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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谊之路

2019-4-29 09:13| 作者: 纪旭光| 审核: 罗爱田|查看: 1126| 评论: 1

友谊之路 (小说)

杨鹤高

写在前面

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五万多名中华人民共和国健儿满怀对非洲人民真挚友谊的情怀,来到坦桑尼亚和赞比亚修建坦赞铁路。他们当中有60多名专家、技术人员和工人献出了壮丽的青春,用汗水和热血乃至生命筑起了一条友谊之路。任建国同志就是其中一位长眠于坦桑尼亚国土上的友谊使者。

 

锦鸡飞去又飞回,

花开花落望夫归。

兽皮蒙鼓咚咚响,

踏碎舞步珠泪垂。

                   ——坦桑尼亚民歌

 


春风三月。阳光灿灿。

苏北大地,盛开的油菜花灼灼耀眼,远远望去,犹如在旷野上铺满了厚厚的黄金。

村外,油菜花间的小路上,身着粉红色褂子的林凤霞又一次在这里默默地向远方眺望。三年前,她从这里含着眼泪相送丈夫任建国和祖国的筑路大军一同踏上援建坦赞铁路的征程,并约定归国后还在这儿等他,谁知,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一别竟成永诀。

 


时间:1969年10月,夜晚。

地点:任建国家中卧室。

一阵性爱之后,任建国温柔地搂住林凤霞的脖颈,套在耳朵上亲昵的说:“幸福吧?”林凤霞轻轻又娇甜地“嗯”了一声,随即羞涩地用手在任建国的背上拧了一下。任建国嬉皮笑脸地向她的耳朵上咬了一口,二人乐得咯咯地笑起来,床上充满了温馨的气氛。

一阵愉悦之后,任建国似乎煞有介事地试探着说: “我们铁路上的人纷纷报名去出国,我也想出去见见大世界。 ”

“出国?出什么国?”凤霞惊讶地问。

“到非洲去,那个国家叫坦桑尼亚,还有赞比亚,是帮助他们修建铁路的。”

“那里不都是黑种人吗?”

“管他黑种人白种人,反正他们也有一鼻两眼,都是地球上的人。”

“听说那里靠赤道近,太阳能晒死人呦。”

“嘿嘿,总不会把我们也晒成黑种人吧。”任建国不真不假地问道,“凤霞,人家都想去出国,我也报名了,真的,你同意吗?”

林凤霞一骨碌地坐起来,神情不安的说:“我不同意你走。”随即,便数落起来,“你想想,你要是走了的话,家里怎么办?奶奶两眼白内障几乎看不见了,妈妈胃病又加哮喘病常犯,小宝龙刚刚才两个月,还有,你说好了秋后家里要盖三间堂屋,现在你要是拍拍屁股走了,这家里家外全靠我一个女人能忙得过来吗?再说,生产队里干活天天要集合站队学习毛主席语录,整天几乎连撒尿空都没有,你想把我一个人累死了?”林凤霞边数落边带着哭音抹抹眼泪。

任建国听了林凤霞的话,心里酸溜溜的,半晌未出言,脑海里激烈地斗争着。半天,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道:

“睡觉,这事以后再说。”

“反正,反正我不让你走。”林凤霞哽咽着。

“哎呀,好说,好说。”任建国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掰着林凤霞的肩膀倒在床上,林凤霞被弄的噗哧一笑。


任建国的工作单位属济南铁路局管辖。这天上午,铁路工人召开批判任建国大会,因为他不愿参加执行援建坦赞铁路的光荣任务。会场上气氛十分严肃和激烈,一个个铁路工人横眉怒目对着任建国。只听有人责问道:“任建国,我们中国工人支援非洲国家建设铁路,任务光荣而伟大,我们个个报名,人人参战,你为什么当逃兵?”也有说:“毛主席教导我们要一不怕苦,二不怕死,你任建国不愿到非洲去参加铁路建设,这就是怕苦的表现,也是怕死的表现,这更是给我们中国铁路工人丢脸的表现。”一个脸蛋黑黑的高个子说:“听说你妻子拖你后腿不让你去的吧?她这是落后思想,缺乏国际主义和共产主义思想,同样要受到批判!”任建国急忙辩解道:“不不不,不是她拖后腿,她是积极支持我去援建坦赞铁路的,你们不要误会。”“快,快把任建国的老婆押上来批斗……”

“啊?!”林凤霞吓得惊叫一声,醒了。原来这是一场可怕的噩梦。

一日晚,外面一片静谧。

林凤霞独自躺在床上,平住气,随手摸过枕头边任建国从北京寄来的信,轻轻地贴在自己的脸上。少顷,默默地回想着信中的话。“凤霞,实在对不起你,因为没有得到你的同意,我就报名支援非洲建设坦赞铁路了。我是共产党员,还是党小组长,不能落后。你可知道参加援外人员的条件要求非常严格的呀,要选拔“一可靠三过硬”的铁路工人,即政治可靠,作风过硬、技术过硬、身体过硬。通过考核,我的条件完全符合,当宣布名单中,落选人员还像小孩子一样哭鼻子呢,而我和队友们激动得半夜未睡着觉。凤霞,告诉你,现在我们这批援外人员全部集中在北京参加培训班,内容是学习礼貌礼节,对非洲朋友要平等相待,不搞大国沙文主义等等。凤霞,你要理解我,支持我,如果妈妈和奶奶不同意的话,你就替我做思想工作,让她们老人家也支持世界革命。等我干出成绩凯旋而归时再向你报喜。还有,家中盖房子经费的事儿我已作了安排,你放心吧。家中的大小事儿辛苦你了,辛苦你了。”

回忆着任建国的话,林凤霞暗暗在想,既然如此,自己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家中的担子再重一个人也担着,谁叫我是祖国铁路工人妻子的呢?这阵子还能说孬话吗?走吧,让他走吧,让他支援世界革命去,这不都是大家平时学习毛主席著作常说的话吗?想到这里,觉得身上轻松多了,心中默默地祈祷着。愿建国好好干,干出成绩来向祖国报喜,最后平平安回家,让他搂住自己的脖颈好好地亲一口……凤霞想到这里,心中噗哧一笑,抹去激动的泪滴。不知道什么时候,林凤霞迷迷糊糊地又睡着了。

翌日。

林凤霞正在烧早饭时,老远就听到院外二贵嫂的大嗓门嘘嘘糟糟道:“哎呀呀,凤霞呀,听说大表弟出国了?我也来道喜。”说着三大步两大步跨进小家院,吓得小花猫猛地窜到院中的香椿树上,又回过头喵咪地叫了一声。

听到二贵嫂的说话,林凤霞一边双手在围裙上擦着一边从锅灶屋里出来,任大妈也慢慢地从小边屋走出来。任大妈见到二贵嫂身后跟来了大队马书记,便让他们到屋里坐。

马书记瘦高个,刀条脸,圆眼睛,向任大妈摆摆手,说:“大婶,林凤霞,公社已接到济南铁路局的通知,说建国参加援外修建坦赞铁路,家中有什么困解让我们大队帮助解决。”

任大妈听了,半天说不出话来。摸索着站在门旁的任奶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吓得呆若木鸡。林凤霞镇静又大方地说:

“马书记,感谢你们的关心,没有困难,盖房子的事嘛,建国写信告诉我,先从单位借钱,然后每月从他的工资中扣除。即使有点难事我们自己解决,请你们放心。”

快嘴二贵嫂快速转动着眼珠说:“哎,凤霞,大表弟出国,以后你也跟他到外国去逛逛,看看那些黑种人白种人是不是一鼻两眼。”

马书记嘿嘿笑道:“不是一鼻两眼还能长四只眼哪?电影里的黑种人牙齿雪白雪白的,身上脸上全是黑呼呼的,你没看见过吗?”

任大妈脸上没有表情,轻声地念道:“唉,千万不能出国呀,外国人说话也听不懂,长头发高鼻子,哪些黑脸人害怕的,不能出去。”说着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任奶奶默默地听着,用手背揉着失明的眼睛,不知道是焦虑的也不知道是被惊吓的,哎哟一声便晕倒了。林凤霞转脸一见,惊叫道:“奶奶——!”

众人一起猛扑过去。


1970年10月。

金风习习,阳光灿灿。

任建国与首批1000多名援建坦赞铁路的专家、技术人员及工人乘坐建华号远洋客轮,一个个群情激奋,意气风发地登上轮船,从广州开赴坦桑尼亚。

欢腾的海浪,伴着健儿们热血在跳跃。大轮,满载着中国人民的深情厚谊,迎着风浪行进!


在坦桑尼亚的莫鲁沙小镇上,农民们热情地欢迎远方的客人。百岁老人格尔桑带领年轻男女疯狂地跳舞。一个个跳舞者戴上手镯、脚镯、项圈和皮耳环,女的前额烙上圆形细花纹。格尔桑手弹马林巴琴,男女青年扭动屁股,跳起兽皮舞。格尔桑用粗犷沙哑的嗓门领唱,众男女边和边跳。

伙伴哎——

蜂蜜爱采鲜花朵,

孔雀爱落坦桑坡。

锦鸡绕着丁香飞,

引吭高唱友谊歌,

嗨呀嗬嗬,嗨呀嗬嗬,

嗨呀嗬嗬,嗨呀嗬嗬。

娇艳的丁香年年开,

远方的贵客要到来。

祥云彩霞映满寨,

欢乐的笑容挂满腮。

哦——嗬,哦——嗬!

就在格尔桑老人带领大家狂欢劲舞时,中国的铁路工人乘车开到莫鲁沙小镇,将在这里短暂休息后奔赴他们的建筑工地。

莫鲁沙小镇上的农民见到中国工人来了,狂呼着,使出浑身的力气扭动屁股劲舞着。一时间,场面沸腾起来,令人激奋心跳。当地的建筑工人和农民工也加入到中国铁路工人中,他们在政府的统一安排下,共同走到一起进行铁路建设。24岁的筑路工人尼雷斯与任建国亲切地握手相拥,互相问候,双方皆听不懂语言,只好询问翻译。身着节日盛装的古尔荔姑娘也凑到他们二人面前问长问短,任建国一句也听不懂,只是微笑着。在任建国的眼里,古尔荔是个年轻美丽的姑娘,洁白的牙齿,大眼睛,黑白分明眼珠格外传神,周正而丰满的脸盘微笑特别感到可爱。她在任建国面前叽里哇啦说了一阵,翻译解释说:“她叫古尔荔,是尼雷斯的恋人,不断地夸赞任建国和中国工人长的帅气,非常喜欢中国工人。”任建国听了心中甜丝丝的,觉得非洲人很热情大方,对人很友好。

突然, 古尔荔尖叫一声,要格尔桑老人给中国客人讲故事。格尔桑清清嗓门,向客人们讲述本国的民间习俗,大家对“鸡蜜结亲”,“血奶洗礼”等习俗听得津津有味。任建国心想一定要把这些习俗记住,以后回国讲给铁路上的其他工人兄弟听听。突然他想起家中的人,奶奶的眼睛要治,妈妈的哮喘病越来越严重了,还有盖新房的事,都压在凤霞一个人的身上,太辛苦她了。她累了定会埋怨,定会流眼泪。想到这里,任建国心中酸溜溜的,眼睛湿润了。

“哈哈哈!众人的狂笑声打破了他的沉思。


公元1970年10月22日,是援建坦赞铁路工人难以忘怀的一天。

朗朗晴空,烈日炎炎,大地如烤。

在靠近莫鲁沙小镇不远的一处斜坡工地上,举行了开工典礼,又是誓师大会,铁路工人排成多行纵队,坦国群众围拢在四周看热闹。工地上插着五色彩旗,工人们精神抖擞。任建国和工友们一样,满脸笑容,相互议论,一个个磨拳擦掌,等待着大干一场。

尼雷斯站在任建国身后,因为他听不懂汉语,便无心听中国领导人的讲话,不时地在背后和任建国开玩笑,时而悄悄地在任建国的屁股上挠痒痒,任建国也暗中伸腿向后踢他,二人暗中乐不可支。王队长见了不好制止,便用不悦的眼光向他们扫了一下,二人心领神会不再开玩笑了。

通过领导和专家的介绍,大家知道坦赞铁路的工程非常宏伟,是东非大地莽原上的巨龙。建成后铁路长达1860余公里,沿途将建320座桥梁,22条隧道,93个车站,计划在5年之内建成通车。这是一条自由铁路,是友谊之路。誓师大会上中国工人代表作了表态发言,决心以最快的速度,最高的质量完成祖国交给的任务,为祖国争光。国家不论大小,从来都是互相援助。坦桑尼亚工人代表说,我们的卡翁达总统说:“患难知真友,当我们面临困难的时刻,是中国援助了我们。” 话刚落音,会场上响起雷鸣般的掌声,激荡着每一位中国工人的心。顿时,“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和“坚决完成祖国交绐的光荣任务” 等口号声此起彼落,威震坦国大地。

铁路工程全面开工了,几个月下来,一贯藐视困难不为艰巨的任建国却傻了眼,亲临现场干活时才感悟到这里的环境太恶劣了。铁路经过的沿线有高山秃岭,有险峻的峡谷,有湍急的河流,有原始森林,有的地段是淤泥和流沙,在荒无人烟的地方时有野兽出没,可怕极了。再加上地形特殊,缺医少药,粮食短缺,在这种恶劣的条件下,任建国心中暗暗发怕,心里盘算道,在这个鬼地方干活,不死也要去层皮,真是玩命啊。不过他又一想,既来之,则安之,开弓没有回头箭,装孬种也没有用,一定得干下去。刚来工地安营扎寨时,任建国写了两条毛主席语录贴在自己的床头激励自己,即:“我赞成这样的口号,叫做“一不怕苦,二不怕死。”“中国应当对人类有较大的贡献。”毛主席的话,就是他的座右铭,就是他的信念,遇到困难时,遇到危险时,他就想着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用这种精神武装自己,鼓励自己。

坦桑尼亚的农民见到中国工人在高温下干活,心中深受感动。格尔桑老人率领莫鲁莎小镇上的青年男士为工人们献歌跳舞,他们疯狂地又跳又唱:

古怪多,古怪多,

双脚插进热沙窝。

热沙窝,如炭火,

烫得笑煞歪嘴婆。

耶勒耶勒,耶勒耶勒,

修铁路,着了魔,

那顾骄阳晒脑壳。

不是真情不相爱,

筑路大哥人快活。

耶勒耶勒,耶———!


多少天来,繁忙的工地上,工人们忙碌地不停干活。任建国捧着小水壶,仰起头把嘴对着水壶口咕噜咕噜地饮着;水壶里虽然是冷水,但被高温蒸得滚热。只见他脸上身上的汗珠不停地往下滚,毛巾揩了等于没擦。饮完后随即又把壶里的水往自己的靴子里灌。

尼雷斯边擦汗边指着任建国的靴子说:“任大哥,你怎么又向靴子里灌水啦?你的脚不是已经泡肿了吗?你呀,简直是疯子。”

任建国回道:“看你这小子说的,不灌点凉水降降温,双脚能受得了吗?你望望,头顶的太阳笃像大火炉,脚下的大地又像刚揭开的蒸笼,热气腾腾的,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

“哈哈哈哈,你觉得热吗?我们早就习惯了。”尼雷斯说着哈哈地笑着起来。

任建国望着尼雷斯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突然想起他对古尔荔也是这样笑的,便说:“哎,尼雷斯,你哪个恋人古尔荔好漂亮呀,圆圆的大猫眼,整齐白的牙齿,跳起舞来屁股扭得格外优美。”

尼雷斯听了赞美的话,心中乐滋滋的,笑嘻嘻地说:“古尔荔是我心中的月亮,是我手中的丁香花,我永远疼爱她,亲吻她。”说着,高兴地拉着任建国的双手边跳边唱,“她是月亮,我是太阳,拉起双手一起歌唱……”

任建国一边哈哈大笑一边也跟着他扭起屁股。在欢乐中,任建国开玩笑地说:

“尼雷斯,漂亮的古尔荔就让你一个人爱的吗?天上的月亮人人都可以望见她、爱着她嘛,你也该让我们也爱爱她吧。”

尼雷斯听了这话,心中极为不高兴,认为任建国要夺他所爱,便怒视着他说:“丁香花是我们的国花,月亮是我心中圣洁的宝贝,你别想夺走我的宝贝,你若不收起你的厉箭,我要用松油火烧死你。”

任建国一见尼雷斯生气了,便搂住他的肩膀说;“小兄弟,我是说笑话闹着玩的,你别当真,我是正直的中国工人,自古以来祖国母亲告戒自己的儿子要好好做人,不准有任何邪念。要知道我的中国家庭中有一个漂亮的妻子,还有一个天真可爱的小宝贝,我不会夺你所爱,让古尔荔永远属于你心中的月亮吧。”

“你那心中的月亮也是明眸洁齿的美丽女神吗?”尼雷斯心中的气消了一大半,问道。

“是的。”任建国炫耀地介绍说,“我的夫人叫林凤霞,她像森林中的凤凰一样漂亮,又像清晨的彩霞一般美丽,瓜子型的脸蛋,白白的肌肤,一双大眼睛像葡萄那样水灵灵的好看,虽然她不会饮酒,两腮上却有深深的酒窝,你说漂亮不漂亮?尼雷斯?”

尼雷斯听了介绍,似乎带着羡慕的口气问任建国:“哎,中国工人,你的妻子不讨厌你出国吗?”

“我的妻子非常支持我出国。支持国际友人,支援友好国家建造铁路,她非常高兴。临别那天,她送我到村外的油菜地头,满田盛开的油菜花,一片金黄,遍野清香,美丽的蝴蝶相伴着我俩身旁跳舞,那些金蜂还不时发出悦耳的歌声为我送行。”

尼雷斯简直听得入迷了,不住地催着任建国讲下去。任建国更是饶有兴趣地说:

“我的妻子临别时鼓励我到你们国家要好好干,等到铁路建成后,她还要到那片油菜花地里迎接我,然后我们就亲亲热热地回家。”

“亲亲热热?”尼雷斯好奇地问。

“对,亲亲热热,就像你和古尔荔一样,嗤!”任建国向尼雷斯作飞吻的动作,对他开玩笑地说。

尼雷斯随即乐嗬嗬地向任建国的胸膛捣了一拳,跳舞似地将屁股扭了扭,看样子心情很好。

就在大伙们干得十分起劲的时候,勒尔桑老人提着水罐带领古尔荔等农民送茶水来到工地。勒尔桑吼着大嗓门:“喂,中国小伙子们,快来喝碗香茶,润润喉咙再干吧。”

王队长见来了这么多热情的坦国群众,便招呼大家休息一会。一个个围拢上来饮茶,王队长抹去流到嘴角和下巴的水说:

“勒尔桑大叔,谢谢你们,一碗茶喝下肚好舒服,多谢你们。”

勒尔桑大叔似乎带有不悦的情绪,眨眨老眼望着王队长,说道:“哎呀呀,王队长你说这叫什么话?丁香花开不需要任何人夸奖,她自己会发出馨香;艳阳发光不需要你们多谢,它会把大地烤得滚热发烫。你们不远万里远渡重洋来为我们修建铁路,我们给大伙送点茶水,哪需要你们多谢夸奖!”

古尔荔在一旁笑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歪着脑袋,凑到任建国身旁,笑嘻嘻地说:“是呀是呀,你们中国工人就喜欢客气,你们到我们坦国来修铁路大辛苦了。”说着拉过任建国的胳膊道,“听说你们每天晚上跟蚂蚁蚊子打交道,很不自在,是吗?”边说边指着任建国的胳膊上被蚊子叮咬的红疙瘩。

任建国略带愤怒的表情诉说道:“提起你们这里的害虫,太让人气愤了,你们看……”说着卷起裤管,露出发红的疱疹……随即又讲起夜间被蚊虫叮咬的情况。

在铁路工人的工棚内,有的熟睡,有的被蚊子叮咬不住抓痒。熟睡的任建国突然惊叫一声,翻身坐起。怒骂:“哎呦呦,狗日的蚂蚁蜇人太厉害了,真他妈晦气,要设法用农药来药死这些狗日的蚂蚁。”

工人们被惊醒,一个个议论纷纷。

“蚂蚁咬你还算便宜你了,我昨天被野蜂子蜇得差点疼晕过去。”

“晕过去好,省得挖隧道流大汗。”
    “哎哎哎,安静点,睡觉睡觉。”这是王队长命令着。

“对对对,睡觉睡觉,养好精神大干,早日把铁路修好,早日回家抱老婆。”

“哈哈哈哈。”

随即,任建国又是惊叫一声:“蛇!蛇!”

众人向宿舍角落望去,一条茶杯粗的蟒蛇从外面的杂草地里游窜进来。众人一阵惊恐,小丁吓得跳到王队长身边,嘴里狂叫“亲妈妈!”

不一会,蟒蛇在惊恐中窜走。大家困意全吓跑了,大家在工棚里长时间议论着。

这时,任建国讲了一会,朝古尔荔望望,边说边指着大腿上和胳膊上被蚊子、蚂蚁咬的地方,风趣地说:“古尔荔小姐,你瞧瞧,我的大腿上和胳膊上的鲜血快被吸光了,你们坦桑尼亚的蚊子蚂蚁也太厉害,太不友好了。”

众人一阵大笑,调皮的小丁风趣地说:“哎哎,任大哥,鲜血被吸光了叫古尔荔姑娘赔偿。”

又是一阵欢笑,高呼赔偿吧,赔偿吧。古尔荔在开玩笑的欢笑声中端起茶碗送到任建国面前,调皮地说:

“好吧,现在我就赔偿,敬你一碗茶。”

任建国也调侃地说:“谢谢你,美丽的姑娘!”说着,端起茶碗一饮而尽。”

古尔荔高兴地向大伙笑着说:“哎,如果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的,你们中国工人大哥尽管讲,比如洗洗衣服啦,教你们跳舞啦。”

尼雷斯凑上一句:“我发现中国工人太不会跳舞了。”

任建国随口说道:“哎,尼雷斯,古尔荔姑娘,希望你们能教我们跳舞,回国后我再教我心爱的人跳舞。”

“那好啊,现在我就教你跳吧。”古尔荔说着便拉过任建国示范着跳起来。尼雷斯不悦地欲上前制止。古尔荔不理他,对任建国说:

“快,把屁股扭起来。”

“嘿嘿,尼雷斯这小子吃醋了。”任建国笑道。

“别管他,我教你,跳我们的坦桑尼亚舞蹈。”

“等我学会了,我就教你跳中国的秧歌舞。”任建国笑嘻嘻地说。

“哼!”尼雷斯不悦地蹲在一旁。


夜深了,一片静谧。

林凤霞躺在床上,将任建国的来信搂在胸前,把照片贴在嘴唇上。心中甜丝丝的,继而又埋怨着,任建国呀,临别时不是约定好了两个月通一次信,为何至今已半年多了才来信,可把我的眼都要望穿了。照片上建国是和一位黑人并肩照的,神采奕奕,不像受苦受累的样子。信上讲了铁路建设的速度很快,还说生活条件很好,晚上睡觉没有蚊子,没有蚂蚁蜇人,大家干劲很足,很开心。只是说天气有点炎热,要凤霞放心。其实林凤霞那里知道,任建国怕她焦心,把艰苦的生活和难以忍受的蚂蚁、蚊子叮咬的事全部隐瞒起来,只谈点好的事让林凤霞放心。

林凤霞不时地回想着任建国走后家中的那些事儿,每天都按时到生产队干活,家中还要照顾婆婆和奶奶,每时每刻都要教育小宝龙听话。平时既要照顾老人,又要照顾小的,一切辛劳只有自己知道,酸甜苦辣全都自己尝。想着想着眼泪从腮边流下淌到枕巾上。不过,凤霞感到荣耀的是马书记前天送来一张奖状,是她被评为全公社学大寨运动中的“三八红旗手”,既是个人的光荣,也是全大队的光荣。这件事一定要写信告诉建国,凤霞甜蜜地思想着。

林凤霞翻来覆去,没有倦意,索性坐起来重又看信。信中除去谈铁路建设情况和建国个人的事儿,还谈了许许多多当地的风俗习惯,谈了各种婚礼习俗和生活中的礼貌习俗。建国特别介绍坦桑尼亚人酷爱舞蹈,甚至能在任何一个地方跳起舞来。为了把舞跳好,每个人在少年时代就认真练习,常把自行车外胎围着自己的身体转,以便使臀部摆动得富有节奏。坦桑尼亚人的舞蹈离不开臀部动作,主要是上下、左右、前后和周围转动。在舞蹈中,男子臀部的摇摆比女子显得更强健、快速、节奏鲜明。建国在信中还特别告诉林凤霞:舞蹈在坦桑尼亚可以说是生活中的一项重要的内容,特别到节日的夜晚则到处是各种样式的舞会,使人的欢乐情绪达到了高潮。信中说:

“凤霞,我在工余时也学习跳舞,有一位黑人姑娘叫做古尔荔经常教我们中国工人跳舞,她很热情,不怕累不厌烦,她和我们很友好,我们大家都喜欢她。等到铁路建成凯旋回国后,我要教你跳坦桑尼亚舞,让你也潇洒潇洒,好吧!”

看到这里,凤霞独自咯咯地笑起来。

凤霞默默地想着,跳舞,这可是时髦的事,我们农村老百姓也跳舞?夜深人静,凤霞大着胆子把身子扭了几下,自己不由得扑哧一笑。


莫鲁沙小镇村头,勒尔桑老人率领男女群众跳舞,并带头唱起来:

客人呀,开出山路没有弯,

朋友呀,架起天梯入云端。

伙计呀,友谊之路长又险,

看一看,铁龙跨过几座山。

呀哈咿——呀哈咿——

王队长与工人们接受的新任务是打通依郎基二号隧道,连续二十几天仍未打通。王队长吹着哨子,向隧道的洞口内呐喊让大家出来休息休息。工人们从洞口陆陆续续地走出来,青年工人小丁用硬梆梆的口气说道:

“王队长,这个依郎基二号隧道真顽固,实在难对付呀,洞里水太大,上面又不断塌方,实在太……”他的声音没有后劲,不再说下去了,轻轻地摇了摇头。

王队长是矮胖个子,很结实,团胖脸,说话办事如同小钢炮,咯哩崩脆。眼朝小丁斜瞄一下,说:“怎么?硬骨头不好啃就想打退堂鼓是吧?临出国时在北京培训班上赵政委跟我们是怎么讲的?”

说着,王队长学着赵政委的腔调讲道:“同志们,支援非洲国家修建铁路,是祖国交给儿子的重任,这对非洲人民发展经济来说是大事,我们是对他们的贡献,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困难,要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把任务完成好!”

大个子徐高山说:“对,既然来干了就不能说孬种话,不要把头缩到裤档里去,不要怕硬骨头难啃,那怕就是花岗岩也要把它啃碎!”

“说得好,你们中国工人的决心真大,有志气!佩服,佩服!”尼雷斯说着,自己鼓起掌。

王队长询问任建国哪去了,小丁告诉他说任建国和陈德龙还在洞里支木架呢。徐高山说着又自言自语道,这个任建国呀,三次塌方都给他战胜了,这才叫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呢。王队长让尼雷斯去催任建国他们赶快出来休息一会再干。尼雷斯不悦地摇头,鼻孔里还哼了一声。

王队长问:“怎么?不乐意去叫他?”

“我跟他是生死对头。”尼雷斯愤愤道。

小丁调皮地向王队长打个耳语。王队长哈哈大笑,走到尼雷斯面前,轻轻地拍拍他的肩头,说道:

“尼雷斯,你真可爱,心胸太狭窄了,我们中国工人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你跟古尔荔是恋人,大家都知道,我们的任建国不会夺你所爱。小伙子,放心!”

尼雷斯窘迫地挠着头。

任建国和陈德龙一身泥浆兴冲冲地走出洞口,小丁见任建国脸上沾满了泥浆感到好笑,便岔开题目半开玩笑地说:

“哎哎哎,昨天夜里我听任建国说梦话,凤霞,我好想你呦!嘻嘻嘻。”

任建国也回击道:“小丁你不要油嘴滑舌的,昨晚你在大伙面前是怎么说的:他妈的,等铁路建成回到家,第一件事就跟爱人抱住亲亲嘴。我说,当心你的舌头被咬掉。”

“哈哈哈哈。”众人一阵大笑。

王队长听了大家嬉闹不停地说话,也得意的说:“哎呀呀,大哥莫说二哥,人人都一样,我老王也常常梦见跟老婆亲热呢,这是人之常情嘛。”

任建国听了王队长这么一说,兴趣更浓了,便乐滋滋地对大伙说,“王队长经验丰富,他的话笃对我们的心理,不想老婆的人肯定是木头人,要不就是二依子。”

小丁急忙补上一句:“不不不,是屁精。”(无性欲的男人)

众人一阵大笑,陈德龙笑得直擦眼泪,尼雷斯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也勉强地在大家的笑声中嘿嘿一笑。任建国这会又像作报告一样给大伙介绍说:

“同志们呀,我刚出国时,我家小宝龙刚出生两个月,现在肯定会叫爸爸了。说句心里话,我巴不得早日把铁路修建好,早日回家抱抱孩子,再抱抱老婆,不不不,是看看老婆。尼雷斯,你说对不对?”

尼雷斯耸了一下肩膀,欢快地说:“你们中国工人说的人之常情,言之有理。”

大家一阵欢笑之后,王队长高声道:“哎哎哎,各位别说这些了,留点精神好好修建铁路,也好早日回家跟老婆……”说着做了个飞吻的手势,引得大家一阵狂笑。王队长随即命令道:

“大家听着,眼前这二号隧道一定要早点打通,不能让它堵住我们前进的步伐,大家说对不对?”

“对——!对——!”大伙发出雷鸣般的吼声。随着吼声,一个个雄赳赳地钻进隧道。任建国边走边哼着小调:

老虎嘴里敢拔牙,

蛟龙口中敢夺珠。

隧道纵有火焰山,

舍得油锅骨头酥。


夜晚。风骤,雨狂。

林凤霞坐立不安,任大妈胃病犯得厉害了,哮喘病毫不留情地伴随而来,让任大妈难以支撑下去。林凤霞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任奶奶眼睛看不见,听到儿媳急促哮喘声和呻吟,喃喃道:“唉,老天睁睁眼吧,发发慈悲,让她多过几年好日子。”

雨稍微小一点,林凤霞说:“妈,雨下小了,我带你到大队医疗点去看病。”说着,林凤霞急忙找出塑料纸,披在任大妈的身上,自己头上也顶着一张塑料布,背着任大妈往大队医疗点走去。医疗点的门锁着,林凤霞急了,心中发狠,咬咬牙,干脆到公社卫生院去看病。

风,不停地吹,雨,无情地向婆媳二人袭来。林凤霞背着婆婆,浑身被雨水淋湿了,婆婆的身上也被淋湿了,摸着黑,顺着路影在泥泞中艰难跋涉。婆婆急促的咳嗽声和可怕的喘息声让林凤霞心如刀绞,没有一点停步的余地,只好一个劲地向医院走去。雨水、汗水使林凤霞浑身内外湿透,难受极了,她全然不顾。由于太紧张,一步一步行进,她没有累的感觉,没有歇息的余地,终于走完8里路到了公社医院。经医生诊断,任大妈的病情很严重,建议立即送往县城人民医院救治。林凤霞一听,头脑发炸,几乎晕倒过去。看到婆婆奄奄一息地艰难喘气,林凤霞哭着央求医生抢救。几位医生虽然尽全力抢救,然而至天将黎明时,任大妈还是停止了呼吸。

婆婆死了,对林凤霞来说犹如晴天霹雳,任奶奶对她说:“凤霞,赶快拍电报给建国,叫他赶快回来吧,你一个妇道人支撑不住啊。”

“奶奶,建国在国外,不能回来。”林凤霞含泪说。

“自己的亲妈死了,无论如何也要叫他回来,不能养老,也要送终,快去拍电报吧。”任奶奶边说边抹泪,不住声地呜咽。

林凤霞说:“奶奶,建国远在国外,妈妈的消息暂时不能告诉他,如果告诉他,他会急死了,况且他也无法赶回来。我想,为了不影响他工作,就瞒着他吧,我替建国养老送终,我来尽孝,还不是一样吗?奶奶你就不要焦心吧。”

奶奶听了林凤霞的话,不再强求让建国回来了,只是咿咿地轻声啼哭。

在大队和生产队干部的帮助下,将任大妈安葬了。一连三个晚上,林凤霞带着小宝龙提着小马灯送火到野外坟前,一路上,林凤霞默默地想,要是建国在家就用不着自己来烦神了。

多少天来,林凤霞一直把婆婆的死瞒着建国,坚强地忍住心中痛楚。自己有时只在背地暗暗流泪,平时却不在众人和小宝龙面前表现出忧伤的情绪。在铁路局和公社的帮助支持下,林凤霞终于拆掉旧房盖起了新屋,心想着等建国回来要好好向他诉诉苦衷。家里家外,大事小事,全靠自己一个人把担子挑着,一定要叫建国当面来说一声:“凤霞,你幸苦了。”

想到这里,又凄楚地宛尔苦笑。

十一

依郎基二号隧道的洞口里,不时传出施工人员的口号声。小丁从洞口跑出,急切地叫喊:

“王队长,让大家赶快出来,这边塌方了!”

王队长指挥着工人陆续地从洞口出来,询问:“大家沉住气,检查一下人员是不是全部出来了?”

陈德龙说:“哎呀,任建国和尼雷斯还在隧道的左坑道边挖坑基呢。”

王队长边喊边欲往隧道里冲,被小丁和陈德龙拉住,陈德龙急忙说:“太危险了,暂时不能进去。”

众人齐向洞口喊道:“任建国,尼雷斯,快跑出来!快!”

洞内传出塌方的轰隆响声,众人惊异。里面泥土和石块塌了下来,刚刚快步到了洞口的任建国和尼雷斯顿时被压倒,尼雷斯被压在任建国身下。这一瞬间任建国咬着牙用脊背死命地顶抗着背上的石块,用以保护着身体下面的尼雷斯。只听任建国背上的骨头被压得发出咯咯的响声。他口喷鲜血艰难地叫喊:“尼雷斯,快,快出去。” 此时,尼雷斯扒着泥块从任建国胸前拼着全身力气爬出洞口。煞那间,又一声轰响,顶部的土块轰然塌下,众工人大惊,狂呼:“任建国!”

王队长与工人立即扒土,在泥土和石块中扒出任建国,因伤势过重,当场身亡。尼雷斯伏在任建国身上痛哭、呼喊,跪地默哀,为任建国灵魂祈福。

十二

时近中午,林凤霞把任奶奶搀扶到院子里,刚做过白内障手术,双眼蒙着纱布。任奶奶坐在小木椅上,小宝龙手里拿着照片跑过来说:

“太太,爸爸的照片,爸爸的照片。”

林凤霞忙说:“鬼小宝龙,在哪里找到的?”

“在你的枕头边,我看见你常会拿出来看看他的,你还常会把照片放在嘴上呢。”

“你呀!”林凤霞甜甜一笑,说道,“瞎说什么,坐在这里陪老太太说说话,我要做饭去了,不许讨厌。”

“不许讨厌,等着爸爸回来,是吧?”小宝龙天真地说。

“嘿嘿嘿,我的乖宝龙懂事了,来吧,坐在太太身边玩。”任奶奶亲热地说。

林凤霞进厨房不一会,院外来了几个人,带头的是大队马书记。另外的有铁路部门、县民政局、公社等单位的负责人,还有医生,他们是奉组织上安排来到林凤霞家里处理任建国殉职善后工作的,领导要求,任建国殉职的消息不得由个人随便通知和传达。林凤霞见到一下子来了许多陌生人,心中感得很诧异,是喜事还是有何不测?心中忐忑不安,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从各人的面部表情看,各人都有惊恐忧伤之感,林凤霞虽感奇怪但一时未朝坏处方面想,仍然露出笑颜,便问了一声:

“马书记,你们来有事吗?这几位是……?”

马书记木然未语。

工作人员把箱子提过来,马书记轻声地说:“凤霞,建国的箱子带回来了。”

林凤霞一见是任建国的箱子,顾不得招呼客人坐下,便迅速地打开箱子,边看箱子里的衣物边说:“人未到家,行李先运来了。哟,茶叶盒子,小收音机,小团镜,褂子,还有相片。这些信全是我写给他的,你们看看,我最后给他写的信还没拆,这个任建国我非要批评他不可。”

林凤霞说了半天,众人没有反应,也无人附和,时间像凝固一样,小院里无有声息。林凤霞顿觉有了不测,忙问:

“马书记,建国他……?”

“建国他……”马书记忧伤地轻声地说道,“建国弟……他…….他牺牲啦!”

“什么,什么……?牺牲?”林凤霞带着哭音问。

马书记点点头,呜咽。

“任建国——!”林凤霞如天倾塌,似雷击顶,狂呼一声,顿时昏倒。任奶奶也哭得不省人事,医生迅速地对她们进行抢救。

林凤霞苏醒时,所有人的劝说和安慰她一句也没有听见,早已哭成泪人了。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是隐隐约约地想着,实指望铁路建成后任建国回家团聚,为小宝龙成长设计培养蓝图,实指望任建国回来替自己分担家中的担子,让自己诉说诉说满腹苦衷和细细谈谈知心话。三年来顿顿吃饭时端起碗就想着建国在国外的饭菜不知合不合口味,每天都捏着指头数着日期,盼呀望呀,盼望到今天终于盼到你不回来了,永远不回来了……想着想着又一阵昏迷,脑海里居然出现了任建国回来的幻觉:

任建国身背挎包英姿勃勃地回来,在盛开的油菜花田里的小路上与满脸笑容的林凤霞相见了。

林凤霞激动地说:“建国,你回来了?”

任建国说:“凤霞,我回来了。”

    林凤霞似乎忘掉了一切,竟在这旷野里猛扑向任建国,紧紧地搂住他,捶打着他的脊背,泪水扑簌簌地流下,不住地屈着,咽哽着,半晌没有出语。任建国听到了她的心在跳动,知道林凤霞这几年一个人在家操劳太辛苦了,心头一热,眼窝里也冒出晶莹的泪花。

“你的脸晒黑了,人还没见瘦。”凤霞仔细地观看着建国说。

“吃得饱饱的,干活有精神,不会瘦的。”

“建国,你说帮我买件连衣裙的呢?”

“呶,在包里。”建国掏出包里的裙子,让凤霞穿上。说,“看,这裙子多漂亮,上面绣的是丁香花,丁香花是坦桑尼亚的国花,你知道吗?来,穿上它我教你跳坦桑尼亚舞蹈吧。”、

说着,林凤霞穿上连衣裙,任建国拉着她的双手跳起舞来,乐得林凤霞咯咯地欢笑着。

美好的幻觉犹如泡影在眼前掠过,留下的仍然是痛楚、悲伤,林凤霞呜咽。

 

十三

冬去春来,花落花开。又是一个油菜花盛开的季节。

任建国生前的同事陈德龙、徐高山和小丁等自发组织庆祝援建坦赞铁路30周年纪念座谈会,大家聚在一起回忆当年的经历,畅谈在那艰苦岁月里干活的往事。座谈中他们想起殉职的任建国,大家商议决定派代表到他家中探望他的亲人。

遍野的油菜花盛开,灼灼耀眼。30年前也是这个时节,任建国从这里走出,从这里与林凤霞分别,约好5年之后铁路建好回国还在这儿相逢,然而,他们再也没有能见到面。几经打听,陈德龙、徐高山、小丁几个人终于找到任建国的家。年过半百的林凤霞见了陌生人不知道如何称呼,陈德龙作了详细介绍。这时的林凤霞,她没有眼泪,也没有悲伤,因为在逝去了的一万多个日日夜夜里,该流的泪水已流尽了,该悲痛的心情早已结束。她只是应付着大家向她问话,也不再有任何奢望。

小丁和陈德龙看见桌上供奉的任建国照片时,泪水扑簌簌地流下。这是当年在坦桑尼亚留下的场景,小丁急忙跪下向任建国叩头,抚摸照片,泣不成声。陈德龙和徐高山也呜呜地啼哭抹泪。

林凤霞却带着坚强的口吻劝道:

“你们别难过了,建国的命运就该如此,我也想通了。你们坐一会,我倒茶给你们喝。”

“不啦,不啦,坐一会吧。”

林凤霞向客人讲述往日走过的生活道路,她说:“建国走后几十年来,家中送走了婆婆,又送走了奶奶,儿子小宝龙也送走了。”

“啊?小宝龙……” 众人大惊。

“是呀,小宝龙长大后去当兵,以后被部队提拔了,又选派他出国修公路去了。”

“到哪个国家?”

“巴基斯坦。”林凤霞咽了一口唾沫继续说,“起初,宝龙怕我伤心不让他出国,打电话问我。我心里想了许多许多,当年他爸因出国修铁路殉职,心里一直难以忍受。后来想通了就对小宝龙说,孩子,去吧,你爸当年出国时我不同意,以后想想对不住他,拖了他后腿,让心里一直结个疙瘩。现在部队看得起你宝龙,你放宽心去吧,国家派你去是大事,年轻人就该出去闯闯大世界。妈不阻拦你。小宝龙出国后写信说在巴基斯坦北部的山区,那个鬼地方渺无人烟,修一条叫喀喇昆仑公路。记得宝龙他爸当年说过白求恩不远万来支援我们中国打日本鬼子求解放,现在我们帮人家修路搭桥也是做好事的。”

长满略腮胡子的陈德龙默默听着,面无表情。徐高山和小丁目不转睛地耵住任建国的遗像。林凤霞见三人不语,便讲起自己内心的想法。她叹了一声说:

“唉,人死了也不能复生,自打建国辞别我走了,我没有一天不流泪呀,眼泪淌干了,心也碎过几遍了。后来我朝远想想,也就不再流泪了。只是心里倒有一个愿望,渴望有朝一日能够去坦桑尼亚为建国扫墓,跟他说说心里话。” 说着,又长叹一声,念道,“唉,这个愿望也不知能不能实现,不然,我这辈子死也不能瞑目。”

陈德龙听了,泪水止不住地流下,安慰道:

“你的心愿我们知道了,我和小丁几个人回去为你想想办法。”

“多谢你们呀!” 林凤霞说着弯腰就要跪下磕头,陈德龙一把抱住。忙说:

“别这样……”

                        十四

林凤霞躺在床上,久久难眠。30多个春夏秋冬,她始终思念着任建国,她怎么也没想到,当她把心中的愿望吐露出来后,陈德龙和小丁他们真的为她出国扫墓的事奔忙起来了。几个人找到当年的王队长,王队长虽然极力支持和同情,然而他却因患脑血栓而半身不遂,行动和说话困难,所以奔忙的事都由陈德龙他们去寻找当年的其他同事。很快,大家共同为林凤霞筹集了5万多元作为出国经费。

小丁的表弟在北京气象局工作,请他打听坦桑尼亚驻中国大使馆在何处,以便帮助林凤霞实现多年的心愿。

林凤霞在北京三里屯亮马河南路找到坦桑尼亚驻中国大使馆,交谈出国扫墓的事。接待她的使馆工作人员雷达翁热情地向林凤霞解释情况,像这样以个人名义申请入境很难通过。听说无法办理签证手续,林凤霞的心凉了,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滚落下来,咽哽着掩面泣不成声。

雷达翁见状心中酸溜溜的,与翻译共同安慰林凤霞。林凤霞慢慢向雷翁达详细诉说了情况,雷达翁听了极为感动。说道:

“林女士,你的丈夫为修建坦赞铁路而献身坦国,你的儿子又为修筑巴基斯坦公路奔赴异国,这种国际主义助人精神我为你感动,我会极力帮助你签证入境的。”

一家父子俩共同为支援友好国家道路建设的事迹不仅感动了使馆工作人员,而且还惊动了坦国驻华大使罗汉尼先生。罗汉尼先生说:

“林凤霞女士,我们将以政府的名义邀请你访问坦桑尼亚,好吗?”

“谢谢您,谢谢您!”

“你到坦国去, 我们会派军队沿途保护你的人身安全, 请你放心.”

林凤霞听了, 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身上如同一块巨石落下, 顿觉轻松.

                      十五

在坦桑尼亚首都达累斯萨拉姆的西南24公里处, 沿着偏僻荒凉的土路, 一端是大理石指示碑: 中国专家公墓.

阳光明媚, 微风阵阵. 在湛蓝的天空映衬下, 整洁、美丽、壮观的墓地给人以震撼.64块端庄的长方扁形大理石墓碑, 有64位中国专家、技术人员和工人长眠在下面.

“异国青山埋忠骨, 往昔峥嵘今犹酣. 巍巍德业馨赤土, 未竟成真报九洲.” 铮铮碑文, 字字有声, 铭刻着英烈们的业绩与品质.

“人间重伤情, 此情最悠长”, “青山埋忠骨, 英名永流传”。 一幅幅肺腑铭心之联, 描摹着对祖国亲人的思念和颂扬.

终于, 在清明之前, 正是满湖遍野油菜花盛开时节, 林凤霞如愿以偿来到坦桑尼亚的大地上, 来给日夜思念30年的亲人扫墓.。

为了确保安全,坦桑尼亚派专人沿途保护。见到中国专家公墓时,林凤霞呜咽着,泪眼不停地寻觅亲人的名字。终于,任建国的名字映入眼帘,她发疯一般扑向墓碑,双手颤抖地抚摸着洁白的墓碑嚎哭着:

“建国,建国,我的任建国,我来看你了。你说好了铁路建成后回家的,怎么你一个人在这里把我丢下啦……你说话呀,你知道我多么想念你呀?我多么痛苦啊?我来陪陪你,我来给你扫墓跟你说话了。”

林凤霞一边倾诉着,一边掏出手帕在墓碑上擦去灰尘。在任建国名字上擦呀擦呀,晶莹的泪珠不停滴在洁白的碑石上,也许九泉下的英灵己能感觉到温暖了。哭呀,诉呀,说不完的知心话,一声声讲给心爱人听,让他消除疲劳,没有寂寞,温馨地长眠吧。

在回程的飞机上,林凤霞始终默默地凝视着机窗外的大地。雷达翁介绍道:

“林女士,你望,下面这条就是坦赞铁路,是当年中国工人来援建的,我们坦桑尼亚人民永远不会忘记你们的友谊精神。”

林凤霞哦了一声,仔细地向大地望去,望见了,望见了。无际的大野上有一条巨龙在飞驰,穿过高山,跨过大河,越过沙漠,一列火车如巨龙在东非大地上行进。呀,多么壮观!

                              2019年3月   于江苏沭阳未名园

 

 

姓名:杨鹤高

邮箱:yang_hegao@126.com

通联:江苏省沭阳县淮海剧团家属区B栋301

电话:18351190369   

邮编:223600

 

杨鹤高简介:杨鹤高,男。1943年生,江苏沭阳县人。国家二级编剧,中国戏剧家协会会员。先后出版、发表、上演戏曲40多个,近年又出版专著、散文及长篇小说十多部,影响比较大的长篇小说有《下放户的女儿》(台湾出版)、《长河落日》《虞姬传奇》《程震泰》《大清知府》等。多部作品在国家及省市获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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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大卫 2019-6-29 17:43
( *・ω・)✄╰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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