连茶壶茶碗都扔上去了。让观众喊了倒好儿的是朱胖子。朱胖子说相声跟师父罗鼓点儿一场。用行话说,朱胖子逗,师父罗鼓点儿给捧。这个晚上是元宵节,老话说,没出正月都是年,也为喜庆,师徒二人就说了一段《对春联》。这是一段老活,行里也叫《对春》,是两个人用对春联的方式找包袱儿的一段相声。说到中间时,朱胖子出了差子。当时罗鼓点儿说了一个上联:“小老鼠偷吃热凉粉”。按规矩,朱胖子应该对:“短长虫盘绕矮高粱”。这个对联看似简单,其实暗藏玄机。老鼠甭管多大,刚一落草儿的也叫“老”鼠,不能叫小鼠;凉粉即使刚出锅,也得叫“凉”粉,没有叫热粉的。同样,七尺长的长虫叫“长”虫,半尺长的也叫长虫,不能叫短虫;高粱甭管一丈高,还是一寸高,都得叫“高”粱,没有叫矮粱的。所以这个对子也就堪称“绝对儿”,是这段相声的“眼”,内行的老观众等着听的,也就是这个对联儿。可当时朱胖子走神了,师父罗鼓点儿说了上联,“小老鼠偷吃热凉粉”,他一张嘴说成“矮长虫盘绕短高粱”。这一下就驴唇不对马嘴了。底下的观众一耳朵就听出来了,先是有人嗷儿地喊了一嗓子倒好儿,跟着就开始起哄,再后来干脆这边跺脚那边就拍着桌子敲起了茶壶盖儿。其实罗鼓点儿当时就听出来了,正想给朱胖子“缝”一下,打个马虎眼混过去,不料底下的观众不饶,已经闹起来。这时倘再硬着头皮说下去,底下的茶壶茶碗就得飞上来了,只好赶紧作个揖,拉着朱胖子下来了。一到后台,罗鼓点儿抡圆了给了朱胖子一个嘴巴。朱胖子年轻,刚二十多岁,可让师父的这一下也打得一激灵。罗鼓点儿打完没再说话,抓起桌上的茶碗喝了口茶,想了想,又叭地把茶碗摔在地上,扭头走了。

后台管事的叫徐福。徐福也没遇上过这种事。燕鸣茶馆在南市一带虽算不上大园子,可向来角儿硬,活儿地道,这在街上是都知道的。这大年根儿底下的,让人喊了倒好儿,不光是丧气,真要传出去也好说不好听。于是就走过来,叹口气对朱胖子说,今儿这是怎么了,出这种漏子。朱胖子刚挨了师父一个嘴巴,心里正没好气,没说话,摆摆手就出来了。

朱胖子叫胖子,其实并不胖。胖子也分几种,有人胖在脸上,也有人胖在身上。胖在身上的用老话说,叫“贼肉”。朱胖子长的就是“贼肉”,身材又匀称,看着还挺精神。

这个晚上,朱胖子一出来,“三条”也跟了出来。

三条跟朱胖子是师兄弟,俩人说相声都拜的罗鼓点儿,行话叫“叩门儿”。罗鼓点儿口儿甜,语速快,包袱儿也脆,一张嘴就像京戏里的锣鼓点儿,艺名也就是这么来的。朱胖子和三条是同一天拜的师。一开始罗鼓点儿看好的不是朱胖子,是三条。说相声要长相儿。长相儿不一定好,但是得带人缘儿,行话叫脸上身上都有“买卖儿”。用行里人的话说,不要一帅,就要一怪。朱胖子的长相儿就不带“买卖儿”,说不上帅,可也不怪,不帅又不怪,就叫貌不惊人。倒是这三条,罗鼓点儿觉着有点儿意思。三条长得宽肩膀儿,两根胳膊细长,脑袋也长,看上去就像麻将牌里的“三条”,于是罗鼓点儿就给他取了这个艺名。但三条长得怪,脑子不行,教一段《八扇屏》的“贯口儿”,朱胖子几天就背下来了,三条一个月也下不来。不光下不来,嘴还像个喷壶儿,一张嘴唾沫星子乱飞,气得罗鼓点儿说,听你的相声得打雨伞。后来罗鼓点儿就不想再跟他着这个急了。可既然拜了自己,总得给他口饭吃。于是就跟后台管事的徐福说了说,平时只让他捡场。赶上后台谁有事,临时让他垫个场。

三条平时跟朱胖子最好,还不光因为俩人是师兄弟,朱胖子在后台,也总替三条说话。三条虽说偶尔救场也上台,但平时就是个捡场的,后台的人也就都拿他不当回事。偶尔谁饿了,就让他出去给买块烤山芋,也有的支使他去买烟。再后来越来越过份,干脆还有人让他给沏茶倒水儿。有一回马大手让三条把茶碗给他端过来。马大手是弹三弦儿的,十根指头又细又长,两只手伸出来,一张开像两个蜘蛛。马大手刚从台上下来,把三弦儿立在旁边,往凳子上一坐,大模大样地冲三条喊了一嗓子,茶,给我端过来。三条刚要去端,朱胖子把他按住了,回头冲马大手说,你自己没手?马大手一愣,在后台还没人敢跟他这么说话。眨巴眨巴眼才回过神来,说,我这手是弹弦儿用的。朱胖子说,听你这意思,是不是撒尿也得让人给扶着?这话就难听了。马大手的师父是唱西河大鼓的,西河跟相声不是一个门儿,可论着跟罗鼓点儿一辈儿,所以马大手虽已五十来岁,却跟朱胖子是平辈儿。但毕竟比朱胖子大二十多岁,也就倚老卖老,瞪着朱胖子说,小猴儿崽子,要不是看着你师父的面子,我今天非得管教管教你!朱胖子当然不吃这套,瞄他一眼说,我师父你得叫师大爷,看他面子,你还真不配,倒是你自己,以后小心点儿,别再让人家管教了。朱胖子这话一说,马大手的脸登时涨红了。马大手前几天刚让人打了。他勾引一个唱铁片儿大鼓的女人,让人家男人知道了,一天晚上带几个人来到后台,把他没脑袋没屁股地暴打了一顿。打完临走时说,今天不打你的手,是给你留着这碗饭,下回就没这么便宜了,先把你十个指手都掰折了!朱胖子一见马大手的脸臊红了,也就没再往下说,扭脸冲着后台所有的人说,出来都是混饭吃的,干这行,谁比谁也高不到哪儿去,伺候长辈应该,可以后谁再拿三条不当人,别怪我不客气!说着把三条叫过来说,从今儿起,除了师父师叔师大爷,别人谁再叫你干这干那,啐他!

这以后,后台也就没人敢再支使三条了。

朱胖子这个晚上从园子出来,没走几步三条就跟了上来。三条说,我知道你今天就得走神儿。朱胖子没说话,继续往前走。三条又说,你是看见台下的唐先生了,对吗。

朱胖子站住了,回头看一眼三条,又接着往前走。

三条说,我也看见了,我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

三条说的唐先生,是南门外杏斋诊所的中医大夫。当初唐先生刚来燕鸣茶馆时,并没有人注意。茶馆儿是个人杂的地方,尤其这种唱玩艺儿的茶馆儿,其实就是杂耍儿园子,来的人三教九流。最先注意唐先生的,是三条。三条脑子慢,可眼里有事儿。他发现这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看着不像做生意的,面皮白净,举止斯文,可要说是教书先生,也不像。他每回来了都是坐在左边靠墙的那张茶桌,且不捧角儿,也不起哄,任台上说得平地起雷,唱得晴天霹雳,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其实说相声的最怕这种茶座儿。来茶馆儿听玩艺儿图的就是一个乐儿,你在台上把包袱儿使得满地滚,他那张大板儿脸还一直像个门帘子似地冲你耷拉着,既然这样,您把这门帘子挂家里好不好,何必花钱跑到这儿来找罪受。但三条注意到这个男人,一直没跟朱胖子提。后来朱胖子跟唐先生认识,是因为后台的小桃红。

小桃红是唱京韵大鼓的。当初拜的师父是桃又红。这桃又红是个角儿,且是个大角儿,唱了一辈子京韵大鼓,一辈子没嫁人,也没开门收徒。直到晚年七十来岁了,才收了小桃红这唯一一个徒弟,算开门,也算关门。后来小桃红唱红了,师父桃又红的身子骨儿也越来越差,就不常出来了。去年八月十五,桃又红忽然有了心气儿,想来后台看看小桃红的演出,又说,要是底气还够,也顶得上来,也许再上台唱一段儿,遛遛嗓子。管事的徐福一听当然高兴,还特意让人把门口儿的水牌子也写上了,说今晚要有桃又红来压台,唱的名段儿《忆真妃》。常来燕鸣茶馆儿的老观众都有日子没听桃又红了,水牌子一立在门口儿,晚上的观众也就满坑满谷,座无虚席了。但桃又红这个晚上来了,也许是路上累了,再加上一到园子有些兴奋,刚到后台突然就不行了,浑身大汗淋漓,手脚冰凉,接着就不停地干呕。燕鸣茶馆毕竟不是大园子,后台这边一忙,前面的人也就听见了。这时,唐先生就来到后台的台口,问三条,里边是不是有嘛事。三条赶紧就把桃又红的事说了。

唐先生听了想想说,你带我去看看。

三条带着唐先生来到后台。这时桃又红已经让人扶着躺下了,脸色白得像粉莲纸。唐先生过来,先给桃又红摸了一下脉相,又问,最近可吃过药,吃的是什么药。旁边的小桃红赶紧说,曾让街上的解先生看过,解先生给开了一副“桂枝汤”,应该是对症的。一边说着就想起来,又说,今天刚又去抓了药,方子还在这里。说着,就从身上掏出个药方。

唐先生接过看了看,又问,你师父,一直吃的是这个药吗?

小桃红说,是,一直吃这药。

唐先生摇头说,这桂枝汤是对的,只是解先生把其中的一味药弄错了。

小桃红一听睁大眼,忙问,错在哪儿?

唐先生指着方子说,芍药,生姜,大枣,炙甘草,这几味都没毛病,既然是桂枝汤,关键也就是这个桂枝,桂枝虽然也对,可解先生却用了肉桂树皮。说着又摇摇头,这肉桂树皮的功效是向下的,这就错了,错是错在用反了,桂枝的功效主生发,所以才把它用在外感风寒的表虚症,一向下,也就没用了。说着又笑笑,当然,也不至于有别的事。

也就是这一次,朱胖子才知道,这个穿蟹青色长衫的男人姓唐,街上官称唐先生。后来三条告诉朱胖子,他已打听清楚,这唐先生的诊所在南门外,叫杏斋诊所。他不仅医道精深,用药也堪称一绝。奇绝之处就在于从不用复方,无论什么病,都是一味药出奇制胜,所以街上的人都叫他“一味唐”。据说曾有个住在宫北大街的女人,连续数月腹泻,求遍全城的名医,用了无数的方济一直不见效果。后来这女人来到唐先生这里。唐先生看了,只给她开了一味生山药,并叮嘱碾碎,用粳米熬粥。这个女人先还不太敢信,这几个月用的各种药剂已经不计其数,腹泻一直不见好转,只用一味生山药就能治好,这怎么可能。不料回去试着按唐先生说的方法熬了粥,只吃了几次竟真就好了。这女人不解,去问别的大夫。别的大夫听了也都摇头,说只知道生山药能止咳平喘,可以补肺气,却不曾听说还有止泻的功效。三条说,还有一件事就更奇了。据说鼓楼西有个三岁的孩子,突然出了疹子,可让几个大夫看了都连连摆手,说已无药可治。最后来到唐先生这里。当时唐先生一看也大吃一惊。原来这孩子已经遍身出满疹子,且颜色发紫。中医讲,疹子应该是向外发散的,如此称为顺症。可眼前这孩子的疹子却是向里,中医称是毒邪内陷,难怪别的大夫都已不敢收治。但唐先生只开了一味羚羊角。不过旬日,这孩子身上的疹子竟就透净了。据说这个唐先生如此使用羚羊角,街上的大夫听了无不叹服,都说,真可谓仙方。

三条说,这唐先生每天接诊,只限十个人。

朱胖子听了奇怪,问,为什么?

三条说,闹不清,只是听说。

这个晚上,朱胖子已经预感到自己得出岔子。刚一上台,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左边靠墙那张茶桌的唐先生。罗鼓点儿早说过,在台上最怕分神,神一走,嘴就不是自己的了。果然,这个《对春联》的段子本来挺瓷实,可说着说着,一走神就没人话了。

朱胖子走神,是因为小桃红。

小桃红这时虽已唱红了,却越来越厌倦这种日子。去年八月十五的那一场事之后,师父桃又红也就一直病病恹恹,一进腊月,眼看着病得越来越沉。捱到腊月二十三这天,也就走了。桃又红走的那天,事先没任何征兆,一大早还显得挺有精神。小桃红跟了师父这几年,也养成师父的习惯,早晨先遛嗓子。这天早晨,师父说,她底气已经顶不上来,要不,还真想唱两口。早晨喝了一碗粥,中午又吃了个包子。按习惯,师父中午要小睡一会儿。可这个中午,说要化妆。小桃红以为师父晚上又想去园子,就说,要想去,就再过过,这个时候去了,倘再出点事,也给后台找麻烦。桃又红听了只是笑笑,又让小桃红把她那件玫红的旗袍拿出来。这时小桃红才觉出不对了。师父平素是轻易不穿这件旗袍的,除非有重大的事。她想问师父,但话在嘴里转了转还是没问出来。到傍晚时,桃又红已化好妆,也穿戴齐了。这时才对小桃红说,为师要走了。她招了下手,让小桃红过来,然后拉着她的手说,以后作不作艺,另说,但是得好好儿做人。这样说完,就让小桃红再给她唱一段《忆真妃》。小桃红这时已经说不出话了,嗓子眼儿像堵了一团棉花。勉强撑着只唱了两句,师父就已经走了。小桃红看着像睡熟了一样的师父,就这么强忍着把一段《忆真妃》唱完了。

这以后,小桃红也就更不爱说话了。

小桃红在后台候场时,对朱胖子说,她送走师父,才知道人这辈子的无常。

朱胖子不懂,问小桃红,无常是怎么回事。

小桃红说,师父曾给她讲过,人这辈子,随时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这就是无常。说着又叹息一声,看着这个台不大,每回一上去,站在这巴掌大的地方,听着台下的人们闲聊说笑,一片沙沙拉拉嗑瓜子儿的声音,心里先就没了张嘴的兴致。一边说着,又苦笑笑,可没兴致,也没办法,就像师父说的,吃张口饭的总得张口,不张口就没饭吃。

朱胖子虽和小桃红不是一个门儿,可行里的事,也无非就是这点事,就算吃的是张口饭,但张口和张口也不一样。心境不同,唱的段子也就不同。从今年开春,小桃红在台上就经常唱《忆真妃》。这《忆真妃》当初是小桃红的师父桃又红的看家段子,只要她在,没人敢唱。小桃红唱,也是得了师父桃又红的真传。用后台管事徐福的话说,当初是让师父桃又红一口儿一口儿“喂”出来的。但外行人听,只能听出个好儿,内行听,就不光是好了,还能听出一个“神”。正如台下的老观众说,倘闭着眼听,活脱儿又一个桃又红。

但是,朱胖子听,却还能听出一另番滋味。

朱胖子对三条说,当初桃又红唱《忆真妃》,是句句入情,现在小桃红唱,却是句句动情。朱胖子说,入情和动情自然不是一回事,入情是入到《忆真妃》这段子的情里。而动情,却是动的自己的情。朱胖子本来最爱听小桃红唱《忆真妃》,可现在不爱听了。不爱听不是不喜欢听,而是觉着,小桃红把这段子唱得变味儿了。也不是变味儿,是唱得太悲了。每当听她在台上唱到:“……雨打窗棂点点敲人心欲碎,风摇落木声声撼我梦难成,当啷啷惊魂响自檐前起,冰凉凉彻底寒从被底生……”朱胖子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干这行的人,都说不迷信,其实个个儿迷信。当初就有人劝过桃又红,别总唱《忆真妃》这种段子,不光伤气,也压运。果然,桃又红这辈子虽说唱成了角儿,可说来说去自己知道,也没真正的扬眉吐气过。现在小桃红又这么唱,朱胖子就觉着也不是好事。

小桃红的长相儿不漂亮。唱鼓曲的女演员不要漂亮,但要有味儿,上了妆,往台上一站就得是那么回事儿,还没张嘴就得看出好儿来。小桃红长得就有味儿,虽说总是淡妆,也不戴首饰一类的珠光宝气,可这种清新淡雅在南市的大小园子也是独树一帜。当年桃又红看中小桃红的,也就是这一点。这些年,想“叩门儿”的一直都是别人来求桃又红,有自己来的,也有烦人托壳的,但桃又红都是客客气气地拒之门外。这一回,却是桃又红主动提出来,想收小桃红。曲艺行里无论哪个门儿,拜师都要请客,行话叫“摆知”,也就是吃这样一顿饭,向行里人知会一下的意思。小桃红“摆知”是朱胖子帮着操持的。也是师父罗鼓点儿发了话。罗鼓点儿早年死了老婆,这些年一直暗暗喜欢桃又红。可桃又红虽没明说,意思也已让所有的人知道了,这辈子不想再走这一步。罗鼓点儿虽已没了这门心思,但只要遇上跟桃又红有关的事,能帮的还是尽量帮一下。其实就是没有师父的话,朱胖子也想帮小桃红。朱胖子知道小桃红要“摆知”摆不起,可桃又红说了,收小桃红是开门儿,也是关门儿,意思也就是这辈子只收这一个徒弟。这一来,这个“摆知”就不是一般的“摆知”了。朱胖子为这事儿去了一趟当铺,把自己的一个银锁当了。这银锁还是当年自己过周岁生日时,爹妈给打的。三条一再劝朱胖子,这事儿可得想好了。朱胖子倒没犹豫,觉着这没什么可想的,为了小桃红的这场“摆知”,也值了。“摆知”之前,罗鼓点儿也塞给朱胖子两块大洋,并一再叮嘱他,这事儿别往外说。朱胖子不傻,心里当然有数。这顿饭是在“鸿宾楼”吃的。行里该请的人都请了,该到的也都到了。本来挺顺利,可快结束时,出事了。

出事是出在马大手这一桌。当时酒已喝得差不多了,该上饭了。一个小伙计来到桌子跟前。这小伙计是刚来的,不懂规矩,他想看看这桌上坐了几个人,好给端几碗饭。倘是有经验的伙计,在旁边拿眼一溜也就有数了。但这小伙计不懂局,伸着指头一个一个地数。这就不太礼貌了。其实桌上的别人也看见了,都只当没看见。马大手却横了这小伙计一眼,放下手里的筷子问,你数嘛?他这一问,又坏了。小伙计听拧了,以为马大手问他数嘛,是问他的属相。于是随口答了一句,我属狗。他这一说更坏了,错上加错,也就成了他数桌上的人,是在数狗。这一下马大手更不干了,抄起跟前的酒杯就冲这小伙计扔过去,跟着就骂起来。他这一骂,别的桌上的人也都听见了,知道这边出了事。按说这样的日子口儿,又正在“摆知”仪式上,就算真有什么事也得压住,这么闹,就是不给桃又红面子。但了解内情的人都知道,马大手这样闹,也是成心。他是故意要想给桃又红难堪。马大手有个女徒弟,这女徒弟有个表弟,一直想拜到桃又红的门下学京韵大鼓。可托过几个人,都在桃又红那里碰了钉子。后来这女徒弟就跟马大手说了这事儿。马大手觉着自己是弹弦儿的,只要是唱鼓曲的都得给点儿面子,也想在这个女徒弟面前露露脸儿,当即就大包大揽。可他去跟桃又红一说,也碰了个不软不硬的橡皮钉子。桃又红只说,自己这辈子人不想嫁,徒弟也不想收,除了在台上,一回家就自己一个人,不能再有第二个喘气儿的,别耽误了人家孩子,还是另叩门儿吧。马大手碰了钉子,回来生了几天闷气,慢慢也就想开了。桃又红这人的脾气个,用行里的话说是“个了蹦子”,这谁都知道。人家不想收徒,你总不能强逼着人家收。可这回,马大手一听说小桃红要在鸿宾楼“摆知”,且叩的正是桃又红,心里的火儿一下就上来了。如果这样说,她上回驳了自己就不是决计这辈子不收徒了,只是不想收自己介绍的这个徒弟。也就是说,她是成心驳自己,不给面子。所以这次来,马大手先带着一脑门子的官司。

马大手把酒盅冲这小伙计扔过去,小伙计一下了吓坏了,知道自己惹祸了,赶紧过来连连作揖央告,求马大手大人不计小人过。其实在这“摆知”的宴席上,本来也不宜把事闹大,马大手借这个台阶儿训这小伙计两句,也就过去了。可马大手本来就憋着找茬儿,这一下可逮着机会了,哪里肯放过,越嚷声音越大,说着说着还摔筷子砸碗。旁边有人提醒他,差不多就行了,见好儿就收。马大手却像没听见。这时坐在另一桌的罗鼓点儿实在看不下去了,回身冲马大手嚷了一嗓子,让他别再闹了。罗鼓点儿虽然只比马大手大几岁,但跟马大手的师父是一辈儿,在马大手的面前论着也就是个长辈。可他这一嚷,马大手借着酒劲儿也回了一句,说罗鼓点儿别在这儿鼻子眼儿插葱,充“象”,要管去管自己的徒弟,他马大手不尿这个。这一下罗鼓点儿真火儿了,起身过来,抡圆了就扇了马大手一个嘴巴。马大手哪里吃过这样的亏,一下让罗鼓点儿扇愣了。可这一下,酒也给扇醒了,捂着脸瞪着罗鼓点儿,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了。但这时,马大手的一个徒弟不干了。这徒弟叫“二冬瓜”,一见师父挨了打,立刻就过来替师父说话。可他就忘了,他是马大手的徒弟,在罗鼓点儿的跟前只是孙子辈儿,这事哪有他说话的份儿。他这样过来一说话,罗鼓点儿连看也没看他,朱胖子和三条立刻过来了。不等朱胖子动手,三条把这“二冬瓜”一揪,就扔到外面的街上去了。

也就从这次事后,三条看出来了,师哥朱胖子喜欢小桃红。

朱胖子真正注意这个唐先生,还不是因为去年八月十五在后台的事。那次事后,三条去打听了这个唐先生,回来跟他说,是个中医大夫,诊所在南门外。当时朱胖子听了也就一过耳朵,并没往心里去。后来又想起这唐先生,是因为一个叫黄三的人。

这黄三是北门外侯家后的人,在锅店街开着一个饭馆儿,专做螃蟹。据说这黄三有一手绝活儿,把螃蟹放在地上,只要一看爬,就知道是公是母。螃蟹肥瘦也不用手掂,打一眼螃蟹盖儿的颜色就知道。所以饭馆儿的字号就叫“螃蟹黄”。这黄三不光开饭馆儿,还有别的买卖,认识的朋友也多,三教九流哪行都有。晚上一块儿喝了酒,再把澡泡透了,就来园子听玩艺儿。黄三本来有个老婆,是河北霸县人,家里是做绒线生意的,长得还算有模有样。但说话太侉,脾气也不正,黄三就不想要了。可他不想要,有人想要。后来他老婆认识了一个从福建来的茶叶贩子,就跟着这茶叶贩子跑了。黄三的这个老婆跟人跑了,再想找,却又找不着合适的了。按说手里有买卖,在街上又是个有名有姓的人物儿,找个女人也不是什么难事。可找容易,真遇上可心的就不容易了。有一回带几个朋友来燕鸣茶馆儿,一眼就看上了小桃红。这黄三虽是个买卖人,却不喜欢街上的俗流。小桃红扮相清雅,举止脱俗,黄三觉着就挺对心思。从这以后,就天天来园子。但黄三毕竟是做买卖的,不是街上的混星子,捧角儿也还规矩,只是今天送个花篮,明天送个银盾,再大不了也就是往台上扔个戒指耳坠之类的首饰。但小桃红自从拜了师父桃又红,师父先教的不是作艺,而是做人。用师父的话说,艺人要学做人,得先从台上做起。小桃红每次上台,底下就一直往上扔东西。但无论扔了多值钱的东西,小桃红只顾唱,眼角都不扫一下。唱完了鞠躬扭头下台,三条再上来捡场。每回捡了,按小桃红的吩咐,把东西分成类,稍微值点钱的都放在一个笸箩里,等散了场,就放在台口,谁的东西还请谁拿回去。扔了值钱东西的主儿,也怕别人冒领了,一见人家退回来,就赶紧来拿回去了。黄三往台上扔了几回戒指,一见小桃红不要,也就只好作罢。但他带来的朋友里有粗人,一见东西退回来,就觉着这小桃红是给脸不要脸。这以后再上台,就故意起哄,喊倒好儿。黄三的心里本来也不痛快,身边的人起哄,也就由着他们哄。

但这样哄了几回,后台管事的徐福吃不住劲了。好好儿的园子,角儿硬,活儿也好,可天天晚上让一伙人这么喊倒好儿,这算怎么回事,真传出去坏了园子名声不说,角儿也都不敢再来了。于是就问小桃红,究竟怎么回事,是不是在外面得罪了人。这时罗鼓点儿才把这层纸给捅破了。罗鼓点儿对徐福说,这事儿不怨孩子,她一点错儿没有,毛病都在这个黄三身上。罗鼓点儿说,这黄三曾托了园子旁边“德厚酒坊”的于老板来找过他,说是“螃蟹黄”的黄老板看上了小桃红,想请他给保个媒。罗鼓点儿当时就觉着这事不靠谱儿,就算小桃红是个唱大鼓的,也不可能看上黄三这种人。罗鼓点儿说,大概是于老板把这话给黄三带过去了,黄三这才恼了。徐福一听也发愁,这燕鸣茶馆就是个杂耍儿园子,人家要来,总不能不让来,可来了这么闹,跟砸场子也差不多,照这样下去,这园子就没法儿干了。当时朱胖子在旁边,没说话就拉三条出来了。三条看出朱胖子有事,出来问,嘛事儿?

朱胖子说,下午,咱去南门外的杏斋诊所。

三条不明白,去诊所干嘛?

朱胖子问,地方你认识吗?

三条说,认识。

朱胖子说,认识就行。

当天下午,朱胖子和三条来到南门外大街,没费劲就找到了这个杏斋诊所。唐先生正在诊所里应诊,一见朱胖子和三条来了,知道是燕鸣茶馆儿的人,就问,看病,还是有事。

朱胖子说,身上不舒服,想请唐先生给看看。

唐先生一听就笑了,说,你这么壮,也有病?

朱胖子说,最近,总拉不出屎。

唐先生让他坐下,摸了摸脉,摇头说,你这脉相,不像拉不出屎的。

朱胖子说,就是拉不出来。

唐先生说,你年轻力壮,一时脾胃不和,也有可能,不用吃药。

朱胖子说,还是吃吧,拉不出来,憋得难受。

又问,吃大黄?

唐先生笑着摆摆手,用不着这种猛药,买点番泻叶或芦荟,一泡水就行了。

朱胖子还不放心,又问,快吗?

唐先生说,你性子倒急,说快也快。

朱胖子在回来的路上找了个药铺,买了一包番泻叶。回到茶馆交给三条。这时三条已明白了。茶馆儿在前面沏茶的伙计叫小六子,跟三条是朋友。三条就跟小六子交待了。这个晚上,黄三几个人又来了。在离台最近的一个茶桌坐了,要了一碟黑瓜子儿,一碟白瓜子儿,一盘儿青萝卜,又让沏了一壶香片。这时小六子已把三条给的番泻叶事先掺在茶叶里,沏了一壶端过来。黄三几个人喝了,没一会儿工夫就开始像走马灯似地挨着个儿地跑厕所。后来实在不行了,已经坐不住,干脆就起身走了。后台管事的徐福一见黄三几个人又来了,本来心里直打鼓,担心他们又闹事,后来见这几个人先是跑茅房,再后来就都走了,心里纳闷,不知怎么回事。罗鼓点儿已在江湖这些年,心里早已猜出几分,就把三条叫来,问怎么回事。三条不敢瞒师父,这才把实话说出来。罗鼓点儿一听,倒给气乐了,哼一声说,你们两个小猴儿崽子,倒挺有主意。但想了想,又说,这也不是长久之计,总得想个彻底的解决办法。

罗鼓点儿想了两天,终于想出一个办法。北马路上有一家大商场,叫“北海楼”,卖一些洋广杂货,服装鞋帽,金银首饰,古玩玉器。在三楼上有一个“北海茶社”,也是个杂耍儿园子。这茶社老板姓林,叫林宝禄,跟罗鼓点儿是朋友。当年罗鼓点儿曾在这北海茶社演过,后来离开那儿,是为别的事,所以跟这林老板散了买卖也就没散交情。这北海茶社离锅店街不远,林老板也就经常和朋友一块儿去“螃蟹黄”吃饭。林老板是开茶馆儿的,好交,日子一长跟“螃蟹黄”的老板黄三也就成了朋友。罗鼓点儿知道黄三的事,也就是从北海茶社的林老板这儿听说的。一天下午,罗鼓点儿就特意到北海茶社来了一趟,跟林老板把这事说了。林老板是明白人,一听小桃红,知道是当初桃又红的徒弟,立刻说,桃又红可是个角儿啊,当年我一直想请她过来,只可惜没这福分,一直没得机会,这事儿得管,我跟黄老板说得上话,摆在桌面儿上说开了,不叫个事儿。于是当天晚上,林老板做东,把黄三请过来,和罗鼓点儿坐在一块儿,也就把这事儿说开了。黄三也是场面上的人,用街上的话说,是茅房拉屎脸儿朝外的人,按说看上了哪个女人,也不为过,可你看上了人家,还有个人家愿不愿意,倘硬来,就有欺男霸女之嫌了。林老板一说,大家一笑,这事儿才算过去了。

可小桃红这事儿过去了,朱胖子和三条的事却没过去。从朱胖子和三条去南门外的杏斋诊所,到回来之后,当晚黄三几个人来茶馆儿只坐了一会儿,就一直跑茅房,这一连串的事本来不显山,不露水。可事后朱胖子说,这就应了街上的那句老话,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旁边有一个人,一直不动声色地盯着这件事。这人就是马大手。马大手早看出来了,朱胖子喜欢小桃红。后来发现,“螃蟹黄”的老板黄三也看上了小桃红,就知道,这回要有好戏看了。从这以后,每晚黄三带着人来了,他也就坐在后台,一边抽着烟,喝着茶,等着看热闹。后来的那个晚上,见黄三几个人来了,只坐了一会儿就不停地跑茅房,又过了一会儿就都走了,起初摸不清是怎么回事。想了想,就把前面的伙计小六子叫来。小六子胆儿小,又知道这马大手不是个善茬儿,一吓唬就把实话都说了,朱胖子和三条怎么在外面买了番泻叶,怎么交给他,让他等黄三这几个人来了,把这东西掺在茶叶里给他们沏了。马大手一听,没说话就扭头走了。马大手这时已听说了,罗鼓点儿通过北海茶社的林老板已跟黄三坐在一块儿,把这事儿说开了,也就知道,这事儿不能再找黄三。但和黄三一块儿来的这几个人里,有一个马大手认识,叫“瓶子塞儿”,是个街上的混星子。于是就去找这个“瓶子塞儿”,把这事说了。马大手当然不敢惹朱胖子,只说是三条干的事。这“瓶子塞儿”平时在街上都是涮人的主儿,这回却让别人涮了,哪吃过这样的亏,一听就急了。

几天以后的一个晚上,茶馆儿的园子散了场,后台管事的徐福前后找了一圈儿,没看见三条。问朱胖子,朱胖子这才发现,一晚上都没见着三条的人。这时才带人出去,在园子附近四处找。直到半夜,才在房后的一个胡同里找到了。这时的三条被人扔在一个黑乎乎的旮旯里,脑袋塞进裤裆,整个人打了一个对头弯儿,两手还被反剪着捆在身后。等找到他的人把他松开,才发现,早已没了气息。这时朱胖子也闻声赶来,一见就慌了,连忙把三条弄回茶馆,让他躺平,给他抹前胸拍后背地一通折腾。三条这才慢慢缓过气来。但翻着两眼,身子还是一挺一挺地抽搐。茶馆里的人一下都没了主意。这时,朱胖子又想到了唐先生。跟师父罗鼓点儿一说,罗鼓点儿叹口气说,已经这时候了,只能是死马当活马治了。

朱胖子赶紧雇了辆洋车,去南门外的杏斋诊所把唐先生接来。

唐先生来了,一见三条的样子也吃了一惊。先开了一味三七粉。把三七粉给三条灌下去,没一会儿,三条就开始吐血沫子。吐了一会儿,才渐渐平缓下来。唐先生说,他这是让气血憋住了,淤在胸里,浑身的经络都堵住了,幸好用三七粉及时化开,这才吐出来。

这个晚上,朱胖子一直在旁边看着,越想越觉着这事儿不对。三条让人整成这样,这应该不是一般仇人干的事。可三条平时老实厚道,轻易不会得罪人,谁又会跟他结了这么大的仇呢。朱胖子想来想去,应该只有一件事,就是黄三这几个人。但朱胖子已经听说了,师父罗鼓点儿通过北海茶社的林老板已跟这黄三坐到一块儿,把事情说开了。黄三也是外面混的人,已经说开的事,总不会拉出的屎再坐回去,这样出尔反尔。

朱胖子这样想,也就越想越糊涂。第二天下午,朱胖子早早地来到茶馆儿。小六子正在前面扫地,朱胖子过来,把他拉到一边说,昨儿晚上的事,你都看见了?

小六子点点头。他这一夜都守着三条,心里当然明白是怎么回事。

朱胖子问,当初三条把那包番泻叶交给你,这事儿你跟谁说了?

小六子吭哧了吭哧,看出不敢说。

朱胖子说,你说吧,别怕,你告诉我,就没你的事了。

小六子还是不敢说。

朱胖子就有点儿要急,瞪着他说,你没看见吗,三条还这么躺着,现在我跟你说,这事儿我不可能就这么算完,非得捯出根儿来,从一开始,这事除了我和三条,就你一个人知道,现在三条成了这样,肯定跟这事有关,你要不说,我就冲你说话。

小六子这才说,是马大手,曾问过他这事。

朱胖子一听,就全明白了。

朱胖子虽不是好脾气,但做事也有分寸。他心里明白,马大手毕竟比自己大二十几岁,不光见多识广,在江湖上的根儿也深。况且马大手的师父跟自己的师父虽不是一个门儿,也还有些交情,再怎么说,总不能干扳倒葫芦撒了油的事。但朱胖子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在心里寻思了几天,就想起一个人。这人叫连三宽,是茶馆儿门口儿卖“糖墩儿”的。“糖墩儿”在北京叫“糖葫芦”,这连三宽当初就是北京人,所以他的“糖墩儿”就是北京人糖葫芦的做法儿,不光山楂没核儿,糖稀也熬得地道。这连三宽当年在北京时,就是在天桥的小园子门口儿卖糖葫芦。本来生意挺好,可他有个毛病,虽是个五十来岁的大老爷们儿,却爱传老婆舌头。他整天扛着糖葫芦的垛子在小园子的门口儿转悠,当然是该看见的,不该看见的,各种事也就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其实看见也就看见了,可他看见之后在心里搁不住,还爱往外说。这一说就坏了,经常是他说得无心,人家却听得有意,他这儿说完没事了,那边却打起来。后来人们捯来捯去,才把根儿都捯到他这儿来。有两回赶上脾气不好的,就把这连三宽给打了。连三宽一见在天桥这边待不下去了,正好有个女儿,婆家在天津,就来投奔女儿了。这连三宽也是吃惯了茶馆儿园子门口儿的这碗饭,来到天津,干的还是老本行,接着卖糖墩儿,也就还在南市一带的茶馆儿园子门口儿一带转悠。但他还是改不了老脾气,整天串老婆舌头,经常串着串着这个茶馆儿的人就跟那个茶馆儿的人打起来了。

这时朱胖子一想到这连三宽,心里就有了主意。连三宽有个习惯,爱泡澡堂子,北京人叫“堂腻子”。他每天上午一进澡堂子,就不出来了,午饭也在澡堂子里吃。直到下午,才回去熬一锅糖稀,蘸了糖墩儿扛出来卖。这个下午,连三宽扛着糖墩儿垛子刚到燕鸣茶馆门口儿,朱胖子就走出来。一张嘴就要三串糖墩儿。连三宽一见刚出来买卖就挺顺,心里高兴,跟朱胖子又是半熟脸儿,就想跟他聊几句。朱胖子说,我先把糖墩儿送进去,再出来跟你说话,说着又挤挤眼就进去了。连三宽一见朱胖子说得挺神秘,也是好奇,就站在门口儿等着。一会儿,朱胖子果然又出来了,又给自己买了一串糖墩儿,一边吃着说,你这糖墩儿确实不错,要不这儿的人都吃爱吃呢。连三宽还一直等着朱胖子说话,这会儿又看看他,问,你刚才那糖墩儿,是给谁买的?朱胖子这才凑近了说,是给马大手买的。

连三宽知道马大手,但又奇怪,给马大手买几串糖墩儿,也不至于这么神秘。但连三宽也有个习惯,他这人好事,却从不刨根问底。他知道,你一刨着问,也许人家反倒不说了。所以这时,就只是拿眼看着朱胖子。朱胖子这才说,其实,说是马大手买的,可也不是。

连三宽这才问了一句,这话怎么讲?

朱胖子说,买糖墩儿的钱是马大手出的,吃可不是他吃。

连三宽又问,谁吃?

朱胖子噗地乐了,说,他那女徒弟吃。

连三宽一听,两眼登时亮起来。师父给个女徒弟买糖墩儿吃,这事儿要细想想,可怎么想怎么是。朱胖子好像发觉自己说走嘴了,赶紧连连摆着手说,哪儿说哪儿了,哪儿说哪儿了,这可是出人命的事,不敢乱说啊。说着又朝南市牌坊那边瞥一眼,喃喃地说,他这女徒弟的爷们儿就是那边开涮肉房的,这要知道了,还不得人脑袋打出狗脑袋啊!

说完又瞄了连三宽一眼,就转身进去了。

连三宽一听朱胖子说,这马大手的女徒弟,爷们儿是南市牌坊底下涮肉房的老板,就知道是谁了。这个老板姓吴,绰号叫吴大头,早先是个卖肉的,后来赚了点儿钱,就不卖肉了,开了这个涮肉房。本来他老婆不是行里人,只是常来茶馆儿听玩艺儿。后来越听越喜欢,就想拜师学艺。当然学也不是正经真学,也就是玩儿票。这吴老板跟燕鸣茶馆儿后台管事的徐福认识。跟徐福一说,徐福就介绍这吴老板的老婆拜了马大手。连三宽一听说这事儿,还没到晚上,南市牌坊一带的人就都知道了。街上的人知道了,涮肉房的吴老板也就知道了。这吴老板是卖肉的出身,一听说这事儿,当天晚上,拎着两把菜刀就来到燕鸣茶馆儿。

朱胖子把这事儿告诉了连三宽,也就回到茶馆后台,踏踏实实地等着看好戏。果然,茶馆儿园子的演出还没散场,后台这边突然就热闹了。当时谁也没注意吴大头进来。等他直奔马大手去了,旁边的人才发现他的手里还掂着两把菜刀。吴大头的这两把菜刀有个名称,叫“七六刀”,意思是七寸长,六寸宽,几乎是方的,刀背儿有半寸多厚,就像两把板斧,是专门用来剁猪头的。马大手刚从台上下来,正坐在桌前喝茶,一回头,吴大头的菜刀已经到了。吴大头来到马大手的跟前并不说话,抡起菜刀就砍。这菜刀的刀背儿虽厚,刃儿却飞薄,马大手感觉一股金风已经到了眼前,赶紧把身子往旁边一闪。吴大头的菜刀砍空了,一下剁在桌子上,咔嚓一声就把一个桌子角儿砍掉了。马大手大惊失色,这才知道,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