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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步镇》:重新定义当代小说美学格调

2019-1-9 17:22| 作者: 付如初|编辑: admin| 查看: 281| 评论: 0

《七步镇》有荡漾的语言、细密的故事、迷人的情节、鲜活的人物。它感性而智慧,十几万字中充满着弥漫性的美学力量,带着无限时空和无限人性的内在容量,充满着近乎哲学思考般的智慧含量。

“爱是我们贫贱的一种标志”,有多爱就有多怕。那决定了我们命运的,不在记忆的深处,就在时间的远处。陈继明在新书《七步镇》里如此说道。然后,他在小说里写,那记忆深处隐藏着人心的伤痛,那时间远处埋藏着历史的酷烈。有时候,这伤痛和酷烈被回避了、被忽视了,但当爱出现的时候,一切都忽然如春天般苏醒。只是醒来之后,人看到的不仅有生命的盎然蓬勃,还有历史尘烟的茫然四散,有爱的危机四伏。

小说的男主人公东声是一个中年胖子,来自宁夏,曾有三个前妻。婚姻的失败、生活的焦虑、性格的内向,还有作家的身份,让他患上了一种叫“回忆症”的心理疾病。他喜欢独居,喜欢吃,喜欢自己疼爱自己,喜欢回忆自己的前世,最恐惧无缘无故的死。

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在澳门遇到了厉害的心理医生,被催眠之后,他回忆起初恋的意外死亡,回忆起父亲和母亲的死,回忆起自己孤独的童年,隐约想到自己曾经具有快意恩仇的奔放性格,冥冥中见到自己的前世曾是杀人如麻的土匪,曾在中条山战役中慷慨杀敌。前世土匪今生书生,前世豪强今生懦弱,让人不禁想到上世纪80年代初莫言在《红高粱》中发出的“种的退化”的浩叹!

然而,《七步镇》的意味却远不止于此。整部小说早已褪去了强力的“启蒙”色彩,褪去了理想主义色彩,它只是想贴着当今人物的心理现实,追寻民族性格的心理现实,进而找到民族历史的某种真实。从这个角度说,《七步镇》特别理性,它清晰地知道小说的功能,在艺术之美的基础上,呈现人性的迷茫、命运的困惑、真理的认知和历史的探寻。

对东声而言,催眠好像一个引信,燃起了他要珍惜今生,好好生活,重新爱的兴致。于是,他和年轻女孩儿居亦——一个在澳门的大学里开“情色电影赏析课”的讲师,开始了一场浪漫的恋爱。他想在爱中治愈,然而,爱却敦促他找到了更丰富的“自我”。顺便说一句,陈继明笔下的女性,又纯情又风月,与众不同;他笔下的爱情,也散发着色而不淫的气息。

于是,东声开始回到故乡,寻找前世,寻找历史,寻找“自我”,寻找爱的理由。他找到的是自清朝以来甘肃天水兵匪频仍的历史,找到的是自己的前世李则广,找到的是中国文化中的西北性格。

1931年,地方军阀马廷贤占据天水,七步镇盐商金三爷的大儿子李则广(鹞子李)应征入伍,因战斗失利带手下人脱离马廷贤部队,占据了甘谷、通渭一带的马家堡子,做了土匪,一度杀人如麻,民间传说着他剥人皮、做人皮鼓的故事,令几十年后的人都闻之胆寒。

1935年,李则广投靠国民党胡宗南部队,接受整编,任副团长、团长。1941年5月,中条山战役爆发,李则广团参战,阵亡大半,他和几个卫兵侥幸生还。1942年,李则广脱离军籍,一人还家,从此不问国事,只以饲养牲口为生。1966年冬,因在批斗会上坦承曾杀死丁、罗两姓26人,惨死在丁家后人的杀猪刀下。

李则广的同胞兄弟李则贤,是七步镇地下党的领导人。1937年冬天的一个早晨,被国民党天水警备司令高增吉率人抓捕,李则贤闻讯逃脱后赴延安。解放后,李则贤在湖南溆浦担任县委书记。

李则广死后,李则贤才开始回家。兄弟二人解放后一直没有见面。由此,一本从自我出发的小说,来到了大西北这个广阔的空间,牵出了百年中国历史这个深邃的时间。《七步镇》用充满诗性智慧和哲学思辨的语言,书写了小切口中的大历史,展现了内部自我之外的大时代。它用“回忆症”隐喻历史遗忘的民族病痛,用治愈回忆症的过程表达沉痛的家国忧思。

如果说人在命运中的挣扎也是一种艺术,那《七步镇》在十几万字的篇幅内,完美再现了这个过程。如果说历史和现实的纠葛是小说这种艺术的土壤,那《七步镇》让这个土壤呈现了沃野千里的气象。而如果说爱情是命运和小说的血液,那《七步镇》让这种血液如新生般鲜红美艳。

有人说,真正的艺术是人类的触角,它试探出生活的新意,它拓展出新的美学境界。新中国成立近70年,中国当代文学已经在问题小说、在追寻宏大意义上迷失太久。曾几何时,问题的尖锐和迫切,让我们无暇顾及小说的美学,我们像探讨人性问题的标本一样探讨小说。曾几何时,我们对技法的实验、对文化之根的寻找、对琐碎现实自然主义化的描摹,都是想浇掉埋藏在当代文学心中的“问题的块垒”,捕捉到“反映问题”的更锐利的角度,更直接的方式。曾几何时,多少小说面对问题的时候,都是想硬碰硬。

如今,新闻面对问题比小说更直接,自媒体面对问题比小说更快捷。当代小说也经过了几十年的充分的尝试和发展,如今作为一种成熟的文体,在经由美学抵达意义和功能的过程中,它该选择的路径是什么?换句话说,如今的创作生态下,我们呼唤着好作品,大作品,那么我们对小说价值的判断标准是什么?

或许我们急需回到小说美学本身,回到语言和故事的完美融合,回到人物和命运的水乳交融,回到人性和生活的微妙冲突,回到格局、情趣和深度遍布文本各个角落的状态,回到小说作为小说本身的复杂精神。

现实主义小说也该回到“美学的和历史的”标准,回到“再现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的原初状态,回到“真善美”。或许,好小说的惟一标准就是,在经由自我抵达现实、经由性格触及命运的时候,借助的是美,借助的是对人性和社会的深度揣摩。而读者在阅读的时候,感觉到的不是被告诉,而是被触动,被启发。

一切要解决的问题和要呈现的意义,都须在语言之美的基础上实现。这本是陈词滥调,但在创作实践中却总是被有意无意地遗忘,就像历史从来都有一种无可回避的真实,也从来都会在现实中闪现麟角和锋芒,却总是有意无意被遗忘一样。从这个意义上说,或许《七步镇》应该为这个话题提供一个范本。它有荡漾的语言、细密的故事、迷人的情节、鲜活的人物。它感性而智慧,十几万字中充满着弥漫性的美学力量,带着无限时空和无限人性的内在容量,充满着近乎哲学思考般的智慧含量。《七步镇》能让我们感受到一部好的长篇小说所应该具有的美学格调和美学风范——一种久违的阅读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