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选择 进入手机版 | 继续访问电脑版
欢迎访问中国散文网 登录  注册    我要投稿   我要出书  
用户
 找回密码
 立即注册

刘亮程:作家要写闭住眼睛看见的光明

2019-1-23 11:25| 作者: 刘亮程|编辑: admin| 查看: 589| 评论: 0

刘亮程:作家要写闭住眼睛看见的光明——关于我的最新长篇小说《捎话》

梦和醒从不相遇。或者说,梦和醒只在文学中相遇

《捎话》只有两个叙述者:捎话人库和毛驴谢。叙述角色转换没有刻意交代,有时前一句是库的视角,后一句很自然地转换到毛驴谢的视角。如果不去关心这种转换,按全视角小说去读,也没问题。在小说人物安排中,驴能看见声音的颜色和形,能听懂人和鬼魂的话,能窥见人心里想什么, “人想事情时,心里有个鬼在动。”人却听不懂人之外的任何声音,这是人的局限。

人和万物间皆有障,作家写什么像什么,写驴像驴写马像马,那是到达。一般的写作者都可以做到,因为我们的语言本身就具备对事物的描述功能。但还有一些作家,他写草时仿佛自己就是草,他和万物之灵是通的,消除了障碍。对于写作者,人心之外,并没有另一个世界;而在那属于我们的心灵世界里,睁开眼睛看不见的,闭上眼睛会看见。作家要多写闭住眼睛看见的光明。

《捎话》中写的是战争给人带来的身体和精神的分裂。其实,即使在平常生活中,内心分裂也是人的潜在状态,每个人心中都有另一个或另几个我。至少有一个睡着和醒来的我。乔克努克在外人眼里,是一个人,是毗沙国常胜将军,但实际上是乔克和努克一对孪生兄弟,他们俩一个在白天,一个在黑夜,从不见面。弟弟努克在哥哥乔克的梦里率领毗沙夜军作战,把哥哥白天打过的仗再打一遍,也让战死的将领再死一遍。而当白天来临,昏睡的弟弟梦见的全是哥哥白天的战争。他们只靠梦联系。这其实是一个人睡着和醒来的两种状态——梦和醒从不相遇。或者说,梦和醒只在文学中相遇。

从生理学上来说,我们都可能有一个没有一起出生的孪生兄弟或姐妹。我睡着时,另一个我在梦中醒来,那是我的孪生兄弟,我看见他在过一种生活,他似乎也知道我在梦见他。如果倒过来想,当我醒来时,我是否也是在他的梦中醒来呢?

人可以从身边其他生命那里看到未来,这恰恰是人的希望

语言在到达时,所述事物会一片片亮起来。语言给了事物光和形,语言唤醒了黑暗事物的灵。但是,语言也是另一重夜,语言的黑暗只有使用者知道,只有想深入灵魂的书写者可以洞窥。

《捎话》思考的是语言。由语言而生的交流、思想、信仰等,也都被语言控制。连生和死也似乎被语言所掌握。说出和沉默,也都在语言的意料之中。语言是最黑暗的,我们却只能借助它去照亮。这是书写的悖论。我希望《捎话》的语言,是黑暗的照亮。但是,我也知道所有被照亮的,都在另一重黑暗里。我希望接近一种冥想中的语言状态。

语言是开始也是结束。《捎话》中的库,很小被贩卖到陌生语言地区,几乎学会所有远远近近的语言,但是,他说家乡话的舌头,一辈子都在寻找家乡的语言,即使他最终知道自己的家乡语言,早已被另一种语言征服和取代,但母语仍然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被已经僵硬的舌头找到并说了出来。

我在《凿空》中写过一群驴,《捎话》写了一头叫谢的小驴。我一直想弄清楚毛驴和人的关系,《凿空》中那些毛驴斜眼看着人,其实也是现实生活中驴的眼神。我想看懂驴的眼神,我想听懂驴叫。《捎话》写到最后,懂得几十种语言的捎话人库,终于听懂了驴叫,并在死后再度转世,成为人驴间的捎话者。我构造的是一个人和万物共存的声音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人声嘈杂,各种语言自说自话,需要捎话人转译,语言也是战争的根源。

而所有的语言声音中,驴叫声连天接地。这种未曾走样无须翻译的声音,成为所有声音的希望。

我不是一个对人世的彻底悲观者。人可以从身边其他生命那里看到未来,这恰恰是人的希望。

生命层层叠叠,并不被战争和时间消灭。这也是我的文学

民间有“门缝看人,把人看扁”的说法。其实,任何一个单独的眼睛看别人看世界,都是扁的。《捎话》中的扁,又有了更广的寓意。“扁”让所描述的事物有了轻盈欲飞的灵魂状态。“扁”是我设定的毛驴谢所看见的世界。在那里,天国是扁的,死亡是扁的。天空和大地是扁的。所有生命和非生命,慢慢地走向扁。扁是万物的灵魂状态。

除了扁之外还有黑。小说中那头叫谢的小黑毛驴,自己带着一个皮毛的黑夜,和库一起穿越战争。刻在她皮毛下的昆经更是见不得天日的黑。《捎话》最重要的几个战争也都发生在黑夜,或昏天暗地的沙尘中。我喜欢写黑夜,我在夜里可以看见更多。大白天,万物都肤浅地存在着。

落土是这部小说的氛围,战争和忙碌使大地上尘土飞扬,扬到天上的土迟早会落下,但永远不会尘埃落定。在我的小说和散文中,土是一个时间概念,包含生前死后。生于土上,葬于土下。生时尘土在上,那是先人的土,落下扬起。死后归入尘土,也在地上天上。尘土里有先人寄居的天堂。

在《捎话》中,有一场接着一场的死亡,但我的着重点不是写死亡,而是写死亡的仪式、尊严,我对死的书写是在延长生。当死亡来临,死亡并不是结束,结束的是生,而死刚刚开始,我写了几个漫长的死亡过程,这样的书写是对死亡的尊敬,死亡本身有其漫长的生命,这恰恰被我们忽视。

我曾在印度参观泰戈尔故居,泰戈尔寝室床头,挂着诗人在这张床上临终前的一张照片,诗人无助地躺在床上,目光空洞茫然地看着前方,我不知道他最终是如何死亡的,但这张照片让我心碎。一个曾有过巨大内心精神的作家,到最后似乎毫无准备,束手无策。我也读到同样是印度哲人的奥修,一生研究思考来世,但当他临终的时候,竟然哭闹得像一个孩子。他体面妥善地安排了自己父亲的死亡,告诉多少人死亡是另一重生的开始。可是,他自己的死亡却无法自我安排。在我的家乡,在村里,老人们会早早为死亡做准备,提前选好墓地,做好寿房(棺材)等待。尽管死亡来了依旧孤独无助,依旧会有生命最后的挣扎和不顾,但一切早已准备好。

死亡并不能让我们学会什么,但死亡里有它自己的生。我们把它表述为永生。我在《捎话》中为死创造了无限的生。面对死亡、理解死亡、创造死亡,在《捎话》所创造的死亡里,生命层层叠叠,并不被战争和时间消灭。我们必须为自己的死创造出生,这也是我的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