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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方》2019年第2期|光盘:老鹰

2019-3-12 15:17| 编辑: admin| 查看: 85| 评论: 0

光盘,广西桂林人,1964年生。出版长篇小说《王痞子的欲望》《英雄水雷》、小说集《广西当代作家丛书·光盘卷》《桃花岛那一夜》等五部。获广西文艺创作“铜鼓奖”、《上海文学》奖等。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送儿子到外地上大学回来,宋言心空了。姐姐宋诺对她说:“我们回老屋去住吧。”她们的老屋在老城区,香河边上。那地方叫驿前街,与河流垂直。旧城改造,驿前街修旧成古街,用作商业目的。姐妹俩的老屋在驿前街49号,一座大面积的两层半小洋楼,外带大院子。宋言答应姐姐的要求。姐妹俩都是离了婚的单身妇女,姐姐的女儿大学毕业赴德国留学,据说要留在德国或者欧洲。宋诺的心早就空了。

老屋租给一个香港人做酒吧,租期已到,香港人要回去发展不续租了,屋子闲置下来。知道香港人不续租的商人不少,他们跃跃欲试想租下来。驿前街由市政府打造,集商业休闲于一体,能看到这座城市的古貌,是导游必带游人游览的一个人文景点。在这里,生意好做,有房就能发财。宋诺宋言姐妹俩不准备再出租,多贵的租金都不再出租。香港人租了十年,他把屋子当成自己的家,保护得特别好,撤离时里面的东西一样没动,宋氏姐妹拎包就能住。

驿前街上老居民不多了,这么好的地段用来居住太可惜,要么出租,要么自己用来开铺子做生意。宋氏姐妹回到老屋后白天晚上都关着大门,不明就里的游人指着大门说,这门关着不做生意太可惜了。姐妹俩坐在院子里,听到外面人的议论偷偷地笑。回到老屋的姐妹俩,第一件事是去拜访老邻居老街坊。她俩走一家回忆一家。进去看看,都是些陌生面孔,是童年伙伴的后人或者“外面人”。姐妹俩下班回家后,不再出门,关上大门,闹中取静。姐妹俩还跟小时候一样分别住在当年的房间里。驿前街上家家户户房子宽敞,从没感觉到住宿的紧张。宋家四姐弟,从前人人都有单独房间。两个弟弟现在都在美国,一个在纽约,一个在西雅图,成家立业,是新美国人。两个弟弟已经立下字据公证,放弃老屋财产继承权。

宋诺工作不忙,公司搬迁到新区,朝九晚五, 六点开车回到家里,宋言还没下班。宋言在一家事业单位上班,比宋诺忙很多。宋诺的车停在附近的公共停车场里,她在那里租了一个车位,距离菜市场不远。宋诺买菜回家,她买得不多,够两姐妹吃一餐就行,不浪费不剩余,餐餐吃新鲜的。宋诺变着花样做菜,宋言回家就能吃上可口的饭菜。

“大姐,你也不用天天买菜做饭的,我们可以时不时下馆子。我请。”有一天,宋言说。

“下馆子多没意思。这么些年吃馆子还没吃腻?”宋诺说。

“我心疼大姐辛苦嘛。”

“做个饭辛苦什么!公司里闲得难受,回家做做家务快活着呢。”

新区离老城区有四十公里,上下班越来越堵,通勤车拥挤死板。随着公务员车补落实到位,大部分人开车上下班,相互堵塞地行走在路上。宋诺已经不能在六点左右回到家,有时候七点还回不来。宋言先回家时,主动去买菜,或者在回家经过菜市场时买。有时候,宋言偷懒,叫外卖。宋诺成天骂堵车骂雾霾,骂这骂那,还嫌宋言不会买菜,买菜时也不动动脑子,什么肉该搭配什么素菜都有讲究。宋言很随性,想到什么买什么;宋诺说宋言做的菜比猪食难吃。“你吃过猪食吗?”有一天,宋言反击说。宋诺不容许宋言反驳,以压制的口气和话语将宋言骂得哑口无言。

“你还跟小时候一样,生活总不进步。”宋诺继续批评,“我说你多少次了,刷完牙,牙刷朝上让它接触空气少长细菌,你就是不改;让你起床时把被子翻过来铺开通风,你怎么都做不到……”

吃过饭,宋诺让宋言洗碗,说:“姐不是偷懒,我是让你学会怎么洗碗。”宋诺靠在厨房柱子上,继续道:“用温水把碗筷冲洗一遍,塞好水池活塞,加温水,加洗洁精,洗好后温水冲洗,冲洗完后用干布擦干放入消毒碗柜……”

“不对,水龙头水流量要适当,既要充分冲洗又不能浪费水,”宋诺说,“真不知道你嫁人后这二十多年是怎么过来的,林约涵跟你离婚是不是因为你家务做不好,做不到位?”

“大姐,你说什么呢?我们离婚跟家务一点关系没有。”

“我看关系大了去了,你不好意思说罢了。”

“大姐,毛忠心离开你是不是嫌你家务做得太精致太啰唆?”

“你胡说,我们离婚也跟家务没半点钱关系。”

两姐妹闹了不愉快,宋言回到房间。宋诺到厅里看电视,坐了十来分钟,宋诺过来敲宋言的门:“我要跟你好好谈谈。”

“谈什么?大姐你是不是当公司领导当惯了,一天不批评人不教育人心里就难受?”

“胡说。”

“你想跟我谈什么?”

“你出来,不许耍态度。”

“我真服了你!”

两姐妹坐到厅里,厅里有一台大电视。“我教你做家务是为你好,你想,姐比你大五岁,我肯定比你死在前面。我死后,你一个人怎么办?我对你很不放心,死都不会瞑目。你连个家务都不会做,这是非常严重的事。”

“就这事?”

“这事还不够吗?当然还有别的事,今天只谈这件事。”

“好吧,大姐,我接受你的批评,我一定在你的教育下,好好地学习做家务,力争把家务做出成绩做出花样做出创造性来。”

“态度不错,就是嘴贫。”宋诺说,“你能认识到自己的不足,我就放心了。我原谅你了。现在,安心看电视剧吧。”

宋言不喜欢看姐姐热衷的电视剧。宋言舍命陪君子。趁宋诺看得入迷,宋言偷偷玩手机,跟朋友聊天,终于让宋诺发现了:“你看看你,看个电视剧还玩手机。这么好的电视剧都吸引不了你,你小时候的毛病一点没改。你还记得你小时候的毛病不?”

“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这不奇怪。你小毛病太多,其中之一是上课不认真听课,写作业马马虎虎。还记得你们班主任三天两头给咱爸妈告状不?我真想不到你会是我的妹妹,我怀疑你是咱爸妈捡来的孩子,要不哪天我们去做个亲子鉴定。”

“爸妈都不在了,怎么做?”

“爸妈虽然不在了,我们一定能找到他们的遗物。如果DNA鉴定结果我是爸妈的亲生女,你也是,那么你才是我的亲妹妹。”

宋言被逗得笑起来。还有一集电视剧,她宁可受训,宁可跟大姐斗嘴也不愿看破电视剧。

“严肃点,嘻嘻哈哈的像什么话!”大姐怒斥道。

宋诺从小到大学习成绩特别好,升到哪个学校都是学生会干部,在一所著名大学里她做到了校团委副书记。大学毕业时,她以优异的成绩被省政府抢来,后来又被一家私企挖去做总经理。宋言学习吊儿郎当,当年高考勉强上大专线,录取到本市的师专。那个年代能考上大专也是很不错的,但在宋诺眼里,师专根本就不是大学。两个弟弟是学霸,最后考入美国著名大学读博士。宋言在家里的地位一直不高,好在她并不自卑,她不跟姐姐弟弟比,跟同学比,好多同学中专都考不上。宋言大专毕业没去当老师,进了市里一家事业单位,搞文字工作,时不时在报刊上发点小文和歪诗。大姐看不上宋言的文章:“什么狗屁嘛。”宋诺读过许多中外名著,总是用名著标准来看宋言的文章。

宋诺给宋言讲大大小小的道理,口若悬河。宋言不爱听,却装出认真听的样子,不时配合大姐的陈词滥调。

当夜,宋诺陈列十几条家规,打印三份,一份贴在厅堂,另外两份分别贴在姐妹房间。

姐妹俩性格差异大,唯一的共同点是对男人的厌恶。因为两人都有过失败的婚姻,有过被男人伤害的过去。

宋言这几年不写文章了,以前写文章也是业余爱好,没指望能成名成家。她是市作协会员,曾经参加过几次文学活动。她不喜欢市里的文学气氛,他们争名夺利相互伤害,派别好几个,乌七八糟。宋言将儿子送进大学,闲下来就在网上看影视、玩微信。她为了躲避姐姐强迫她看烂电视剧,借口写作看名著。

宋诺不满,她说:“陪大姐看看电视剧,就耽搁你写作看名著了?”

“我不写作,有时候还加班呢。”

“加什么班?你们单位怎么回事?还让不让员工活了?告诉我你们领导的电话,我明天打电话批评他们,要他们坚决杜绝把工作带回家的行为。”

宋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宋言怕露馅,答应陪宋诺看烂剧。宋诺这才放过宋言。宋言惦记着一个美国电影,待熬过难过的两个小时,她回到房间打开手提电脑看电影。那电影轻松幽默,宋言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干什么呢?神经病一样大笑!”宋诺推宋言的门,推不动,“干吗反锁?把姐当贼了?明天我还得在家规里加上一条,任何人不得反锁房间门。”

宋诺脾气大,敲得急,宋言打开房间门。宋诺冲进来,审视屋子。宋言的电脑没关,美国电影仍然在播放。

“这就是你说的看中外名著?”宋诺指着电脑质问宋言。

“我陪你看两个小时烂剧了,我这点自由空间都没有吗?”

“什么叫烂剧?你把大姐的欣赏水平搁哪里了?什么叫自由空间,我干涉过你的自由了吗?我最反感你的谎言,小时候你就爱说谎,明明只考了70分,硬要说考了90分。没把你教育好,痛心疾首啊。还有你儿子,都一周没给我打电话了,你们母子俩怎么做人的?”

宋诺不当总经理一年多了,公司给她享受比总经理低比副总经理高的待遇,公司许多大事不让她参与。她当年为公司发展做出过杰出的贡献,但现在跟不上形势,方法观念都陈旧,董事会在董事长串通下把她弄成二线。宋诺心里充满怨恨。

公司行政办主任送来一个通知,让宋诺明天参加一个文学活动。一般情况下,活动通知由行政办秘书送来,今天主任亲自送通知,宋诺很满意。通知说,市文联搞了一个文学周,明天上午在市委小礼堂举行启动仪式,邀请到不少全国一流作家。这个活动宋诺有兴趣,她满口答应。公司与文联关系向来很好,源于董事长不舍的文学梦。一般公司受邀的文艺活动,董事长都要亲自参加。

宋诺有些兴奋,是她降到二线以来最高兴的一天。她一口气写了一篇三千多字的讲话稿。她手写的,写完后,放置十分钟,反复阅读修改。改到第八稿,感觉可以了。

当晚睡下后,宋诺脑子里满是讲话稿,她过了两三遍,几乎能背下来。

“应该把它抄在稿纸上。明天见到的都是全国一流作家,我得拿出撒手锏震震他们。”宋诺开亮灯,坐到写字台前用硬笔书法的形式誊抄讲话稿。

宋诺昨晚几乎没睡,她强打精神开车去开会。到了会议室她又来主意了:把讲话稿复印,给每个与会者一份。工作人员按她的要求复印,复印一批分发一批。

前来参加会议的领导多,还没轮到宋诺发言,上午的会就结束了。离开会场时,绝大部分人根本没有带走她的讲话稿。

宋诺去上厕所,发现她的讲话稿被丢弃在垃圾筒内。她像被针刺了几刺。

宋诺没吃完午饭就自行离开,她给董事长打电话,怪董事长安排她参加文学周启动仪式,就是为了让她出洋相、受侮辱。

宋诺是个坚强的人,她受了委屈与侮辱不会跟家里人说,小时候就是这样。宋言不知道宋诺参加文学周启动仪式受辱。当晚文学周没给宋诺安排饭局,宋诺一个人在新区一家偏僻小饭馆吃了一碗东北水饺,在办公室里坐了许久。回到家她不露痕迹。“国内著名作家们对我的讲话稿赞不绝口,”宋诺说,“有一位著名作家同时又是一家著名刊物的副主编,他要拿我的讲话稿去发表,我婉言拒绝了。”宋诺话不多,但是句句似乎精彩到位。

宋言知道宋诺撒谎已经是一周以后了。宋言有个师兄在文联工作,写小说、散文和诗歌,什么文章都写,爱凑热闹。宋言跟他几乎没联系,这一天师兄突然找到她的办公室。宋言反感陌生男人,工作之外与男同事接触也反感。宋言对师兄阴着个脸,说:“你怎么不预约就上门来了?”师兄抱歉说:“我确实唐突了,我找你有一件事,关于你姐姐宋诺。”

师兄说话间将包里的稿子拿出来:“全是他们丢弃的你姐姐的讲话稿,我收回了所有能收回的。”宋言表示不明白。师兄详细讲述当天会议情况。宋言半天不说话,后来愤怒地说:“你们作家太没修养!”师兄叹气:“我市作家素质的确不高,如果是著名作家的讲话稿,他们会珍藏。你自己看看,你姐的这个讲话稿表面上文采飞扬,实际上是空洞无物。”宋言当然知道这个讲话稿的绝大部分内容。她特意读了两页,说:“这讲话稿不错啊,哪点不好了?你见过这么好的讲话稿吗?”师兄摆摆手表示不争论,他说:“收捡讲话稿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好好的复印稿可惜了,你看看这硬笔书法多漂亮,可当作练习书写的范本。放在我那里一周了,我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的意见很简单,一把火烧掉。”宋言说。

“别呀,多可惜。”

“那你的意见?”

“我倒是有个主意,送给硬笔书法培训班,我认识书协一位老师。”

“主意倒不错,只是感觉有些那个。”宋言说。

师兄掏出香烟,宋言火烧眉毛似的制止说:“不许吸烟!”师兄笑笑说:“我不吸,我就闻闻。”

“我想这样,先跟硬笔书法班,是个中级班联系,如果对方愿意接收,我们再告诉你姐。”师兄说,“你姐应该高兴的,如果不愿意再走下一步。怎么说呢,就说是书法老师收去的,甚至是下了血本购买去的。”

“我姐知道被丢弃的讲话稿,你如此瞎编,她不会相信。”

师兄当场给那个开硬笔书法班的老师打电话,拍了书法作品用微信传过去。对方回话说,可以拿去让学生们练习。宋言不好出面跟大姐说,师兄出面比较稳妥。师兄要了宋诺的电话打过去。宋诺一听是文联的人,立即挂掉电话。宋言接着打:“大姐你接人家电话吧,说是硬笔书法的事,好像他们看上你的书法了。文联那人是我师兄,我现在没跟他在一起,你的电话是我提供给他的。”

师兄给宋诺解释清楚后,宋诺满口答应。宋诺立即来电话说:“你知道你师兄找我干什么吗?我给你详细说说……”宋言说:“恭喜大姐啊!讲话稿成为书法范本的,估计全中国只有你一个。”

师兄办的这个事把宋诺弄乐了,宋言挺感谢的,主动提出说改天请他吃饭。师兄说不用,约好了他来请。

傍晚回到驿前街49号,宋诺说书法班老师约她明早去工人第三文化宫,搞个交接仪式。她废寝忘食地在大方格稿纸上书写鲁迅的《故乡》,抄了一遍又一遍,尽量多抄几份,让每个孩子都能拿到原稿。第二天早上,宋言送宋诺去工人第三文化宫。培训班的老师非常热情,当听说宋诺连夜赶抄鲁迅的《故乡》时,书法老师声称要将她的书法作品制作成字帖本,发给每个孩子。赠稿仪式上,双方都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书法课开始后,宋诺宋言姐妹俩被请去休息。培训机构老板递给宋诺一个大红包:“这是您的稿费。”宋诺从来没得过稿费,第一笔就这么大,她推辞说:“不要不要不要,为孩子们做贡献,为了祖国下一代,不讲报酬。”老板说:“劳动所得,天经地义。”宋诺推辞不要。宋诺不差钱,她只在乎地位。“以后,你们培训机构有困难,尽管跟我提,别客气!”宋诺说。

离开文化宫,宋诺让宋言开车去福利院。宋诺把得到的稿费捐了出去。福利院副院长认出宋诺,说:“你是宋总吧?”宋诺否认说:“不是,你认错人了。”“你俩长得像。”“世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你们好好利用这笔钱,名字我不留。请你们尊重我。”

宋言主动给师兄打电话表示感谢。好多年了,她第一次主动给一个男人打电话。“我请你吃个饭吧。”宋言把不情愿的话说出来,希望得到对方的拒绝。师兄说:“好啊好啊,我们师兄妹早该聚一下,我请客。”师兄定下地点,在郊外一个农庄。反正是星期天,出去走走也行。大清早,宋言跟宋诺请假说:“大姐,我跟同学出去玩一下。”宋诺立即起床,打开门来盘问:“到哪里玩?跟谁?”宋言说了一串大姐认识的女性,宋诺将信将疑:“没一个男的?”宋言说:“师兄也去,就是文联那个。”“不行,千万不要跟别的男人闲扯。”“我想起来了,师兄临时有事不去了。”宋言脑子一转,撒了个谎。

师兄开着车在宋言指定的地方等。宋言怕大姐跟踪,不时回头看。到达指定地点,从车上跳下一个长头发中年男人,他打开副驾驶门客气地请宋言上车。师兄趁机介绍说:“这个长头发是尹画家,他旁边那个美女是胡老师。前面还有一辆车,也坐着四个人,今天中午我们是八仙聚餐。”人多也好,免得与师兄面对面尴尬。出城后,车上西二环,穿过西三环到西郊。全市农庄大同小异,无非是吃土鸡土鸭,钓鱼,打牌,爬山。玩得好不好,这要看跟什么人一起玩。一介绍,八个人都是校友,尹画家高宋言两个年级,专科毕业后进修了本科,又到中央美院读了研究生,现在是师专美术系唯一的教授。开饭时间还早,他们钓鱼。宋言不会钓,想去爬山。另外三个女校友要钓鱼,宋言爬山没伴。“钓鱼很简单的,我教你。”尹画家说。他取来钓竿,教宋言上鱼饵。他靠她近,她浑身不自在,说:“我学不会,还是去爬山吧,我一人能行。”

尹画家说:“要不你们女同胞都去爬山,我们男人钓鱼。”师兄也是这个意思。她们四人站在一块商量。宋言把手机递给尹画家说:“帮我们拍一张照。”宋言把照片微信发给宋诺,证明她跟女性玩。那三个女伴还是坚持钓鱼,建议宋言学习钓鱼。宋言试着甩竿,甩不成,甩了几回,她放弃了。

“爬山也不是不行,但你一人不安全。”师兄说,“你不知道我有两大业余爱好,一是写作,二是钓鱼。本来我应该陪你爬山的。”

“有什么不安全的?山上有野兽有色狼?”

“那倒不一定有,反正你一个女性进山就不安全。”

宋言甩手向山脚走去。一条小溪流从山里流下来,流进鱼塘。刚进入夏季,山里好多野枝上是嫩嫩的叶子,花也还在怒放。宋言走走拍拍,回头时见到四五米远的地方尹画家的身影。他向她招手,大声说:“你玩自己的,我在离你不远不近的地方保护你。”山里林子密实,山路纵横,路况比较复杂。想到后面有尹画家暗中保护,她就随性地走向大山深处。有那么几次她回头不见尹画家,心慌了。深山阴森森,任何一种突然活动的动物都能吓人一跳。她站在原地盯着来路,直到看见尹画家,她才放下心来。

也不知道逛到哪里了,只是觉得时间花去不少。尹画家加大嗓门说:“宋老师,我们回去吧,下面的人恐怕等急了。”

宋言看看时间,都十二点半了,她同意返回。经过他身边时,她说:“我不是老师,一天老师没当过。”

山里空气好,安静。尹画家发现了一处风景,反复地拍照,宋言把他甩得好远。怕迷路,她坐下来等他。他好久没出现,她怀疑他走的不是她所走的山路,她慌张起来。“有人吗?”她喊道。

“宋老师,你怎么了?”

听到声音,她站起身。尹画家以为有事,急匆匆跑来。他出现后,她继续往前走。她一度走错路,被他及时纠正。这座山尹画家来过许多次,拍照写生,有时候也是纯粹的爬山看风景。

下面六个人没等宋言和尹画家,坐在桌上吃起来。“你们也太不讲情义了。”尹画家开玩笑说。“你们玩得那么嗨,我们不能破坏你俩的好心情。”师兄也笑着说。

除了两个开车的,其他的人都喝啤酒。宋言不沾酒,她喝山里采的野生茶,挺好喝的,不亚于城里的昂贵饮料。这些人都很斯文、幽默,开的玩笑都高雅,说话透亮,都挺真诚的。宋言喜欢这种气氛。平时在单位搞活动,特别是吃饭,同事们热衷讲黄段子,打情骂俏,吸烟斗酒。尹画家吸烟,有一个女的反对吸烟,他就一支也不吸了。师兄也忍着。在野外,在亭子里用餐,吸烟并不影响什么,但是既然有人反对,他俩就不吸。

吃过饭,他们商量再玩一会儿才回家,至少钓一阵鱼。一位师妹教宋言钓鱼。宋言甩不了竿,师妹帮着甩,告诉宋言什么时候该起钓。宋言运气好,鱼竿刚甩下,就有鱼吃饵,浮标沉入水中。宋言在师妹的呼叫下,用力拉鱼竿。鱼跑了,鱼饵也给夺走了。尹画家过来为她上鱼饵,再次做甩竿示范。宋言有进步,但还是甩得不远。远近不是问题,只要有鱼。又有鱼吃她的饵,那鱼可能很饿,一口两口把鱼钩吞进肚里,宋言一拉钓竿就钩上了。宋言拉不住鱼,鱼线被拖着跑。宋言死扣滑轮,手被拉出血泡。尹画家过来帮她。他说:“你不能用蛮力,得遛鱼,鱼线要一紧一松,鱼被你遛得无力了,会乖乖就范。你记得海明威《老人与海》里桑地亚哥是怎么钓鱼的吗?”宋言看过小说也看过电影,她脑海里立即闪出桑地亚哥与大鱼斗力气的场面,她没注意到老人用了什么样的钓鱼技巧。

尹画家把鱼遛得精疲力竭后,让宋言拉上来。是条乌草。同伴们立即放下手中的活儿鼓掌欢呼,为她拍照。后来宋言自行钓到两条小鱼,感受到钓鱼的乐趣。

返回时,钓到的鱼集中在一起过秤,分鱼。师兄和尹画家抢着埋单。尹画家最后抢到埋单权。尹画家最近卖了一批画,价钱创了新高。他名气越来越大,画价一天天看涨。每人分了四条鱼。宋言得到鲢鱼草鱼鲤鱼桂花鱼各一条。

鱼重,尹画家帮宋言提到家门口,他说:“原来这是你们家啊,老房子真漂亮。”宋言谢了尹画家,自己提进屋。“大姐,快来,我都快累死了。”

宋诺看了鱼,说:“你们钓这么多?我不信四个女人能钓到这么多鱼。说吧,是不是有别的男人在。”

宋言说:“哪儿有?她们三个都是钓鱼高手,今天的鱼基本都分给我了。”

宋诺说:“你骗不了我,看着我眼睛说话。”

“大姐,你让我想起了读初三那会儿,有一天,你也这么审问我。”

“对,那天的情景我还记得。你跟高年级男同学玩了一下午,没上课。”

“可是,我现在都是当妈妈的人了,当了快二十年妈妈了呀。”

“我最怕你二次受伤害,男人,你不能轻易接近。如果你今天不跟我说实话,我把你提回来的鱼丢出去。”

“好吧,我说。后来师兄又去了,他还带了两三个校友。师兄你见过,他不是坏人。”

宋诺瞪宋言一眼,走了。鱼还没死,放在大盆里又活过来。宋言在院子里处理鱼,她能看到宋诺的背影。

“那鱼塘是活水,鱼跟野生的没两样。活水从大山里出来,无一点杂质。”宋言干着活说,“大姐,今晚做红烧鱼还是汆汤鱼?”

一直不作声的宋诺冲出来说:“看你这个笨手笨脚的样子,起开!”宋诺有童子功,小时候干家务活是把好手,时常得到父亲的表扬。宋言在一旁称赞宋诺,夸她家务干得好。宋诺受用,趁机传授厨艺。宋家人爱吃鱼。宋诺因为在公司当领导的缘故,总能拿到清水鱼,她不忘送一份给宋言。宋言做不好,有时候宋诺做好了送过去;没时间时把鱼交给一家餐馆,让做好了送去。两姐妹回忆小时候吃鱼的小故事。有次,宋诺建议一鱼四吃,鱼骨炖汤,鱼鳞油炸,鱼肠鱼肝爆炒,剔出来的鱼肉红烧。宋家人从来没有这样的吃法,一试,觉得挺好,宋诺简直就是天才。姐妹俩回忆起来,哈哈大笑。

鱼内脏搁在一只大碗里。“我们是不是也来个一鱼四吃?”宋言说。宋诺翻看鱼肠,说:“我看行。”她把鱼肠剥离出来搁在另一只碗里,这些鱼肠有鸭肠鸡肠那么粗。

两姐妹还没反应过来,有一只老鹰俯冲而下,叼走碗里的鱼肠。

邪了门了,两姐妹快乐地笑着,这老鹰也好腥。

老鹰是从屋脊上俯冲而下的,它在上面观察多时了。

鱼肠没有了,一鱼几吃,姐妹俩也没兴趣了。

未来书法培训班的陈老板拿着一沓作业来找宋诺。陈老板便是在工人第三文化宫搞书法培训、收购宋诺书法的那个人。宋诺给文学周的讲话稿及鲁迅的《故乡》手抄稿都被制作成精美的字帖,每本都让学生描摹完了。宋诺看后,赞赏学生描得好。这是在宋诺的办公室。陈老板搞培训班,理论上说他的书法应该也是可以的,但他说他的字与宋诺的不在一个档次上,白练了二十多年。陈老板平时没有机会接触到大公司高层。因为宋诺的书法,陈老板能够随意进出宋诺的办公室。

宋诺说:“看来你们的事业很红火嘛。”

“多谢宋总表扬,”陈老板说,“有愧老师您的关心,我们招生遇到了困难。”

宋诺说:“有什么困难?”

“不说了,不能一给老师汇报工作就提困难。”陈老板说。

“说嘛,别婆婆妈妈的。”

“那我就说了,”陈老板说,“我的生源主要是中小学生,特别是小学生,少量离退休的老人。可是,你是知道的,工人第三文化宫偏远,周边学校少。”

“这是客观原因,有主观原因没有?”

“主观原因谈不上,就是别的书法培训机构把教育局、学校买通了,不让学生到我们那里报名去。我们学校师资力量多强大啊,另外有了您的这个书法范本,如虎添翼。”

“公平竞争,优胜劣汰,他们怎么能使用这么卑鄙的手段呢?告诉我,是哪些学校?”

“具体学校我就不点名了,免得节外生枝。练完你的字帖,这批学生就准备离开,据说是被迫离开的。他们刚有起色啊。如果能再临你一万字,不就成才了吗?可是他们家长哪里想得到这些。”

陈老板要给宋诺第二笔稿费,宋诺不要。她说:“你们正是创业的时候,经济困难,我再要你们的稿费,就太不像话了。”

公司长年支持教育事业,跟教育局挺熟。宋诺叫秘书找来教育局长的电话,打过去,局长还算客气。他说了解一下情况,虽然这样的事教育局管不着,但必须好好查一查。宋诺趁机说,未来书法培训班师资管理都很不错,唯一的不足是偏远一点,但这不能成为不选择的理由,学习,就是要选最好的培训机构。

过了两天,宋诺再去电话催问教育局长调查得怎么样了。局长说:“真对不起对不起,这两天一忙把这个大事忘记了。我马上调查马上调查。”宋诺忍着没生气。宋诺给陈老板电话,问他招生有什么进展,回答说学生越来越少了,一个班都不能保证。他正焦虑着呢。

又过了两天,宋诺再给教育局长打电话,那边还是没调查。这次对方不耐烦地说:“这种事我们教育局怎么调查?”

“我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