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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金莲《孤独树》:一棵树所坚守的孤独

2019-5-16 14:55| 作者: 马金莲|编辑: admin| 查看: 232| 评论: 0

可以说这是我用来疗伤的一个文本。

早在开笔之前,我就一边做着构思,不断丰富着情节和细节,同时也在想书名,一开始就认定是《孤独树》。

其实树木之外可以用作书名的事物还有很多,一个村庄,一道山梁,一户人家,一对老人,一个孩子,一条狗,一只猫,或者一株草,都是承载乡村留守群体内心孤独和渴望的载体。

我却偏偏固执地选择了一棵树。

那年我最后一次回老家送亲人搬迁。其时母亲已经先一步离开村庄搬到红寺堡去了。留下的有几户本家。一些人前期搬走了,留下的正分批搬离。村庄显得狼狈而破败,被一种巨大的落寞笼罩。

母亲走后,在我家院子里借住过一段时间的人家也搬走了,现在这院子等于废弃了。村庄里所有的院落都将废弃。我流连在院子里。这是我们成长的地方。这黄土泥巴堆砌的小院里,留下了我们成长岁月里的所有欢乐和悲伤,梦想和追求,温暖和渴望。

我曾经无数次仰起头望着黄土崖高处湛蓝的天,看着白云聚散离合,看着麻雀在刺堆里吵完一天又一天。曾经爬上崖顶,在母亲开辟的韭菜地里寻找可以解馋的野菜,曾经坐在窑洞门口一个人看了那么多的文学书籍,曾经蹲在灶膛前烧熟一家人的饭菜,曾经提着抹布洗涮锅灶一顿又一顿,曾经眼睁睁看着弟弟在大房土炕上病逝,曾经听着父母的哭声在院子里回落,曾经看着姐姐和妹妹出嫁,曾经听见墙那边邻居家的鸡鸣狗叫……

一切终究成为过去。

就像哲布,这个小小的留守中长大的孩子,不管经历多少磨难,都终将要蹚着命运的河流跨过一道一道的坎儿,迎接属于自己的成长。

窝窝梁是个虚构的地名。但在写作过程里,我把自己和我们的村庄都镶嵌进去了,或者说替换了进去,我就是那个被父母丢下的小哲布,我会怎样孤单和思念,我会面临多少磨难和考验,我要怎么样才能遗忘和跨越,忘掉一次次的别离带来的创伤,跨越苦难,完成成长。

世上最让人留恋和怀念的,其实就是母亲的怀抱,还有故土。挤在母亲怀里入睡做梦,睁开眼喊一声妈能得到回应,母亲在锅灶前做着饭菜,睡在母亲烧热的炕上,那都是最平凡最真实的幸福。对于孩子来说,母爱,温暖,安全感,踏实美好的感受,都来自母亲。可是乡村这些年的变迁,让多少孩子在聚少离多中缺失了这些,这对于一个人的一辈子来说是最最重要的,是以后漫长的人生中无论如何都难以弥补的。

我用最细致微小的情节,把这些都写出来了,哲布从热腾腾的梦里一次次醒来,一次次看到枕边的空落,他追着他们的脚印跑,追着风跑,追着难以拥有的亲情跑,小小的孩子用整个少年时代,内心揣着对亲情的渴望,奔跑在一条漫长孤独的道路上。

我终究心软,本来构思中的主人公是个女孩,也没有爷爷奶奶。可我又推翻了自己,我发现我没有勇气让自己笔下的主人公独自去面对这样的命运,更不忍心将主人公推到更绝望无助的环境里去。我相信人的内心总是更渴望美好和温暖。所以我给哲布安排了留守的命运,但是也保留了温暖,木匠爷爷和奶奶这对老农民,一直在尽他们所能地用绵厚无尽的善良包裹和滋养着孙子。

我怀着十分矛盾复杂的心情靠在我家门口的一棵树上,久久地打量正在变成废墟的村子。村落的变迁,乡村的变迁,乡土的变迁,是时代的必然,可是为什么我的心这样难受?

究竟舍不得什么?

身后树木默默无语,以一种恒久的沉默承载了我的身体和摇晃。回头摩挲,发现树皮上的划痕依旧,有几个字赫然入目。这是我们姐弟曾经划出来的。这棵白杨树,是伴随着我们一起成长的。当年父亲在一个春节砍下大杨树的斜枝,削砍出一些小木棒,埋进土里,等待发芽,后来就变成了一棵棵小树苗,父亲栽树苗的时候我和姐姐就跟在身后看,我们的小手帮父亲扶过树苗。父亲说这个树是你的,这个是她的。我和姐姐为此争抢着占据属于自己的那一棵。

大门口的这棵白杨是谁的呢?已经记不清了。三十多年过去,它的身高早就超越了我们,超越了墙头,直直插入半空,擎起一个伞状的树冠,像一把绿伞,年年发芽散叶,成为我们家门口一道活的风景,更是我们心中永恒的记忆。当年我们在南山上割麦子,劳累歇息的间隙,遥遥地回头望山下,只要能看到那棵屹立的杨树,我们就心里很踏实,因为它的后面就是我们的家,它代表着一种归宿和收容,温暖和踏实。

不知什么时候起,当年一起栽下的十几棵杨树,不是枯死,就是长得歪斜被砍,或者被天牛啃噬枯萎,都一一地离开了我们,再也不复存在。只有这棵树,完好地存活了下来。像岁月遗留给我们的一块活化石,承载着我们家三十多年的兴衰,见证了我们家、我们村这些在黄土地上繁衍生息的农人们的欢笑和泪水,命运里的平淡与跌宕。

它曾经枯死过一次。那是弟弟去世后,我们姊妹在外面求学,父亲在外上班,母亲一个人守着家的日子。那是黑色哀愁终日弥漫的日子。等我们发现,它已经显出大片的枯萎迹象。应该是从中间枯死的,然后死亡往外蔓延,向阳的一面枯萎出半个扇形。父亲流露出想砍掉它的想法。还好只是说说,最终没有动手。因为它的另一面还是活着的,生命的颜色还在,那些叶片还挂在树梢,还在风里飒飒地作响。而且在一年多以后重新活了过来,远远望去,只有头顶那一片曾经枯死的痕迹还在,像被一束大火翻滚着灼烧了一下。新绿长出,像母亲的手小心翼翼折叠起来的襁褓,尽量将枯萎的痕迹包裹,呈现给我们又是一树完好的绿意与活力。它还是像一个坚定的身影,守护着我们的院子我们的家,让我们在外头归来的时候,离开家乡的时候,回头遥遥地望一眼,还能看到一把高高擎起的大伞,还能感受到一抹温暖和慰藉。

事实上弟弟过世后,我们一家人过日子的心劲都打了折扣,涣散了,对眼前的世界,和未来的生活,都不再抱着多大的热情,我们都像未老先衰的老人,内心过早经历和看清了人世的沧桑,我们像被命运伤害得体无完肤奄奄一息的动物,躲在各自的角落里默默地舔舐着伤口,感受着心灵疼痛的熬煎。

人活得颓废,树木也被疏忽,院子里的梨树,后院角和高房台阶下的杏树,照样年年开花结果。大门口的杨树,它完全被疏忽,被遗忘。我们曾经挨着它比过个头用小刀划出记号的地方,弟弟淘气时候刻画的痕迹,都默默地随着树身长高而上升,这几年当中它是怎么活下来的,风霜雨雪年年轮番历经,没人关注过,它都无声地扛了下来。每次母亲伤心难耐痛哭的时候,会走出去把身子靠在它身上。它完全是个壮实的大树了,默默承受了一个乡村妇女的悲恸。

多么悲伤的日子,最后都会熬过去。随着村庄搬迁,我们怀着复杂难舍的心情逃离了这个伤心之地。我们多么多么希望用未来全新的不一样的生活,来帮助我们完成遗忘。事实上近二十年过去以后,我们似乎做到了。

但是这树它依旧站在那里。像地标,像旗帜,像纪念塔。搬离之后,房子就拆了,房顶揭了,瓦片和木材被附近的人拉走,门窗框子也都拔走,留下的只有废墟。当年用黄土垒筑的四壁、屋脊、台阶、院墙,都开始坍塌。曾经光滑的院子和大麦场,也开始被荒草侵蚀、起皮,涨起厚厚一层浮土。

做鸟兽散的岂止是我们,不知道崖顶刺堆里那么多的麻雀都去了哪里?那些陪伴过我们的老鼠去了哪里?那伴随着我们的生活而存活的各种小虫子小鸟儿,都去了哪里?

我们就这样抛弃了村庄,也被村庄抛弃。文中小主人公哲布栽种并且陪伴他成长,分担了他的孤独的那棵叫做哲布的柳树,原型正是我家门口这棵死而又复生,在我们离开之后,它依旧站立原地,年年发芽长叶,年年绿过之后便是叶落,冬去春来,替我们守着老院子的白杨。

《孤独树》算是抒发和承载了我内心的一些东西,但远不是全部,每次面对村庄,面对故土,面对搬迁和生存这样沉重的字眼,心都无比沉重。所以《孤独树》只是一部分,后面还得写,还是围绕着村庄、家乡、底层生存、普通百姓、家长里短、生老病死、守望和失去、坚强和渴望……生活如此波涛滚滚绵延跌宕没有尽头,写作的笔触便一直蘸着新鲜的活水,揭过一页,还有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