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选择 进入手机版 | 继续访问电脑版
欢迎访问中国散文网 登录  注册    我要投稿   我要出书  
用户
 找回密码
 立即注册

《十月·长篇小说》2019年第1期|郑小驴:去洞庭的途中(节选) ...

2019-5-13 11:13| 编辑: admin| 查看: 112| 评论: 0

北归

哆嗦着抽完一根烟,天色暗沉了下来。远处婆娑的椰树和王棕逐渐模糊,化为道道剪影。暮色浓稠,最后一抹夕晖被大地没收,世界又回归了让他感到安全的黑色。汗水顺着脸颊滚落,他下意识地擦了一把,闻到一股浓稠的血腥味道。他断定不是他的血。不是他的,反而更使他慌张。

窗外渐起凉风,宣告闷热快退场了。自踏入此地的第一天起,他便无比厌恶这座海滨城市烈日灼人的白天。烈日当空,炙烤万物,追得人无处藏身。直到傍晚海风上岸,穿透条条街巷,吹得小叶榕簌簌作响,卷走热浪,空气才稍有凉意。咸湿的海风中,带点腥味,闻起来更像血的味道。

他的衣服全给汗浸湿了,紧贴着背,黏糊糊的。他想去洗手间,将身上冲洗干净。起身的时候,却感到一阵困乏。刚才的争持,颇费了他一番力气。

半小时前,她听出他的口音,两人聊天,竟然是老乡。她的声音悦耳,和电话里完全不同。听你口音,是湖南人?是的,他说。你进来吧。她用力招了招手,他照着办了。湖南哪儿的?她又追问了一句。岳阳,他说。不要告诉我,你是华容的吧?他惊讶了一声,你也是华容的?她望着他哧哧地笑,你猜?

她穿着宽松的吊带衫,身材惹眼,眼眸黑亮,笑起来,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他说不清是喜欢她那口白牙,还是衍生出来的笑窝。你看上去很小的。他嗯了声。过年回家吗?过两天就回的,他说。喝点水吗?他摇了摇头。她还是倒了一杯水,递给他。她靠着墙,右手的食指挽着发丝,一圈一圈地在指尖缠绕,湿漉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让他莫名地涨红了脸。

她的行李早就收拾停当了,靠墙摆放着。一只32L的拉杆箱,两箱包扎好的热带水果。他上门的任务,是将其中一箱帮她寄往东北。他环顾一圈,单身公寓,装饰简洁、整齐。茶几上摆着手提包、标致车钥匙、新款的iPhone手机。独居,多金,热情的女人……他恍惚了片刻。在她俯身拾起掉落地上的快递单的刹那,他的目光不经意间窥视到了什么,心顿时猛地一沉。她似乎也意识到什么,起身的时候,有意将衣领往上提了提,避开了他的目光。空气中燃烧着某种热烈的情绪。他感到口干舌燥,将茶几上的水一饮而尽。这时,他感到一阵更为强烈的干渴,连耳朵根都烧红了。她刚才那个下意识的动作,在他看来,更像是某种指示,或者默许。如同磁石的吸引,他情不自禁地将手伸了过去。你干吗呢?他听见一声惊叫。她用力甩开他的手。他感到脸颊一阵发烫,像着了火一般。目光却并未退缩,依旧盯着她。对峙中,她的脸飞快涌上一抹红晕。那抹暧昧的红,无形中激起了他更大的探求欲,他感到身体的某个器官在一脚脚地轰油门。

她劲大,性格也比想象的执拗。他费了老大的工夫,才将她摁倒。被压在身下的女人并没屈服,目光近乎凌厉,死死地瞪着他,和他料想的完全不同。他有点犹豫。好不容易腾出一只手,想解她衣服,此举激起她强烈的反抗欲。他刚掐住她的脖子,她的手就拼命伸过来,要抓他的面门。他尽量将手伸长些,加大劲道。她像个溺水的人,双手在空中胡乱抓着,终于让她抓到了沙发背后一只陶瓷储钱罐——一头粉红色的猪。她用储钱罐往他头上狠狠地敲了两下。痛感使他恼怒,他劈手夺过,报复似的朝她头上砸去。哗啦一声,她像棵摇钱树,头上撒落无数枚活泼乱跳的钢镚。她愣了下,惊愕地望着他,终于不动了。血慢慢溢出她的头发,沿着额头往下流。他吃惊自己的举动,烫手似的丢了储钱罐。时间死去几秒钟,静得可怕。他一把撕掉她的吊带衫,笨手笨脚地解开胸罩。她的胸雪白温热,如刚舂完的糍粑。

事毕,他有些后悔。一张瓷器般的脸,被他的鲁莽给毁了。殷红的鲜血沿着她的脸颊蜿蜒而下,像蠕动的蚯蚓。看起来甚是惊悚。女人蜷曲在沙发上,一只手搭着地板,脸冲着他,微张着嘴,一直盯着他。钩子似的盯着。目光中夹杂着幽怨、愤怒、不解,恨不得在他身上戳出几个透明窟窿。他生了怯意,不敢再看她一眼。

强烈的虚空感袭来,他颓然觉得接下来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对活着的亵渎。一刻钟前具体发生了什么,记忆一片空白,酿成的恶果却已赫然在目。如果时间能够倒流,他情愿不惜一切代价抹去刚才的那一幕。他抱着脑袋,陷入无尽的懊恼。想脑子一定是短路了。若不是,怎能干出这事?那一刻,他脑海里全是父亲的音容。你怎么是这种人?父亲失望的目光让他无地自容。

他终究忍不住朝她望去。女人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动作,死一样平静。

他去了趟洗手间,挤了沐浴露,将手上的血迹清洗干净。卫生间里飘溢着一股丁香的味道,和在她身上闻到的一样。镜子里映照着一张黝黑的脸,越看越让他觉得恶心作呕。

出来的时候,她似乎恢复了些力气,垂地的手指头弹了弹,紧接着胳膊也动了。他听见她呻吟了一下,吃力地靠着沙发坐起来。

你赶紧走吧。她无力地朝他挥了挥手。一脸沮丧。

他戳在那儿一动不动。

你走吧,我不报警。她又说道。

他仍然没动。他才不会相信她说的。只要迈出这扇门,她就会报警。快到年底了,他可不想在牢里吃年夜饭。

茶几上的手机响了。

他抢先一步,夺过来。是条微信。他问解锁密码是什么,她很配合地告诉了他。你想拿什么就拿吧,我只要求你一件事,不要再伤害我。他没吭声。微信是一个叫小Z的人发来的,问她收拾好没,明天清早按照原计划见。他顺便浏览了他们的聊天记录,刚加不久,大概是同乡,相约一起开车回家。他给她看一眼,仿佛征求她的意见。她说,你回复说我明天有事走不了,让他先走吧。他想了想,发了过去。那边发来一个茫然和惊讶的表情。他没再搭理,关了手机,装进自己兜里。

她央求他去拿条毛巾,她要擦擦脸上的血。他犹豫了一下,飞奔去了洗手间,扯回一条毛巾递给她。血污擦净,看起来顺眼多了。我绝对不会报警。她再次保证说。这些东西,你要看得上的,都拿走吧,真的,我不在乎。他从钱包里翻出两张卡,问她银行卡密码多少。她果然爽快地告诉了他。骗我我会杀了你。他警告说。她冷笑,卡里一共加起来还不到四万块,你犯不着为了这点钱灭口,杀了人,性质就不一样了,我要有什么三长两短,你也好不到哪儿去。她毕竟年长几岁,比起刚才的反抗更具威力。他掏出香烟,点了,思绪纷乱,思忖如何收场。你今年多大?他沉默着。看样子也就十八九岁吧?他嗯了一声。反正十八岁就是成年人了,你知道成年人犯罪意味着什么吗?他不吱声。她叹了口气说,姐姐保证不报警,就当破财消灾,这是命,我信了。他紧盯着她的眼,试想从里面寻求破绽。目光深陷,盯得她有些不自在起来,催促说,你快走吧。他摇了摇头。我都说了不报警了,你怎么就不信呢?他仍不说话。你这小孩。她装作嗔怪的样子。你赶紧走吧,你刚才弄痛我了,我要去看医生。

她坐起身,不经意间,他瞥见她手腕上有道隆起的疤痕,如一条柳眉。你割腕过?她将手腕遮住,没有回他,脸色一下变得异常难看。

能给我一根吗?她说。他诧异地望她一眼,将刚点的烟塞给她。你想怎样?她说。不晓得。他看起来很沮丧。眉眼间透着几分茫然。你为啥不信我?她说。你肯定会报警的。那你要怎样才能相信?不晓得。他说。

两人都沉默了。闷声抽着烟。他焦躁地望了她一眼。目光飘浮着糟糕的选择。

千万别干傻事。她冷冷地说。你家里还有人吗?他点点头。快到年底了,你父母还等着你回家过年。你就不为家人想想?她说。

谈到家人,他显得不耐烦了,别那么多废话,信不信我弄死你?他露出威胁的目光。

她不为所动,弄死我,你也逃不掉。

他抿着嘴,故作深沉,望着她,你怎知我就逃不掉?语气充斥着一股子不服。她瞥了他一眼,长长的烟烬不堪重负,拦腰截断,落在鞋面上。他望了眼茶几上的标致车钥匙。她眼眸倏尔闪过一丝蹙悚。他将车钥匙抓在手里,问车停在哪儿?她沉默了。他威胁起来,不说我弄死你。

车就在地下停车库,你顶多能逃二十小时。她平静地说道。少啰唆!他挥挥手打断她,目光直勾勾地伸向她,她一下反应过来,衣不遮体的,刚想说的话,全又咽了回去。我能穿上衣服吗?她说。他冷冷地看她,没作声,也没反对,算是默许了。我要去里面换……你刚太用力了……我衣服都被你扯烂了。他去里面卧室观察了一番,三十层的高楼,透过飘窗,外面是暗灰的海,没有逃跑的可能。他警告道,进去吧,别关门。关门我也不怕,这种门都是纸板压的,经不起我一脚。

我不关。她进去,将门虚掩了。

那是一只非洲灰鹦鹉,关在鸟笼里,长着一张珊瑚红的长喙,配着金属绿和灰褐相间的羽毛,朝她喊道:“小鹿,小鹿!”他被响声骇了一跳,以为来人了。要不是它叫唤,他压根儿没留意客厅还有只鹦鹉。在他发蒙的时候,卧室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他反应过来,飞奔过去,推门,门被反锁了。他很生气,如遭背叛,狠狠踹了一脚说:“开门!”里面没有回响。他呼的又是一脚踹去,门板颤抖了下,很快踹出一个凹洞来。力的反作用力瞬间传递至脚指头,痛得他龇牙咧嘴。鹦鹉像通人性,在客厅快频率地喊着:“小鹿!救命!”他恼羞成怒,转朝它奔去,撕碎鸟笼,逮住鹦鹉的翅膀,朝她喊,再不开门,我就宰了它!鹦鹉不叫了,发出凄厉的哀鸣。片刻的寂静过后,他听到里面传来的抽泣声……别伤害它……我出来了。她站在他面前,眼含泪水,哀求说,求你别伤害它。让你妈跑!他手上加了把劲,鹦鹉和她几乎同时叫起来。求求你把它还我,我再也不敢了!他瞥了一眼,将鹦鹉丢到她怀里。她忙不迭地抱住鹦鹉,像安抚一个婴儿。为什么它会喊救命?他说。它学我刚才的。学得还真像。它是只聪明的鹦鹉,我从北京带回来的,养了几年了。

窗外最后一点光线也裹进浓墨般的夜,椰影消失了,天彻底黑下来。欲望的闸门关闭,理智重新归位,情况却看起来比刚才的还糟。他去厨房找来一把剔骨刀,朝她比画,你再敢搞小动作,我可真对你不客气了。她不吱声,低头抚弄鹦鹉。他们重又坐下,情势再次陷入僵局。他更加不安了,狠狠地抽烟,抖腿。

它刚才叫你什么来着?小鹿。她说。你叫小鹿?她点了点头。他沉默着,站起身踱步,想到什么,突然停下来,冷冷地瞅着她说,你保证不报警?她说是。我为什么相信你?你老公呢?她愣了下,摇摇头说,我还没结婚。男朋友呢?她脸上的肌肉突然一阵剧烈的跳跃,轻轻摇了摇头,说我也没男朋友。那家人总该有吧?他愣头愣脑又问了一句。她又摇了摇头,一丝尖锐的痛苦在眼中燃烧,脸色霎时变得苍白。那你怎么一个人跑这里来了?他不可思议的样子。她呻吟了一声,双手抱着头,缓缓蹲下来。凄笑说,无所谓了,都无所谓了,这么多年,谁在乎过我的死活?还不如这只鹦鹉关心我。仰起脸,两眼噙泪,泣不成声起来。

这诧异的一幕让他深感震惊。他没料到刚才的话竟让她蒙受如此大的刺激。情绪崩溃的女人,双手抓着头发,肩胛骨阵阵抖动,发出刺耳的尖叫。他吓得不轻,没料到情况会瞬时失控。她哭的样子有些难堪,让他极度不适。他搞不懂她怎么了。刚才没哭,聊天倒哭了。女人一屁股坐在地上,不管不顾,一气哭个痛快。他手足无措地傻站着,不知该怎么办好。

你不是要回老家吗?我跟你走。她终于收住哭声,到了岳阳,你把我放下来,我们正好顺路。他诧异地望着她,想这是什么话啊,她跑都来不及,还敢主动跟他走?她红肿着眼,见他不信,显得不耐烦起来,又重复了一遍。

你带不带我走?

眼前的女人完全超乎了他想象。他不知道她到底怎么了,哪儿触痛了她,以致她的情绪刹那间崩溃。

我好久没和家人联系了,再不回,他们真当我死在外面了。她揩了把眼泪,清了清嗓子,转而充满期待地望着他,等他回复。你有毛病吧?他说。她扑哧笑了一下,突然爆发出一阵深沉的笑声,说没错,你讲得对,我就是有毛病。我没毛病怎会来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我这辈子算是完蛋了。我迟早会走到今天这步的,今天不遇见你,也会遇见别人。我真不怪你。你带我回家吧,我很久没回过家了。我有些想家了。他凝视她的脸,意识到也许那是她真实的想法时,一阵莫名的忧惧蒙上心头。这也太荒唐了。他摇了摇头说。

不带我走是吧?那我报警,告你强奸、抢劫,每条都是重罪,都够你吃半辈子牢饭。你真让我带你一起走?她点了点头。

他不可思议地望着她。我没心思和你开玩笑。她说。她直直地盯着他,一副认真十足的样子。那目光让他一阵胆怯。这世上怎还有这样的人?他心里莫名泄了气,转而哀求她,我错了,你放过我吧。他哀求得越多,越觉得希望的焰火在一点点坠落、熄止,最后连他自己也动摇了。有那么一刹那,他只想夺门撒腿就跑。你不是担心我报警吗?你带我走,否则我就报警,我记得你的样子,你跑不掉的。她似听非听,每一句话都像出膛的炮弹,直击心扉。

看情况,不带她走不行了。那你路上不听话怎么办?他终于顾虑重重地说道。我保证全程都听你的。我要是不听话,要杀要剐,随你便!她突然朝他伸出双手,做束手就擒的动作。他想她疯了。

昏暗的地下停车场空无一人。那辆白色标致408停在角落里。他摁了下车钥匙,车灯眨了眨,像在召唤他们。她全程都很配合,没有任何反抗的意图。甚至没把这太当回事,好像这事发生在另外一个人身上,跟她毫无关系。她过度的顺从,反而让他心里有些发毛。在他犹豫的时候,入口驶来一辆小车,车光远远地探了过来。他慌忙用刀抵着她的背。女人的身子微微颤动了一下。你敢玩花招,我就弄死你。他悄声警告说。那辆车隔着他们几个车位停了,下来一对夫妇,去后备厢拿东西。他紧张得直发抖,屏息凝神地望着那边。要是她舍命一喊,他就算完了。他心中涌上无数个糟糕的闪念。漫长的等待中,终于听见后备厢关闭的声音。他瞥了一眼女人,她神色安然,像早就打消了妄念,顺从得像只绵羊。那对夫妇拎着购物袋,一前一后朝车库那边的电梯口走去,车库又重归寂静。

她一直抱着那只鹦鹉,一刻也不分离。带上鹦鹉,是她唯一的要求。我必须带上它,离开它我会死的。她平静的目光中透着一股坦荡和坚持。它叫怎么办?我不会让它叫的。她肯定地说道。

用黄胶带封她嘴时,她粲然一笑说,非得这样吗?他迟疑了下说,你什么意思?她轻叹道,没什么,你要封就封吧,上个星期,市公安局局长还送花给我,要请我吃饭,想包养我呢,如果我真想那样,抓你分分钟的事。他愕然,说市公安局局长说要包养你?她说是啊,抱着鹦鹉,乖巧地躺进后备厢,厢盖啪的一声合上了。

车 祸

车沿着海岸线蜿蜒往西,接着笔直朝北开。路边的瓜棚透出昏黄的灯光,蹲守的小贩不停朝过往的车招手。空气中弥散着一股热带水果的味道。拐上高速,车流逐渐增多。一路旖旎的风光终于被抛掷身后,他呼吸到了一股熟悉的亚热带气息。如果一切顺利,天亮后就将到达洞庭湖旁的故乡,一个叫雷击闶的小村庄。

这是小耿第一次开小车,也是第一回上高速公路。以前他只开过父亲的小四轮。他的车技,是上初三那年父亲手把手教出来的。父亲最早开拖拉机,后来砸锅卖铁,换了台二手福田小四轮,各个乡镇跑,赶集时拉人,平日运货。一家四口人,就靠这辆小四轮活命。二手车,小毛病多,加上乡村路况又差,运货时超载是常事,跑几年下来,除了喇叭不响,到处都响。小耿只是没想到,父亲倒比小四轮先垮。

父亲得的不是一般的病,是尿毒症。这仨字,针一样扎心。确诊的消息下来那天,小耿还坐在高三的教室,准备迎接六月份的高考。那天的数学课,他一句也没听进去,只觉得黑板上的函数符号在眼前跳来跳去。光去年一年,他们村就有两人被尿毒症夺了命。年龄都不长,全是四十不到的壮年。有一个还和他沾亲带故,是他堂叔,每个月都要上医院透析一回续命。到头来,贱卖了家中值钱的东西,也没挽回条命。他见过堂叔死前的样子,整张脸变成猪肝色,令人惊悚。

想到父亲也要和堂叔一样死去,他就觉得这是老天施加给他的惩戒。父亲是家里的顶梁柱,没有父亲,一家没法过下去。小耿还有个患小儿麻痹症的姐姐,个头没灶台高,走路经常摔跟头,到了适婚年龄,至今没人来提过亲。

医生说,父亲的病发现得还算早,如能遇上匹配的肾源,是有希望的,但不能拖太久。医生抛来一根救命稻草,一家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说是无论如何也要抓住。医生说,肾源才最关键。小耿说,要怎样才能找到匹配的肾源?医生说这个要等,碰运气。小耿多少了解点情况,说用我的行不行,我是他儿子。小耿父亲听到,几乎发怒,说什么都不同意。医生望了小耿一眼说,虽是父子,也得匹配,不过近亲血缘,概率就高很多。最后才问手术费用,医生大概说了个数字。全家听完,都哑口无言,纷纷垂下眼帘。之前的问题都不是问题了。

父亲说不治了。大家都反对,但反对也只能是嘴巴上说说。三十来万,不是动动嘴皮子的事。即便把家变卖了也填不起这个巨大的窟窿。家里亲戚倒不少,一大家子人,却都是些穷亲戚,逢年过节,象征性走动,亲亲热热,遇上大事,能指望帮忙的没有。

想到父亲日渐变黑的肤色,他就头皮发麻。舅舅说,人怕什么偏就来什么,病是饿虎,你越惧它,它就越敢欺负你。现在这只老虎,欺负到他父亲头上来了。

他倒不担心她逃走。担心的是怎样处理这个烫手山芋。她给他出了老大一个难题。她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不恐惧、慌张,也没想过逃跑,反而胁迫着求他带走。在地下停车场,只要她大喊一声,他准会落荒而逃。

他觉得这是个陷阱,正等着他一脚踏入。

他当然不愿跳。甚至做了最坏的打算,在半路找个僻静的地方,神不知鬼不觉,把她做了,然后再把车子处理掉,能卖多少算多少,好歹解下燃眉之急。想到要杀人,要为这一连串的蠢事买单,浑身都悸栗,忍不住狠狠抽了自己一耳光。他连鸡都没杀过,何况杀人?杀鸡不偿命,杀人一命抵一命。他目睹过枪毙,花生米大的子弹在死刑犯后背撕开一处菜碗大的伤口,殷红的血汩汩地往外冒。空气混合着一股淡淡的山茶花香,甜得发腻。想起那毙人的场景,他就有些反胃。

凌晨四点钟,公路上的车流稀少。下起细雨,路面湿滑,冷雨沿着车窗流淌,轮胎碾压着湿漉漉的公路,发出撕心般的响声。车内开了暖风,挡风玻璃起了一层水雾,视野朦胧。密集的雨雾笼罩着南方,这个漫长的冬夜于他而言,显得格外清寂和乏味。前方无限延伸的公路,永无止境,仿佛通往世界的尽头。他憎恨那欲望的使者,让他血脉偾张,酿下这弥天大错。

然而再无退路,只能顶着重重困意,继续向前,向前……

他不懂怎样消除雾气,无奈不停喷玻璃水,开雨刮。挡风玻璃变得更加模糊。经过一个岔口时,一不留神,稀里糊涂地下了高速。

凭感觉,已经进入湖区了。他仿佛闻到了湖区特有的气息。车在狭窄的乡道行驶着,他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寻了半天也没有看到上高速公路的入口。天还没亮,气温降至零度,他降下车窗,让冷风灌进来,驱赶绵延不绝的困意。那个凌晨,他是迷路的游子,在故乡的门前,却始终找不到入口。疲惫夹杂着焦躁,他狠狠地拍着方向盘,诅咒着糟糕的天气,诅咒降临头顶的厄运,诅咒无情的老天爷。

车祸发生得很突然。快进隧道口时,迎面开来一辆越野车。某个瞬间,他的思维迟钝了下,或是在极度疲惫的行驶过程中,注意力开了小差。

对方的车灯不停地闪他。他不解其意,以为遇上了截停检查的便衣,心里发紧,不觉深踩了一脚油门。越野车响起一阵凄厉的喇叭,似乎被惹怒了。小耿更加慌乱,依然没想到要关远光灯。直到对方也开了远光灯,直直地对射过来,他才恍然大悟。远光灯刺得他睁不开眼,手忙脚乱中,他把灯全关了,对方似乎并没消气,毫不客气地对冲过来,千钧一发之际,他本能地打了一把方向盘。

标致车从越野车左前胎侧部攀越而起,在空中翻滚一圈,哗啦往山下滚去。

时间仿佛凝滞了。他听见轮胎在头顶空转和树丛中扑棱扑棱惊慌的飞鸟。紧随轰然一声巨响,车子滚落,最后被一棵岩松挡住。他卡在座位上,身子倒悬,脸颊上似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黑暗中,他又嗅到了血的味道。他慌乱摸了把脸,手心潮湿发黏。那甜腥的气味让他作呕,发疯。他用力挣扎,却找不着发力点,身体被巨蟹钳住似的,动弹不得。

冷雨夜,雨滴砸着树叶,四周显得更为静谧。他倏忽想到了死亡。曾看过一则新闻,有个年轻人在美国1号公路出了车祸,摔下山崖,等了三天才死。一个月后被人发现时,只剩下一堆骇人的白骨。他想象那人一点点地陷入绝望,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痛苦万分才死,尸体逐渐腐烂、分解,最后被蛆虫啃噬,不由得打了个冷战。荒山野岭中,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纵使有一百种死亡方式,他也不想这么无名无姓地死去。

后备厢一点动静都没有。他试探着唤了几声,没有回复。她兴许死了。他歉疚地想,要不是他,这个叫小鹿的女人本该好好地活着。人虽不是他所杀,却的确因他而死。是他亲手将一个鲜活的生命推向了死亡。交警们肯定会仔细勘查,后备厢就是他的罪证。不过一念之差,自己就成了面目可憎的绑匪和杀人犯,鼻子顿时一阵酸楚。他想象枪毙的场景,五花大绑,背后插着木板,上面写着大名,内心深处的恐慌不断上涌,忧惧交加中,最后禁不住哭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束强光手电刺破漆黑的夜空,朝这边探照过来。他叫苦不迭,想无论如何也不能被生擒。慌乱中拼命挣扎,竟然让他碰巧摸到了安全带的锁扣。咔嚓一声,解脱了束缚,顾不得疼痛,慌不迭地从车里爬了出去。影影绰绰的灌木、枝丫、冬茅,萧瑟,冰凉,在暗灰色的黎明中,一切变得形迹可疑,纷纷伸手过来挽留,纠缠。他逃得狼狈,在曙光降临前,像只急于遁隐的老鼠。前方一团模糊,他分辨不清方向,也不知该往哪儿去,只觉得人生如同一副多米诺骨牌,一旦推倒,一切都跟着倒塌了。

郑朋,笔名郑小驴,小说家。1986年出生湖南隆回。著有小说集《1921年的童谣》《少儿不宜》《蚁王》《骑鹅的凛冬》等多部,长篇《西洲曲》《去洞庭的途中》。曾获《上海文学》佳作奖、湖南青年文学奖、毛泽东文学奖、紫金·人民文学之星短篇小说奖、《中篇小说选刊》优秀中篇小说奖、南海文艺奖等多种奖项。部分作品翻译成英、日、捷克语。南京市百名优秀文化艺术人才。中国人民大学首届创造性写作硕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