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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城》2019年第2期|冉正万:唤醒(节选)

2019-4-9 15:45| 编辑: admin| 查看: 367| 评论: 0

点水雀在飞,蚱蜢在跳,燕子在穿梭,一切都生机勃勃,但一切都将过去。秋天已经到下半场,远山越来越远,溪水越来越清凉。

明月把野棉花铺在晒席上,让太阳暴晒。这张晒席与其他晒席不同,从没晒过粮食。晒粮食的晒席用慈竹编织,八尺宽一丈长,卷起来像炮筒,粗糙的篾片常分裂出细篾丝,折断后极其锋利,扎进肉里又痛又痒却又看不见,让人恨不得把手剁掉。明月的晒席小得多软得多,用芦苇的青篾蒸煮后编织,可以折叠。这是大户人家给幼儿当席子用的,光洁玉滑,不但清爽,还能兜住尿,不会弄脏席子下面的被褥。明月的东西不多,但都很精致。野棉花暴晒三天后,小棉球炸裂翻转,像一个个小棉帽。摘掉干缩的黑色种子,把储藏着太阳光的小棉帽装进枕套,枕在头下一年四季都会充满阳光。

野棉花在偏刀水最常见也最烂贱,人们除了觉得它没用和烂贱,不再有别的看法,任它在田坎上堡坎上小路旁水沟边坟堂里自生自灭。粉红色的花瓣有肉质感,丰满而圆润,女子们把花朵的模样绣在背带上、衣服上、鞋面上,喜庆而朴实。金色的花蕊被绣成鱼眼似的圆球,一百个圆球就是一百个金色的太阳。偏刀水只有明月用野棉花做枕芯,一到秋天就去采摘。棉花球比蜘蛛肚子大,比麻雀蛋小,球上布满了斜向交叉的麻点。棉球炸裂后麻点变小,小得几乎看不见,棉花团看上去有点黑,正是这些小麻点的存在。仿佛这是它小小的自尊,提醒你我不是别的,我是你们看不起的野棉花。

明月来偏刀水已有几十年,没有人知道她的身世,没人知道她为什么来偏刀水,也没人见她去过别处。她不和当地人来往,她不讨厌他们,也不喜欢他们。她就像一棵栽错位置的树,周边没有一棵树和她相像。她更像飘浮在山顶上的白云,看上去很近,其实很远。

有人说她来自云南边陲深处的红河,一个当地人没去过的地方。说她是一个地主的小老婆,地主有十几亩水田,被政府枪毙后,她不愿改嫁又不敢在原来的地方生活,稀里糊涂地来到了偏刀水。偏刀水人自豪地感叹,幸好偏刀水人心地慈善,一点都没有为难她。他们推断她是地主小老婆的理由很充分,一是她长得漂亮,二是她不会干农活,三是她特别爱干净。

大家确切记得的只有两件事,一件是明月有一支手枪。枪被派出所没收后她去要过几次,没有还给她。

她连钉锤都没有,居然有一支手枪。有一次她换枕芯,换完后坐在屋门口,旁若无人地把玩一支精致小巧的手枪,看她拿枪的样子就不像会打枪。她颠来倒去地看,像小女孩拿到一个从没玩过的复杂玩具,爱不释手又不知道怎么玩。十有八九平时放在枕头下面,要不然怎么会在换枕芯的时候翻出来?她喜欢握住枪管,而不是枪柄,就像拿着一把锤子。她抚摸着每个部件,有时还把枪口朝向自己,想看看枪膛到底有多深,深处是否有什么机关。谁都看得出来,这支枪是她的心爱之物。

这个禁物在偏刀水镇并没引起轩然大波,只是进一步加强了大家的印象。一定是地主留给她的,让她用来防身,还没来得及教她怎么用地主就被枪毙,她拿着它不中用又舍不得丢。

有个自以为是的小青年,想法与众不同,说这个女人有可能是特务,新政权稳住江山后,她和她的上级不是失去联系,就是不敢再联系。这话立即招来众人的鄙视:特务?偏刀水有什么呀,难道握锄头把修地球,追着牛屁股犁田打耙的全是大人物?难道打田栽秧需要派一个特务来破坏?嚼你的舌根,嚼烂了都没有人信。

这个头脑子简单的年轻人不明白大家对明月的感情,虽然她和他们没有亲密的交往,但他们全都信赖她,就像信赖山坡上那棵孤零零的白杨,他们于她无求,只要她在那里就好,正是这样才不允许有衅隙,有裂痕。她与世无争,像白杨树一样端庄慈祥,他们享受着这份宁静、这份吉祥如意就心满意足。

没有人报告派出所,是派出所的民警无意中听说,听说后又不得不行使职责。当时枪支管理还没那么严,没有人觉得她保存这支枪有什么不妥。生产队长柴启物带着民警来拿走时,她只弱弱地说了一句:这是我的。

连老实巴交的农民都看得出来,明月的枪不是用来朝某个地方射击的,是一个秘密纪念品。当民警问她,子弹呢,没有子弹吗?她弱弱地回答:这是我的。看热闹的人忍不住想提醒民警:不要再逼她喽,用不着嘛。他们的每个愿望都向着明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看着民警像取走她的魂一样,把手枪装进公文包,骑上自行车扬长而去。他们知道总有很多事情让人无可奈何,想到自己身为农民,更觉得万般无奈。

他们记得的第二件事情,是明月来到偏刀水时到处打听剿匪指挥部在哪里,似在寻找一个他们都不认识的人。

剿匪是在一九六一年春天进行的。土匪大鼻子老烟,新政权成立之前就是威震一方的悍匪。大鼻子老烟的人马不多,喜欢单打独斗,以寒婆岭为中心,活动在方圆百余公里的大山丛中。很少有人见到他的真身,只知道他是个大鼻子。他抢劫从不留活口,把被劫者全部杀光。实施抢劫后从不逗留,连夜奔逃几百里,在深山老林里一躲就是几个月。没有固定住处,对密林里几百个山洞就像对自己的耳朵嘴巴一样熟悉,不用照亮也能摸进去。大鼻子老烟是个神枪手,看见他的人和动物都得死,全都一枪爆头,不浪费一颗子弹。打死的动物皮剥下来,是他山洞行宫里的被褥。被他打死的人往往不明就里,到了阎王那里也结结巴巴交代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就来到了这里。大家对悍匪大鼻子老烟无不谈虎色变,为了不看见他,走路时尽量低头看路,不东张西望,以免引火烧身,以免长了眼睛的子弹朝自己飞来。大鼻子老烟被剿灭后,他的枪法被人津津乐道,讲述者情不自禁地竖起拇指食指,“叭”的一声,仿佛自己就是大鼻子老烟。除了枪法,大鼻子老烟还会一种特别的奔跑步法,叫鬼步,一步滑出去足有四五米远,相当于腿长的人走七八步。这或许仅仅是传说,但他确实做到了来无影去无踪。有人天真地向往:用这种步法去参加体育比赛,不是打遍天下无敌手?

一九五三年,大鼻子老烟抢过一辆运送救灾物资的汽车。救灾物资有棉絮和粮食,押运的民兵只有三个人,这对神出鬼没的人来说不算什么,不简单的是他竟然把那么多物资和粮食搬走。这次抢劫激恼了政府,派驻军中队百余人,加上三千民兵,对全县进行地毯式搜索。没找到粮食,也没抓到大鼻子老烟,他像烟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直到一九六一年春天再次露面。

再次露面是因为饿。这几年,所有人在饥饿的恐慌中活着,都在想方设法寻找食物。粮食和蔬菜远远填不饱肚子。一九六〇年底,农村公共食堂不得已解散,包产到户年初已经推开,但饥饿蚕食着人们对未来的理解和信任。果不其然,不久就明确指出,包产到户是走资本主义道路,必须纠正,短命的惊喜就此结束。这几年,没人再关心大鼻子老烟,饥饿的折磨比死更糟。令人们意外的是大鼻子老烟也在挨饿,这天他在都溪林场边的玉米地里抠红薯,边抠边吃。一个九岁的小孩看见他,小孩不知道他是大鼻子老烟,开始以为那是一头野猪,继而觉得那是野鬼。小孩逃跑时被大鼻子老烟一枪打在屁股上,临死前说他看见鬼,一丈二高红毛的野鬼。或许是因为饥饿,大鼻子老烟第一次失手,没能一枪爆头。

大鼻子老烟这一枪不但暴露了自己,也让省市驻军和公安部门震怒,省军区以最快的速度派出部队将林场包围,从大鼻子老烟出现的地方开始搜索,最后在一百公里外的横断山熬硝洞发现他的踪迹。搜索部队的人影一出现在洞口就被他射杀,射杀了十余人后,部队决定不再主动进攻,堵住洞口,他出来就用机枪扫射。堵了七天,大鼻子老烟没有出来,进剿部队用绳子将二十个手榴弹捆在一起吊下去,悬在洞口,再让狙击手开枪打爆手榴弹。手榴弹爆炸后进洞搜索,大鼻子老烟早已死亡,手榴弹没炸着他,不知何时已经饿死。

这是大饥荒年间最振奋人心的消息,人们奔走相告。兴奋之后,关于大鼻子老烟的传说却越来越多。

明月来到偏刀水,来寻找指挥剿匪的人,可剿匪时也没人知道指挥官是谁,指挥部设在哪里。他们得到的命令是,发现大鼻子老烟的踪迹不管真假都要立即向民兵报告。大鼻子老烟一死,剿匪部队收兵回城,民兵就地解散,部队的脚印被雨水洗干净后明月才来。

偏刀水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子,她的额头像瓷勺的背面一样洁净光滑,头发如水草般葱茏,身材丰满匀称。不过最叫人难忘的是她的神态,像在做梦,完全不知今夕是何夕。她买了一间小房子住了下来,小房子原先是一户人家的粮仓。现在粮食分得太少,用不着粮仓,几个瓦缸就装完,瓦缸比木头粮仓好防鼠。明月把房子里里外外洗了一遍,干净得发亮,让人觉得,住在那样的房子里连做梦也是清爽和适意的。

不过最叫人搞不懂的是她的年纪。来偏刀水时不算年轻,几十年过去后,相貌几乎没改变,岁月忘记让她变老,而她自己仿佛也忘记了世间的一切。

拜偏刀水的偏远所赐,让历次轰轰烈烈的运动忘记了这里,这里的人很懒散很固执。那些信仰阶级斗争,习惯于借运动整人打击异己,习惯于运用群众去实现私欲的干部,都嫌偏刀水民风蒙昧顽劣、认死理,难以启迪教育,远不如在其他地方收获大。在县城,公安局一个专案组长怀疑一位印尼华侨是特务。这位华侨是中学老师,上课遇到重要的问题要用黑板擦敲三下讲桌,提醒学生注意。专案组长说她这是在向外国发报。他拆解讲桌和黑板擦没找到发报机,又说发报机在她的牙齿里面,把她的牙齿全部敲下来还是没找到。女老师自杀后,专案组长亲自划开她的肚子寻找发报机,还是没找到,得出结论是阶级敌人太他娘的狡猾。这样的故事在偏刀水决不可能发生。有个下放到偏刀水劳动改造的教授,想搞清楚劳动在从猿到人转变过程中的作用,请猎人捉了几只长臂猿,他教它们干活,教它们使用工具,甚至教它们说话。教了三年猿还是猿,和捉来时一样聪明,它们向教授讨吃讨喝时很顽皮很聪明,但使用工具方面没有让人惊喜的进步。教授写了篇文章,说通过实验证明,劳动不可能让猿变成人。教授因此被押送到一个劳改农场,从此再也没来过偏刀水。这是偏刀水和政治运动关联最大的事情。人们谈起这事都觉得好玩,教授训练猿猴很认真很辛苦,这些认真辛苦也很好玩。教授知道偏刀水有长臂猿,得知下放到这里时很高兴,他以为他可以在这里大显身手,可以通过实验给恩格斯的伟大著作提供实证材料。偏刀水人说起他就好笑,说他太老实,长臂猿要是能干活,我们都可以当老爷,什么活都不用干,让猿猴代替我们去干。

没有人和明月开玩笑,因为和如此美丽端庄的人开玩笑,是一种亵渎。她在小房子后面围了块菜园,是偏刀水最小最精致的菜园,他们说她种菜“像绣花一样”。她和其他人一样参加生产队劳动,和大家一样懒洋洋地干活,无论别人说什么,听没听见都笑笑,从不参与到谈话中去。她每年把自己的小房子洗一遍,有人说她的房子那么小,当然可以洗,也有人说她过于讲究,活得稀奇。但不管怎么说,他们对此并不反感。他们说:“水井里的水又不要钱,你勤快你也可以去挑来洗嘛。”他们说:“有那个时间和精力,宁愿躺在床上大睡三天。”他们的确太累,从没睡过一个好觉,一辈子疲惫不堪。女人们羡慕明月,却又不可能像她一样生活,偶尔的嫉妒之后是对自己的哀叹和抱怨,哀叹自己命不好,抱怨家里这么多人却没有一个可以做帮手。

物质对明月来说总是丰盛,什么也不缺。没人到她家去做客,她连一条像样的板凳都没有。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她不过是寄居在偏刀水,不是要在这里生根发芽。大家都没料到,有一天他们突然发现她变成老人。岁月不但想起了她,还在一夜之间把几十年的光阴从里到外进行了最彻底的清算,每个细胞仿佛原本安装了光阴的定时炸弹,时间一到全都爆炸。她像一件精美的瓷器,瞬间布满了裂纹。大家早就习惯了她一直不老,一刹那变得这么老,他们来不及适应。明月额头上的皱纹,不像总是为缺吃少穿忧虑的人那么粗那么黑,但确实是皱纹,又细又密。听见孩子们叫她明婆婆时,所有人都感到失落,同时也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气。孩子们平时就叫她明婆婆,虽然相貌不老,年纪毕竟不轻。扳起指头一算,她来偏刀水有四五十年,我的天,天啦天。

野棉花和从前一样多,一到秋天就仰着头等待明月来采摘。与其爆开挂在枝头变黑、腐烂,不如到明月的枕头里把收藏的阳光一点点献给她。

……

冉正万,男,生于1967年。发表过长篇小说《银鱼来》《天眼》《什么是你的》,短篇小说《纯生活》《树上的眼睛》等。现居贵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