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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张恩和的散文

2019-1-10 14:08| 作者: 夏国平|编辑: admin| 查看: 500| 评论: 0

张恩和是一位学者,是中国现代文学专家, 尤其是鲁迅研究专家,也是一位散文作家。

张恩和从小怀揣文学梦,后来果如所愿又不 尽如愿地与文学结下不解之缘。说不尽如愿,是 因为他后来的专业,并非梦想的文学创作,而是 研究和教学。他在现当代文学研究,尤其是鲁迅 研究方面的成就,是有公论的。他的编与著,可 以列一个很长的书单。他的散文虽如他自己所说 是业余创作,却也相当出色,令人刮目相看。

“因为我专门的工作是文学教学和研究,业 余写点随笔和散文也是半路出家,就像老百姓说的‘搂草打兔子’,是不误功夫的额外收入……” (《我的文学梦》,见《灰羽随风——张恩和散文》)。

文学创作诚然是业余吧,一如他的书法也是业余, 却达到了专业水准,业余文学创作同样有所成就。 就我个人而言,较之于他的书法,更喜欢他的散文。

张恩和的散文,最可宝贵的是一个“真”字—— 本真。只说由衷的话,自己想说的话,必须说的 话。在罗马,游真言口,“我也不想免俗,凑热 闹地让朋友为我照了一张手放在真言口中的照片, 神态极为自信。倒不是因为我明知石刻的真言口 不可能咬住我的手,而是实实在在地平生不说谎话……”(《罗马游踪》,见《灰羽随风——张 恩和散文》) 。这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敢说的 话,说了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会信。张恩和说这 话,我信。他的文,无论是文学研究彰显的学术 人格还是散文随笔写作表现的心迹,都是最好的 注脚。平生不打诳语,何况属文 !“此时我早过了 轻狂浮躁的年龄,不能说完全看破了名利,至少已看得很淡,但体内的文学细胞时不时还会引发 冲动和激情,就像戒不掉的烟酒瘾,总是挠得人 心痒手痒,终于按捺不住,动笔写起了散文随笔。 那完全是因为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发之于 情,情动于衷,衷求乎表。”(《书文专辑·我的 文学梦》) 因为是业余写作,是客串,便无文名所累, 也无文债要还,更无上命须遵。列子乘风啊,这 样的状态,这样的心境,说什么假话,说什么废话, 说什么不由衷的话 ? 发乎衷者何 ? 情也。情动于 衷。是性情。性者,天性也。“天命之谓性,率 性之谓道。”出于天道天性之情,真情也,纯情也, 至情也。

张恩和的文学梦,肇于童真时代。童年,是 每一个人成为这一个人的基点,是生命长河中每 一滴水最初的汇入点。童年的记忆,沉淀为潜意识, 是人之思想、心灵生成的底色。某种程度上,童 年与原乡,同属伊甸园,是一而二二而一的概念。 因此,童年、原乡是绝大多数作家文学创作、意 象生成不竭的源泉。

张恩和于 1936 年,也就是抗日战争全面爆 发的前一年,生于南昌,它“是南方的一个省会, 却是小城市”(《我的文学梦》,见《灰羽随风—— 张恩和散文》)。在原乡,他生活了 18 年,过了 成人节。本已参加工作,成为中国共产主义青年 团南昌市委组织部的一名干事,起点不可谓不高。 在一般人眼里,那是命运为他铺上了红地毯。但是, 为了逐梦——文学梦,他毅然去职从学,北上进京, 此后一直生活工作在京城。

白先勇先生在《台北人》的扉页题曰:“纪 念先父母和他们那个忧患重重的时代。”很简短 的一句话,不知为什么,却深深地击中了已不年 少的我。白崇禧他们的时代,无疑是忧患重重的 时代。神州板荡,山河破碎,血雨腥风,惨绝人寰。 但是,如果单从精神层面看,张恩和、白先勇他 们(白比张晚生一年)的时代,恐有过之而无不及。传统解构,价值颠覆,尤其是十年浩劫这个体内 生长的巨瘤的扭曲和毒化(这一点,白先勇们虽 然远在海外或海峡彼岸,但若从汉文化嬗变的整 体来考量,同样身在其中),也是敲骨吸髓、天 翻地覆啊。所幸,生命体验,只有一次,幸与不幸, 一体两面,他们虽然生长于战乱,赖于扎根的还 是传统的土壤。新文化已然奠基但传统尚未彻底 解构,旧学 ( 儒释道融合 ) 的价值观尚未完全颠 覆,十年浩劫的毒瘤还在体内酝酿。以大陆的语境, 张恩和们受的是民国和所谓“十七年教育”,因 而植入了传统的基因。上文说过,说他传统,他 肯定是不认可的,但我还是要这样定位他。他当 然不是儒家,也不是所谓新儒家,因为他对传统 文化,特别是儒学王治、礼教、理学,总之是道 统吧,是持彻底的批判态度的。但早期教育濡染 的底色,至少是儒家所谓内圣的那些东西,他是 摆脱不了的。而且我还要说,就是鲁迅,反传统 那么决绝,也没有摆脱,这就是他自所谓“内心 的毒气和鬼气”。时下,论及 20 世纪汉文化的嬗变, 人们好用“最后”的概念:最后的五四学人、最 后的民国学人、最后的儒家、最后的背影……我 倒以为,论到传统,眼前的张恩和们,将来的背影, 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最后的背影。

张恩和的文学创作,先后于 1996 年和 2001 年被收录于《国门内外》(百花文艺出版社)和 《深山鹧鸪声》(福建人民出版社)两本散文 集。2015 年,他对前两个集子进行筛选,并收入 2001 年以后的部分新作,选编成散文集《灰羽随 风》(知识出版社)。关于童年、故乡的篇什不 多,算上《饥饿的旅程》(张恩和将人生履历由 南昌改写到北京之后第一次回望故乡)也只有七 篇,比例很小,却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不排 除同为老表,更容易引起共鸣的因素吧。我以为, 比例虽不大,但在他全部的创作中,却是不容忽 视、极为重要的部分。烟波浩渺的母亲湖,不期 而遇,仅此一瞥却终生难忘的江猪(《鄱阳湖遐 思》);仿佛天外回音壁上传来的故乡的市声(《故乡的市声》);易代之际突然不知所踪的大龄同 学 (《分手》);只见过几面,“连我自己都很难 说清是什么原因”,“却一直深深埋藏在我的记 忆里”,花季弃生的年轻老师,划过夜空,闪着 亮光,似乎还砰然有声的那颗流星 (《一颗闪亮的流星》);很容易令人联想到都德《最后一课》的 沦陷区课堂,那位其貌不扬,甚至“有点滑稽”, “腐儒模样”,却胆大包天,带着孩子们到荒山 坟地教唱救亡歌曲的老塾师;还有叔父那场不被 人们理解也不为少年的“我”理解,甚至感到被 伤害,后来却深感歉意的婚恋……所有这些童年 记忆,是一坛陈年老酒,经过几十年窖藏、发酵, 如此醇香绵厚,凸显其人初天性。“我”本善良, 有底层情结、赤子之心,也有天地正气。发而为文, 自有一种含蓄的张力。这些是张恩和生命的底色, 也是他所有写作的三原色。

家国情,还是要赋《黍离》吧。“彼黍离离, 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 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家国忧思是贯穿 张恩和全部文学创作的一条主线,这在他是自然 而然的事情。作为传统文人,进忧退忧是其本质 特征。不幸,他又是铁杆“鲁党”。鲁迅永不满 于现实的批判性,鲁迅“我以我血荐轩辕”的赤 子情怀,对他影响甚巨。他的随笔、言论,那些 偏于杂文的散文自不用说,都是对丑恶世相的直 接抨击。即便是游历散文,本来应该是怡情悦性 的吧,在他笔下,也并不轻快放松。一如他记维 也纳之游的文题,寻寻觅觅,就差凄凄惨惨戚戚 了。身在国门之外,心系国门之内。小别归来, 乍见国门,即便是那么简陋的国门,“只见几根 捆扎一起的木柱从我眼前一闪而过,给我的印象 就是建筑工地上的脚手架”,但是,“刹那间我 心中升起一种神圣的感觉”(《国门》)。无论何时, 每到一地,每逢一人一事一情一景,无不充满与 吾国吾民的对比观照。美丽的莱芒湖畔,对乞食 天鹅的歉疚,欧洲的城市“真是鸟类天堂”(《洛 桑风情》)的感叹,不是无感而发吧。读了《说 一只天鹅十八斤肉》便知,那是反感于国人“一 路吃下来”的野蛮愚昧。洛桑大学的一顿简单的 午饭,为什么使他感叹不已 ? 他禁不住问道:“这 一切,在我们国内能够做到,能够想象吗 ?”(《洛 桑风情》) 圣诞之夜,在彼得大教堂,“突然扩音 器里传出我极为熟悉、倍感亲切的话语,我简直 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还以为是在梦境,然而那确确实实是我们炎黄子孙日常用的语言”,“这时 的我,真希望人类,首先是说汉语的炎黄子孙真 能做到教皇所说的。我想,那时的中国,那时的 世界,又该是怎样的情景啊 !”而在布加勒斯特, 因为罗马尼亚人民有别于“欧洲有些国家的人”,“男女老幼对我们中国人都十分友好”,“当时 着实让我们感动”。但是,“前不久听刚从罗马 尼亚回来的朋友说,因为近年去那里做生意的中 国人特别多,而一些人的素质又太差,使当地人 有些不能忍受”。“一家大银行门口专门用汉字 写了一块‘禁止随地吐痰’的告示,让许多有自 尊心的中国人感到难堪。我虽未亲见,听后心里 也久久不能平静。”大抵,张恩和的心从来都难 于平静。

张恩和的文学创作,最令我动容的是怀人的 那些文字。若赋诗的话,当为《伐木》:“嘤其鸣矣, 求其友声。”毋庸赘言,只说一点吧:我看很多 人写此类文章,不是怀人,而是怀己;不是留恋, 而是自恋;不是为人立传,而是为己贴金,字里 行间,满满都是“我”。张恩和没有,他只有真情, 只有哀悼,只有沉郁。看似平平淡淡的叙述,却 有无语凝噎的效果。无他,心而已。不能说没有 我吧,但我只是哀者,或者说只是一种折射,折射逝去的师友的光辉,却没有一己私情。说起来, 张恩和的人生遭际,其实很坎坷。但在他的文字里, 从不涉及。“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

如果要论写作技巧,我以为,张恩和的技巧 就是没有技巧,不讲技巧。用他自己的话说:“那 完全是因为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发之于情, 情动于衷,衷求乎表。”(《书文专辑·我的文学 梦》) 一个字:朴。止于朴。或有人以为,我这个 止字,下得不亦过乎 ? 止,在儒学的语境,可是 一种大境界。我觉得,洗尽铅华,返璞归真,于文, 也是一种大境界。说到底,写文章就是说话,好 好地说话。但有很多人作起文来连话都不会说了。 语不惊人死不休,浓得化不开,酽得倒胃口。张恩和的文,贵在真,在实,在情,在朴。话说回来, 我亦觉得,先生有时候也太不讲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