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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使相逢应不识

2019-2-25 17:42| 作者: 四川省 张俊兰|编辑: admin| 查看: 1689| 评论: 0

  父亲离开我们已经整整五年多了,如果健在,今当七十有七,每每看到有跟他相似的单薄消瘦的老人经过的时候,我总是忍不住驻足凝视,心里想要是父亲还在该有多好!父亲是一个卑微到尘埃里的人,他一辈子损己利人,与人为善,劳苦一生,默默无闻。他的一生是底层中国人民的缩影,卑微也悲苦。

  父亲尚未出生之时祖父便去世了,在食不果腹,贫病交加的双重摧残之下,父亲六岁那年,祖母一病不起,撒手人寰。从此,父亲便开始了一个人独自谋生的生活。六岁的年龄,多数孩子还在父母的怀抱里撒娇,可父亲就不得不面对血雨腥风。我不知道他是怎样存活下来的,他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干各种杂活,且手脚一流的麻利,尤其是编斗笠这种手工艺的速度,据说无人能及。所以,他早早地成了一名童工,靠出卖自己微薄的劳力来填充肚皮,在艰难的时日里像倔强的野草在岩缝中拼命挣扎生长。九岁那年,因为爬树帮伯母砍柴而误伤了侄子,他险被凶狠的嫂子抓住砍死,从此父亲不敢回家,开始亡命天涯,浪迹江湖。父亲这辈子最让我骄傲的就是他干活的速度和耐力,大凡体力劳动,无论有多辛苦多危险,无论是在烈日下还是暴雨中,父亲总是一马当先,不知疲倦,他瘦削的身材从未退缩过。我渐渐地知道,正是他早年被磨砺出来的勤劳勇敢的坚强品质,最终成了他的安身立命之本,并深深地嵌入他的骨髓。

  十八岁那年,勤奋的父亲感动了一位好心人,他推荐爸爸去了川西高原当了一名伐木工人,从此,流浪的父亲开始有了一份正式工作,并在高原上奉献了他一生的年华。听说父亲在成家之前,侠肝义胆,仗义疏财。但打有了我们几个孩子以后,父亲就收敛了之前的自由奔放的生活。他常年一身朴素的工作服,住简陋的工棚,吃粗糙的饭菜,起早贪黑,舍生忘死,在与自然,猛兽及人类的博弈中,若干次与死神擦肩而过,我常常觉得他就是人猿泰山般的存在。

  父亲不善于言辞表达,极少渲染生活的不幸,是属于流血不流泪的那种铮铮铁汉。我一度怀疑他是不是有作为人的正常情感,因为对于子女,他的教育方式简单粗暴,他几乎从不拥抱我们,对我们的教育方式轻则瞪眼,重则出拳,他的座右铭就是“老子说不赢打得赢”。在父亲眼里,没有武力解决不了的争端。如果有,就再打一顿。据他说当年他就是这样打拼出来的,这大概也是他在成了孤儿之后形成的处世哲学。小时候在跟他为数不多的相处时日里,我总是盼望他能早点结束他一年一度的屈指可数的假期。而我很少去探究他的粗暴背后的缘由,甚至看不起他卑微的出身,痛苦的童年。很少去思考他的孤独、他的烦恼以及他的悲伤和无奈。那时交通落后,通讯不畅,一次短聚之后要与父亲分别整整一年。我平素着墨不多的书信也仅仅限于寒暄和要钱,而父亲的单位因为不够景气,收入亦每况愈下,四十不到的父亲竟早生华发,为了不至于让我们生活困窘,在周末的日子,在所有人沉睡之际,父亲独自揣着几个烙饼,冒着与野兽狭路相逢的危险,一路披荆斩棘,在人迹罕至,草深过人的丛林里穿梭寻觅,只为寻得那些可以换钱的各种中草药,敏锐的目光加惊人的体力,让父亲在荆棘丛生,险象环生的原始丛林中如履平地,虽然谈不上探囊取物,却也总有别人不能企及的斩获。我常想,贝爷所展示的荒野求生节目要是有老爸的参加,那老爸完全是分分钟可以秒杀贝爷啊。有一次,爸爸误闯了藏人的领地,在那个年代,藏人尚未汉化,天性野蛮,痛恨汉人与之争产,见父亲的背筐里装满了各种求之不得的野生药材,便想要截留下来,硬说那是他们的地盘,大有占山为王之势。父亲哪里舍得放弃一天的辛劳,一家的口粮,自是不肯。那蛮夷见父亲没有放弃之意,便意欲强夺,父亲见寡不敌众,拔腿便跑。对方穷追不舍,在险象环生的丛林里展开了生死角逐。据父亲说藏人因常年食用牛肉酥油,体力极好,善于奔跑。但我那瘦削的父亲,凭他的矫健和敏捷,凭他的毅力和耐力,让追赶者难以望其项背,怏怏地放弃了追赶。待足音渺茫,天色渐晚,父亲青衫已然湿透。这只是父亲漫长的工作生涯中的一次寻常的经历。还有一些时候,他因为没有手表,无法准确判断时间,半夜便摸黑到了山上,一个人在万籁俱寂的森林苦坐到天明。他若干次遭遇危险,但总是逢凶化吉,大难不死。其中有一次是一根大树倒下来,刚来的新人慌乱中不知避让,父亲一把拽过那新工人,而自己来不及躲避,脚踝被压断,三个月无法下地行走。还有一次高空作业,父亲从树上跌落下来而双肋断裂,而无知憨厚的父亲竟因为不想连累他人,竟自己硬撑着回了家,僵卧三天不去就医,导致双侧肋骨永久的断裂畸形,他骨折的小指也因为没有处理而长成了永久的“7”的形状。与同龄人相比,我的童年还算比较富足,每次收到父亲的汇款单时心里总是充满自豪和喜悦,可我没有想到,父亲的钱真的是浸透了奋斗的泪泉,洒满了牺牲的血雨,是名副其实的血汗钱。

  父亲是一个极为节俭且极不自私的人,他一生用在自己身上的消费仅限于吃饱穿暖。他心里装着所有人,唯独没有他自己。他一生生活在社会底层,被这个世界轻慢,因为性本单纯,屡屡被人欺骗,他却从不计较,依然相信世界的美好。他没有一个仇人,他也不屑于争名逐利,在他的字典,也许根本就不知名利为何物。他布衣蔬食,简单生活,无论遭受命运怎样的不公和责难,都坦然接受,从不抱怨。当年生活困难之际,他宁可自己吃糠咽菜也把精米细粮留给那些年轻的同事,他总是放弃休息时间,在别的工人打牌娱乐之时,默默地去打柴生火,在寒冷的冬天,他点燃的不只是一堆燃烧的篝火,更是化解了一群人的寂寞。他利用闲暇时间种的土豆白菜供大家免费食用,他跋山涉水拾捡野生的木耳和蘑菇让大家尽情分享,没人去感谢,他也并不计较。父亲的口头禅是“井水担不干,气力用不完”。在他眼里,气力(体力)是上天赋予的财富,本来就是免费赐予的,根本就没想到要用来获取更多的财富和利益。

  在父亲退休之后,他本可以不再辛苦劳作而颐养天年,可劳动了一辈子的父亲过不惯清闲的日子,又先后远赴西安和北京打工,他同其他民工一样,坐几十小时的硬座火车,不眠不休缺吃少喝,在我认为所有难以忍受的艰辛旅程,他都甘之如饴,习以为常。也许,他早已习惯了阳光下挥汗如雨,习惯了黑夜里的蚊叮虫咬,习惯了工地上的席地而卧,习惯了在艰辛的劳动中忘却烦恼,又或许他根本就不烦恼,我无从知道,只知道他从来都热爱劳动,从不逃避苦难。父亲有个特点是从不吝惜体力,不管是给谁做事,不管有无报酬,他都是宁可天下人负我,不可我负天下人的态度,恨不得把平生力气都使出来,只为博雇主欢喜。他的任劳任怨,他的全力以赴,他的舍己为人让跟他有过相处共事的人无不交口相赞。

  父亲是一个极具童心极为单纯的人。他阅历简单,不谙世事,总是轻易地被人忽悠哄骗。他曾经在回家的路上见义勇为,卷入一场蓄谋的斗殴骗局,一整年的钱财被洗劫一空,他也曾被贩卖假药的江湖骗子忽悠了不少钱财。然而他还是一如既往的相信这个世界。当我能赚钱的时候,每次给他钱时他都坚持不收。他的世界单纯明澈,无论是将要面对怎样的困局,他都云淡风轻的飘过。他的快乐是帮助别人之后的会心一笑,是疲惫之后的一袋旱烟,是饥渴时的一箪食一瓢饮,是闲暇时与他的老伙伴们的一番闲聊。

  曾经以为父亲是铁人一枚,永远不会衰老,然而父亲毕竟是凡胎肉体,经年的积劳,加之从不保养,子女又疏于照顾,晚年父亲的健康状况大不如前。对于身体上的不适,他总是轻描淡写,而我们又掉以轻心,最终一病不起。这段时期是他生命中最艰难的一段时光,我不忍回忆他是经历了怎样的痛苦难捱的时光才让微弱的生命之火渐渐枯萎熄灭。这是我永远的心痛和后悔,没有经历过人间极痛的人真的无法感同身受。正如我们无法理解榆林产妇为什么在新生命即将诞生之际选择了自杀以求解脱一样。我只知道从来不因疼痛而流泪的父亲在生命最后的时刻是如何整夜整夜的难以入眠,他紧握的拳头,咬紧的牙关,溃烂的伤口,摇摇欲坠的头颅对他来说每一秒都是煎熬,我无法想象父亲是如何度过那段生命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除了疼痛什么都没有的时光。他曾经哀求过我给他买点鼠药以求速死,我又如何能做到?那种被命运生生地要求死别的场景迄今想起还宛然如昨,他绝望悲凄的面容依然让我泪落如雨,我疾步如风的父亲最终还是去了,对他来说熬过了人间极刑般的三年,又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小时候因为不满母亲的念叨和父亲的暴打,我总是渴望快快长大,早点独立。少年听得道理无数,中年才懂深情几许。时间飞一般的流逝,我自己也成为一个唠叨的母亲,也终于理解了当年他们恨铁不成钢的焦灼与心忧,而他们还来不及享受天伦之乐,我却过早地失去他们。那种合家欢聚,秉烛长谈成了遥不可及的妄念,倚门顾望,盼亲归来成了天方夜谭的奢望,从此,父母成了记忆中褪色的底片,老家成了遥远的故乡。偶尔在梦中,还会看到你沉默不语,辛苦忙碌的样子。“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岁月的流逝将慢慢抹平所有人的记忆。将来,也许不曾有人记得你曾经来过这个世界,你目睹过创造过改变过的世界正飞速发展,父母子女一场,短暂的相处,永久的分别,我们终将被放逐在时间的旷野。如果,如果在时间的渡口,有时光机可以摆渡,你是否,是否还会斜倚门口,笑容清浅,目光灼灼,等我一路朝你飞奔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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