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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艺报》六祖寺边的“树皮”

2019-5-15 16:04| 作者: 张柠|编辑: admin| 查看: 130| 评论: 0

树皮,快到姐姐这里来。“禅生活馆”的女主人喊道。

蜷缩在大厅沙发上的棕褐色小狗,听到女主人的叫喊,连忙扑过来钻进她怀里,又用脸在她手臂上蹭了蹭,然后将下巴贴在她大腿上,两条前腿伸出来,护住脸部。

我对犬类的知识有限,辨别不出这只小狗是什么品种,但可以肯定它不是沙皮狗、斗牛犬、吉娃娃那类特征明显的品种,因为这只小狗长得很漂亮,五官清秀,身材匀称,符合传统审美标准。我不确定它是不是本土田园犬。小狗树皮身上的毛油光发亮,它跑动的时候动若脱兔,身姿灵巧,颇有猎犬风姿。树皮静静趴在那位自称“姐姐”的女子身上的时候,静若处子,无辜的表情和若有所思的神态十分迷人。我盯着它看,它也盯着我看。它似乎在猜我的心思。我很喜欢这只叫树皮的小狗,但不好意思过于急切地表示出来,我怕冒犯树皮的姐姐,所以看一阵,又转过脸去跟树皮的姐姐搭讪。

树皮的姐姐大约20出头,说话带潮汕口音,中分的长发披在肩头,微黑的皮肤很有光泽,眼神柔和清亮,性格活泼开朗。她说她高中毕业之后就没有读书,从粤东来到粤西,开了这家“风仪禅生活馆”。她说她不喜欢读书,一读就头晕,尤其是晚上,读了还失眠。自从离开学校,头晕症和失眠症都没有了,人也精神了许多。说完,她咯咯地笑起来。她说她喜欢养花、插花,还喜欢做菜,每天吃的素食都是自己做,晚上睡觉前还坚持练瑜伽。

树皮的姐姐坐在一只原木根雕大茶几前,忙着为我冲茶。尖笋似的手指灵巧而修长,指甲上涂了一层晶亮的指甲油,上面点缀着小花瓣,漂亮的手让人心生嫉妒。茶几上放着一盒名片,上面印着“风仪禅生活馆 麦春娟(经理)”字样。麦春娟,无疑就是树皮姐姐的本名了。麦春娟把泡过几次的茶叶倒进垃圾桶,换了一种茶叶,用开水冲洗了茶叶和茶杯,然后给我添上颜色金黄的新茶汤。

麦春娟说:新换上的茶叶还是单丛,不过属于另一种香型,叫“鸭屎香”。她举起茶杯边的闻香杯说:你闻闻,是不是闻到一股鸭屎的味道?我从不知道鸭屎是什么味道,所以只能茫然地摇头。她微笑道:没闻到?再闻,闻到了没有?我还是摇头。她安慰我说:不用着急,慢慢闻,仔细闻。

看来我不闻出一点鸭屎味道来,她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于是我只好说闻到了。她松了一口气说:很好,你闭上眼睛,深呼吸,再往深处闻,是不是感觉到鸭屎的味道消失了,茶汤里渐渐传出很浓的香味?

我想到“物极必反”的道理,到了极限的事物,一定很难找到合适的词汇来描述。极限的“香”味,就只有用它的反义词“臭”来描述,别无他法。这叫“相反相成”。我对她说,真的很香,好茶啊!

麦春娟听到我夸她的茶,露出满意的表情,她又指着我对小狗树皮说:这是来做客的姐姐啊,树皮,新来的姐姐漂亮吗?

树皮朝我摇了摇尾巴,鼻翼轻微地扇动了一下,继续盯着我的眼睛看,大概还在猜我的心思。我很想对它说:“树皮,你不必猜疑了,我很喜欢你。”但我只是心里嘀咕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我心想,树皮要是识字就好了,我可以用粉笔在小黑板上写:“树皮你好,你很可爱,我们交个朋友吧!”

树皮的姐姐麦春娟说:树皮呀,你羞不羞啊,那样盯着这位新来的姐姐看。

树皮伸出前腿,在鼻尖上挠了几下,接着与我对视。

我转过脸去观察“禅生活馆”内的陈设。正对着大门的北墙,竖着一排高大的书架,上面摆满佛教经典和普及性读物,可以随意取读。右边是一排低矮的玻璃货柜,里面摆着一些手串、挂饰、明信片、佛像雕刻等纪念品。大厅正中摆着两只沙发,还有几张小方桌和一些小方凳,供阅读、休息或饮茶用。我们坐在进门左边的茶艺区,围着大茶几喝茶。墙上贴着宣传素食、友善、节俭的招贴画。门边的小黑板上,用粉笔垂直画出一条线,一边是茶点和饮料的价格,另一边是“禅生活馆12月活动安排”,着重提示的是“周末一日禅”课程内容:第一周是“国学读经课”,第二周是“瑜伽形体课”,第三周是“灵触催眠课”,第四周是“生活艺术课”。

天色已晚,乡村小街两旁的路灯亮了,昏黄的灯光使得小街愈发寂寞。禅生活馆里空荡荡有些冷清,除了我没有其他客人。

麦春娟说:平时人不太多,这么大的场地就有点浪费。可是一到周末,我恨不得有两三个这么大的地方,还嫌不够用呢。这个周日是生活艺术课,从广州请了专家来教大家做素食,下午还有插花课,有空可以来看看。

我对她说:那真不错啊。很遗憾,我已经买了周日回北京的机票。

我独自一人到粤西,是来出席一个国际女性诗歌大会。文化局和旅游局合并之后,诗和远方走到了一起。地方政府搭文化台,唱经济戏,用文学带动旅游,到处都在邀请作家来开会,一般都会邀几位外国作家,比如俄罗斯、巴基斯坦、乌拉圭的。说是开会,其实就是来当观众,白天和晚上都在看地方文艺工作者表演,敲锣鼓、扭秧歌、耍狮子、唱红歌,热闹非凡。但看多了也很乏味。

从热闹的地方回到酒店,大家都沉默无语。尽管都是同行,彼此或多或少知道对方的名字,见面时也很礼貌地微笑、打招呼、寒暄,但你能够明显地感觉到,彼此心里有一道无形的藩篱隔着,不能通达。所以,看上去人很多,真正要聊到一起也难。男人们试图用喝酒这种极端的方式,来打破交流障碍和内心藩篱,其实就是想借酒装疯说真话。女人们则喜欢跟闺蜜一起散步看风景,跟花草树木合影。没有闺蜜的时候,她们宁愿孤单一人。

在黄昏孤独症的驱使下,我独自离开酒店,在大路上信步走着,通过手机地图发现,早有耳闻的“六祖寺”就在附近,太惊喜了!我立即按照手机导航的指引,沿着贞山大道朝西南方向走去。行至六祖寺山门前的时候,寺院已经关门。原路折回时,途经这条小街,发现了这家“风仪禅生活馆”,距离六祖寺大概一里路的样子。我想了解一下“六祖寺”附近的村民的日常生活,便走了进来。

禅生活馆的主人麦春娟,热情地邀请我坐下来喝茶。她说好像在哪里见过我。她一边拍着脑门儿一边想。过了一阵,她说想不起来了,反正都是有缘人,见面就是缘。

我被她的热情点燃,话也多了起来。我说:我跟六祖寺也算是有缘分。我的故乡“蕲黄广”地区,就是鄂赣皖三省交界的蕲春、黄梅、广济三县,是一个佛缘深广的地方。我老家湖北广济梅川镇,唐代永宁县城所在地,就是禅宗四祖司马道信的老家。道信的弟子五祖弘忍是邻县黄梅人,五祖寺也是我少年时代经常光顾的地方。那个“菩提本无树”的著名偈子公案,还有弘忍向惠能秘传衣钵的故事,就发生在黄梅五祖寺。惠能经江西越大禹岭,再过韶关到广东,先隐居粤西,后在法性寺受戒。我曾经在广州工作过,当时走的也是经江西过韶关的线路,不过我是坐火车。

麦春娟说:哇,这么巧啊!你哪一年在广州做事啊?我也在广州开过店呢。快快快,我们加个微信吧。麦春娟的微信名叫“荞麦”,她说她皮肤黑得像荞麦,所以微信名就是本名“苗青”。

突然,树皮的嗓子里传来低沉的“唔唔”声,有些娇嗔,大概是在提醒我们注意它。我转过脸来,见树皮还在看我,便跟它打了个招呼:嗨,树皮,刚才我们没有理你,你生气了吧?树皮的姐姐严肃地说:树皮啊,不可以这样子,你一直盯着这位姐姐不放,色迷迷的。你们男生就这样,看到漂亮女生你就发痴。原以为你树皮很高冷,现在看来,你也不例外啊。树皮摇了摇尾巴。

晚上九点,六祖寺那边传来晚祷的钟声。我觉得时候不早了,打算回酒店。当我站起身来时,发现裙子好像被什么东西挂住了。我低头一看,树皮不知什么时候从姐姐身上下来了,它正在使劲地咬住我裙子的下摆不放,还拼命拉扯。我的心顿时像融化了似的,腿一软就坐在了凳子上。我说:树皮啊,你不想我走是不是?你喜欢很多人聚在一起喝茶聊天是不是?你不喜欢大家分散是不是?

树皮的姐姐突然生气了,对树皮喊起来:树皮,你越来越不像话了,你还咬着这位姐姐的裙子啊?还不快点松口!等一下你干爹来了,看他怎么教训你。

六祖寺里的钟声显得更加幽远:“铛——铛——铛——”。只见树皮抬起头来,双耳往上竖起。看来树皮对晚钟很敏感。

树皮的姐姐说:听到敲钟了吧?寺里的晚课结束了,树皮,你干爹就要来了。说着,她用眼睛的余光注视着门外。

树皮松开咬住我裙摆的嘴巴,跳到门边的一张椅子上,趴在那里听我们聊天。

树皮竟然还有干爹?我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凶狠的中年男子形象。

麦春娟对我说:树皮的干爹很爱树皮,但树皮却很怕干爹,因为干爹人很闷,不喜欢说话,树皮有些拿不准。不像我唧唧喳喳,树皮反而不怕。她点击一下手机屏幕,看了一眼时钟,然后伸长脖子朝远处打量,说树皮的干爹怎么还不来呢?

麦春娟拆开一包莲子酥递给我,说单丛茶有点凶,可以吃些点心压一压,接着又开始给我讲树皮和干爹的故事。

春娟说,济生,就是树皮的干爹,本姓苏,老家是安徽潜山。他是去年春天来到六祖寺的,不过现在还是居士,主要工作就是管理寺里的网站。寺里规定,应聘居士必须同样严守戒律。寺里的日常管理很严,没有特殊情况,不能随意出寺门。

春娟说,济生是个素净人,不吸烟,不喝酒,也不沾荤腥,没有什么特殊嗜好。每天除了本职工作,一心跟其他师父诵经持戒。不到两年,《地藏经》倒背如流,我都服了他。他本来跟我一样,也不喜欢读书,他还说六祖主张“以心传心,不立文字”。现在他可喜欢读书了,每天早晚都诵经。书读多就显得呆,我说他呆,他还不服气,就去问他师父。他师父对他说,呆一点好,呆一点做事更踏实,更有恒心。于是济生就继续他的呆,没事便躲在自己房间里练习画画。济生对春娟说,绘画是他小学和初中唯一得过优的课。济生认为自己有绘画的天分。

春娟起身,走到北墙边书柜那里,拿出一张工笔画给我看,说是济生画的。画面中间是一尊古佛,边上画着一位穿红肚兜的孩童,面容鲜艳活泼,又含有古佛的圣洁,那孩童正仰头朝着古佛微笑。

春娟说,济生唯一的毛病,就是特别喜欢喝可乐,他不喝白开水,更不喝茶,让他坐下来饮茶,就像要他的命。济生说这是他小时候养成的习惯,他奶奶疼他疼得不行,要什么买什么,每天都吃桶装牛肉面,喝冰镇可乐。

春娟说,她还记得第一次见济生时的情景。去年春天的某个晚上,下着小雨,晚上大约九、十点钟的时候,六祖寺传来晚祷的钟声。春娟正准备打烊,突然来了一位年轻和尚,20出头的样子,小跑着进了店门,问有没有可乐,最好是冰冻的。春娟说,常温的有,冰冻的没有。和尚说加点冰块也行啊。春娟说店里还没有冰箱,哪有冰块。和尚只好拿起一支大号可乐,“咕嘟咕嘟”一口气喝了大半瓶,把剩下的夹在腋下,转身消失在雨里。那个和尚就是刚招聘过来的济生。从那以后,济生隔几天就要来买可乐,先是拿起一瓶咕嘟咕嘟地喝一通,然后还要买几瓶带回去。

春娟说,第一次没有满足济生想喝冰可乐的愿望,心里有些愧疚。济生离开之后,他喝可乐的样子一直在春娟脑子里盘旋。仰起脖子,喉结滚动,发出咕嘟咕嘟的响声,一张一合的鼻孔里好像在冒烟,喝着喝着,烟慢慢消失。然后停下来,抬起胳膊,用灰色长褂的袖子去抹嘴巴,贴在嘴唇上那些细嫩的毛绒胡须竖起来了。

春娟说,我这里本来就应该配冰箱,就买了一个。济生再来,我就从冰箱里取出冰镇可乐,让他喝个够。我会为他准备一些素食,五香豆腐、凉拌鸡枞、素油山笋之类的。喝完可乐,济生就在茶几边坐下来跟我聊天,聊寺庙里和尚师父的生活趣闻和背诵经文的心得;聊那些离家出走的年轻人的故事,他们自称看破红尘,哭闹着要出家,三天就逃跑了;聊他自己正在构思的一幅画。有一次,济生对我说,他在想,是马上受戒剃度还是再等一等。济生摸着自己泛青的头皮,露出迷惘的样子。

春娟说,我劝济生不要着急,这么大的事情,再好好想一想,你要是犹豫不决,说明还有顾虑,还有牵挂。济生抬头看着我说,他没有什么顾虑和牵挂,奶奶过世之后自己才离家出门打工。济生说,打小他父母就很少回家,开始还回来过年,后来就剩他跟奶奶两个人过年了。其实他父母早就离婚了。济生说这些的时候很平静,我听了却心痛。

春娟眼里含着泪花。她抽出一张纸巾,在被睫毛膏卷得翘起的睫毛上按拭了两下说,我希望济生不要出家,在六祖寺做居士也很好啊 ,晚上下了晚课,可以到我这里来喝冰镇可乐。最近这一段时间,济生不是两三天来一趟,而是每天晚上都要来的。这是因为他把树皮寄养在我这里。说完,春娟又看了一下手机上的时钟,伸长脖子朝门外的马路上张望,说济生怎么还不来呢。

树皮嗓子里又发出“唔唔唔”的声音。树皮的姐姐说,树皮啊,别着急呀,你干爹马上就来了。春娟又转过脸来对我说,济生是个守时的人,每天晚上9点10分准时到我这里。现在都9点20了,还没来,那一定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

春娟接着讲小狗树皮与济生干爹的故事。

济生看上去大大咧咧,其实心挺细。一周前的一天,济生进城去买宣纸和墨汁,黄昏返回六祖寺,在中巴上打瞌睡,才到绥江边,他就稀里糊涂下了车,看时间还早,就决定步行回寺。走到贞山村的时候,突然发现一只小狗,孤零零地趴在树下干枯的树叶和树皮上。小狗的毛是深褐色的,跟树皮颜色一样,不仔细看还看不出来。济生眼尖,远远就发现了那只小狗。他朝小狗吹了一下口哨,小狗立即睁开眼睛,站起来朝济生摇头摆尾,好像专门在这里等济生似的。济生蹲下来,摸了摸小狗的头说,你一个人在这里干什么?是不是你爹娘不要你啊?快回家去吧,我也要回家。说着起身就走。

济生踩着路上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回头一看,那只颜色像枯树皮的小狗,还跟在他身后。济生笑着说:树皮,你请留步吧,不必远送了,请回,请回!说完便迈开大步往寺里赶。济生走了一段,回头一看,小狗还跟着他。济生就说:树皮啊,你不能跟我走,我去六祖寺呢,你也想出家啊?快回吧,你家里人找不到你会着急的。正好有一位村民从旁边路过,说不知道是谁家的狗,趴在这里已经有几天了。

济生继续往前走,小狗继续跟着他。济生停下来,小狗也停下来,不停地摇尾巴,还往济生脚上靠,用身子去蹭济生。济生的拒绝之心有些动摇,他急得连连后退说:你不要这样啊,树皮,我不能带你走,你不能跟我到寺里去的。济生说完,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只见小狗也跟着他飞奔起来,济生快跑它也快跑,济生停下来它也停下来。济生跑得气喘吁吁,蹲下来对树皮说:你别闹了行不行?快回家去吧,再闹我就要生气了。小狗树皮拼命地朝济生摇头摆尾。济生说:树皮,你再这样胡闹,我就要迟到了,耽搁了晚课,我师父就要罚我背书,罚我扫地,还要我做我最不喜欢的事情,就是洗碗,甚至有可能把我赶出寺门呢。树皮不理会济生,还在摇头摆尾,眼睛里流露出哀求的神情。

看着小狗哀伤的眼神,济生连忙闭上眼睛说:不要,不要,不要!济生站起来,双手合十,不停地念着“阿弥陀佛”。济生又蹲下来对小狗说,树皮啊,你真的想跟我走吗?你没有奶奶吗?你没有爹娘吗?你一个人过吗?那真是有点可怜,有点孤单,晚上会害怕的。你也想出家吗?小狗“唔唔”叫着对着济生摇尾巴。

济生抱起树皮就走。他一路小跑,要在晚课开始之前赶回寺里。等他赶到的时候,晚课已经开始。济生慌忙将树皮反锁在自己房间,然后赶到晚课现场,悄悄溜到自己位置上。师父朗照法师睁开微闭的双眼,看了济生一眼,接着继续念经。不远处传来树皮“唔唔”的叫声,还有咬门的声音,济生急得浑身冒汗,好不容易等到晚课结束,正要回去看树皮,却被朗照法师叫住了。朗照法师严厉地说:不要养宠物,哪里抱的送回哪里去!

济生急得不知怎么办。济生说,他决不会将树皮随便丢在寺庙外面不管,任由它自生自灭。济生说,他想到树皮一个人到处流浪的样子,就很伤心。他说他伤心得口渴,就到我这里来喝冰镇可乐。济生抱着树皮到我这里来了,说他捡了一个干儿子,寺里不让养,想寄养在我这里。我一看,天哪,一只棕褐色的小狗,蜷缩在济生怀里,那么可怜的样子,小眼睛盯着我看。我立刻说,好啊,好啊,留在我这里吧,我帮你养。我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小狗的干妈,我就只能做它的姐姐了。我说,快来,到姐姐这里来。小狗跟我也是一见钟情,很有缘分,顺势就往我怀里钻。济生说,就叫它树皮吧。我说,颜色真像树皮,好好好,叫“树皮”很好,我喜欢这个名字。

就这样,树皮在我这里安了家。每天晚上,只要听见六祖寺晚课后的钟声,树皮就特别乖,静静地躺在沙发上等它干爹。

春娟拿起手机,用微信的语音通话说:济生啊,今天来喝冰镇可乐吗?再不来我就要带树皮回家了。

九点半的时候,远处传来沙沙的脚步声。春娟放下茶杯,侧耳静听了一下说,是济生来了,树皮啊,你干爹来了。

渐近的脚步声,让春娟和树皮都兴奋起来。我觉得,在这里再待下去不大合适,就打算离开。春娟说,还早呢,苗姐再坐会儿吧。说着,站起来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大一小两瓶冰镇可乐。我对春娟说,你一晚上都在说济生,通过你的描述,济生的形象已经印在我的脑子里了,看不看都无所谓。我这样说,人却坐在那里丝纹不动,其实我内心还是想见识一下济生本人。春娟说,你认识一下济生嘛,看你见到的跟我说的是不是一样。

说话间,济生就出现在生活馆门前。他穿着一件齐膝的灰色袍子,打着布绑腿,一双黑色千层底布鞋,轻步走了进来,一阵风似的。他先对春娟说,不好意思啊,春娟,今天有事耽搁了,来晚了一点,让你久等了。说着,伸手接过春娟递过来的冰镇可乐,咕嘟咕嘟喝完了一小瓶。接着走到树皮身边,把它抱在怀里说,树皮啊,一天不见,你在这里乖吗?没有跟姐姐淘气吧?

春娟说,树皮今天可淘气了,差点没把苗姐的裙子咬破。

春娟又指着我对济生说,这位是苗姐,黄梅五祖寺那边的人呢,她从北京来,到我们这边来开会。我们有缘,聊了一晚上,我跟她讲树皮的故事。

济生起身,双手合十给我行礼,然后说,很抱歉啊,树皮没有吓着你吧?

眼前的济生,比我想象中的济生还要俊秀些。他中等身材,五官清秀,眼神清亮,眉宇间露出不俗的神情。传说中的那种被视为“有慧根”的人,应该就是济生这个样子吧。如果我是法师,我会收这位济生为徒的。假如我是一位高僧大德,我可能会三更半夜把他叫到密室里,偷偷地将衣钵传予他,然后嘱咐他漏夜出奔,免得被那些衣钵觊觎者害了性命。济生被我看得有些局促,低下头去逗树皮。

我也发现,春娟看济生的眼神分明有爱慕之情。她坚持让我留下来见一见济生,或许也有一点炫耀的意思吧?她是要让我看一看,她的济生有多么棒呢。唉,我想什么呢,净是坏心思,挺邪乎的。我一个过客,六祖寺也罢,风仪禅生活馆也罢,春娟和济生还有树皮也罢,都是云烟,飘过眼前就没了,我还是赶紧回酒店吧,再赖在这里,就有些没脸没皮了。但凭直觉,我隐约感到,眼前这个济生,并不像春娟描述的那样开朗,好像藏着什么心事,或者有某种他自己也不一定明白的牵挂。这是我瞬间的感觉。

我站起来,跟春娟和济生告别,又抚摸了一下树皮的头,跟树皮说再见,然后就回酒店去了。晚上我失眠了,想了很多心思,还把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所牵挂的人挨个儿捋了一遍,接着又帮济生捋了一遍他所牵挂的人。他最亲近的奶奶过世了,剩下就是树皮?或春娟?其实他还有爹娘,长期在外打工不回家的爹娘。

第二天上午我正在开会,收到“荞麦”(春娟)的微信语音。我戴上耳机收听,听到了春娟带哭腔的声音。

春娟说:苗姐,济生昨天晚上是来告别的,他突然说他要离开一段时间,而且不确定是否还会回来。今天早上,他过来带走了树皮,只留给我一张画,是昨晚他熬夜画的。临走的时候,树皮躲在他干爹怀里,头都没有回啊!

春娟把济生的画拍成照片发过来。我点开一看,构图跟春娟昨晚向我出示的那张画差不多。画面中间依然是一尊古佛,但左下方画的不是孩童,而是一只小狗,一看就知道画的是树皮。小狗树皮,仰头注视右上方,朝着那尊古佛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