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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虎嗅蔷薇,或者密林里那些身影

2019-1-25 11:14| 作者: 付秀莹|编辑: admin| 查看: 934| 评论: 0

作为同行,当我面对这一套“当代中国最具实力中青年作家书系”的时候,心里既有感佩,亦有骄傲。这些当代作家中的佼佼者们,他们活跃在中国当代文学现场,以他们的文字,以他们对时代生活的深刻洞察、对复杂人性的执着追问,以他们对小说这门艺术的理想追求,抵达了这一代人所能够抵达的高度。作为女性作家,当我面对这些男性作家作品的时候,心里既有惊诧,更有震动。相较于女性,他们看待这个世界的眼光是如此的不同。在某种意义上,他们的视野更加宽阔,更加辽远。他们的姿态更加从容,更加镇定。有时候,他们也犹疑,彷徨,踌躇不定,他们在那些人性的罅隙里流连,张望,试图从习焉不察的细部,窥见外部世界的整体图景。然而更多的时候,他们是自信的,确定的。他们仿佛雄鹰,目光锐利,势如闪电,他们在高空翱翔,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山河浩荡,岁月绵延,世界就在他们脚下。

在读者眼中,李浩或许属于那种有着强烈个性气质的作家,具有鲜明的个人标识。多年来,李浩近乎执拗地致力于小说艺术的探索,建构起独属于自己的艺术王国。他是谦逊的,又是孤高的,貌似温和家常,其实内心里饲养着野生的猛兽,凶猛而傲慢。他是野心勃勃的小说家,不甘于通达却庸常的大路,深山密林的冒险于他有着更大的诱惑。

同为“河北四侠”,刘建东则属于藏在民间的高手,大隐于市,是另一种不轻易露相的“真人”。低调,内敛,甚至沉默。他深谙小说之道,是得以窥见小说堂奥的有幸的少数。以出道时间计,刘建东成名甚早。对于创作,他是严苛的,审慎的。他只肯留下那些精心打磨的宝贝,他绝不允许自己有半点闪失。从这个意义上,他是悲观的吧。时间如此无情,而又如此有情。大浪淘沙,总有一些东西终将远去。

骨子里面,或许叶舟更是一个诗人。他在文字里吟唱,醉酒,偃仰啸歌,浪迹天涯。莫名其妙地,我总是在他的小说深处,隐约看见一个诗人的背影,月下舞剑,散发弄舟,立在群峰之巅,对着苍茫天地,高声唱出心中深藏的爱与哀愁,悲伤与痛楚。叶舟的小说有一种浓郁的诗性的气质,跳跃的,不羁的,沉迷的,有时候柔肠百转,有时候豪气干云。

从精神气质上,或许胡性能与刘建东有相通之处。他不张扬,不喧哗,在这个热闹的时代,他懂得沉默的珍贵。他的作品也并不算多,却几乎篇篇锦绣,字字留痕。大约,他是爱惜自己的羽毛的吧。他从不肯挥霍一个小说家的声名。生活中的胡性能是平和的,他只在小说里暴露他与世界的紧张关系。他是复杂的,正如他的小说,又温和又锋利,又驳杂又单纯。

刘玉栋则显然具有典型的山东人的精神特质,沉稳,有力,方正而素朴。他以悲悯之心,注视着大地上的万物。他的文字里饱含着深切的忧思,对故乡土地的深情,对前尘往事的追念,对人间情意的珍重,对世道人心的体察,他用文字构建了一个自足的精神世界,他在这世界里自由飞翔。小说家刘玉栋飞翔的姿势耐人寻味,不炫技,不夸耀,却自有动人心魄的力量。

广西作家群中,田耳和朱山坡是文学新势力的优秀代表,同为七〇后一代,田耳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小说家的敏感气质,外部世界的细微涟漪,都有可能在他内心深处掀起惊涛骇浪。他看着那浪潮起起落落,风吹过来,鸟群躁动不安,俗世尘土飞扬,一篇小说的种子或许由此慢慢发芽,生长。他期待着与灵感邂逅时的怦然心动,享受着一个小说家隐秘的不为人知的幸福时光。朱山坡则一直坚持在“南方”写作。他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执拗,也不打算解释自己的“偏狭”。南方经验,南方记忆,南方气息,南方叙事,构成了丰富而独特的文学的“南方”。他执着地构建着自己的“南方”,也构建着自己的小说中国。这是一个小说家的自信,也是一个小说家的强悍。

江南多才俊。同为浙江作家,东君、海飞、哲贵却有着强烈的差异性。多年来,哲贵把温州作为自己的精神起源地,信河街温州系列成为他鲜明的文学地标。他写时代洪流中人心的俯仰不定,精神的颠沛流离。他在文字里仰天长啸,低眉叹息。生活中的哲贵,即便是酒后,也淡定而沉着。作为小说家的哲贵,他只在文字里喧哗与骚动。而海飞,文学成就之外,近年来更在影视领域高歌猛进,声名日炽。敏锐的艺术触角,细腻的感受能力,赋予了他独特的个人气息,黏稠的、忧郁的、汹涌的、丰富的暗示性,出人意料的想象力,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激情暗涌,成为独有的“这一个”。与海飞、哲贵不同,东君的写作,却是另一种风貌。他的文字浸染着典型的江南气质,流淌着浓郁的书卷味道,古典的,传统的,温雅的,醇正的,哀而不伤,含蓄蕴藉。东君深受中国传统文化浸润濡染,深得传统精髓之妙。从某种意义上,他既是传统的,又是现代的。在人们蜂拥“向外”的时候,他选择了“向内”。他是当代作家中优秀的异数。

在同代作家中,黄孝阳有着强烈的探索勇气和激情,他以自己充满野心的文本,努力拓展着小说的思想疆域和艺术边界。他是不甘平庸的写作者,永远对写作的难度心怀敬畏。他飞扬跋扈的想象力,一意孤行的先锋姿态,以及由此敞开的内部精神空间,新鲜的,陌生的,万物生长,充满勃勃生机,挑战着我们的审美惰性,也培育着我们的阅读趣味。

中国当代文学现场,藏龙卧虎,总有一些身影隐匿,有一些身影闪现。无论是显是隐,他们都是这个世界的在场者、亲历者和创造者。他们以斑斓的淋漓的笔墨,勾勒着我们这个时代复杂蜿蜒的精神地形图。或者高歌,或者低唱。或者微笑,或者流泪。他们在文字的密林里徜徉,奔跑。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是为序。

——戊戌年盛夏,时京城大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