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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花》吉祥如意

2019-1-8 15:07| 作者: 肖克凡|编辑: admin| 查看: 281| 评论: 0

肖克凡,天津市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国作协全委会委员。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开始写作,著有长篇小说《鼠年》《原址》《机器》《生铁开花》《天津大码头》《旧租界》等七部,小说集《赌者》《你为谁守身如玉》《蓝色鸟》《蟋蟀本纪》十五部,散文随笔集《镜中的你和我》《我的少年王朝》《一个人的野史》《人间素描》。还有部分影视作品。长篇小说《机器》获中宣部第十届“五个一”工程奖、首届中国出版政府奖,并入围第七届茅盾文学奖。长篇小说《生铁开花》获北京市文学艺术奖。为张艺谋电影《山楂树之恋》编剧。

迎出村子带头呼喊口号的庄户男子,花白头发,寡瘦脸庞,细高挑儿身材,身穿白粗布小褂被汗水溻透,黑色灯笼裤湿得缠腿,这就是李吉祥给我的最初印象——好像从水里爬出来的农村老汉。其实这个村干部没有那么老,只是我太年轻了,满世界都是长辈。

李吉祥嗓音沙哑,竭力扯开喉咙吼着口号:“热烈欢迎支农抗旱小分队!工人阶级就是好!抗旱支农觉悟高!”

我个子最高,走在队伍前列,情不自禁高呼“向贫下中农学习!向贫下中农致敬!”

涂万军走在我身后,小声发出警告:“喂,你白丁不能带头喊口号!”

是啊,技工学校毕业的涂万军大我五岁,他是车间共青团干部,我是班组白丁确实没有资格带头高呼革命口号,随即闭嘴。

走在涂万军身后的庄连胜说:“你不要上纲上线,哪里明文规定非团员不能呼喊革命口号?”

庄连胜仗义执言令人钦佩,只是革命年代不讲私人情感,反对“哥们儿义气”,我心怀感激不敢致谢。

华北连年大旱,多地农村吃水困难。郊县公社紧急调动打井队,逐村逐户打孔钻井,抽取地下水救急。城市工矿企业随即组织支农抗旱小分队,几路兵马开赴乡村,突击安装俗称“压柄井”的“压柄抽水器”。这种“压柄井”只能抽出细细水流儿,供人喝,饮牲口,余水勉强浇灌自留地。

村头喊口号的李吉祥引领队伍走进村里。太阳即将落山,溽热不减。干旱缺水却流汗,出大于进,不符合唯物辩证法。

这时从村里跑来个矮小精干的紫脸汉子,尖着嗓音说欢迎抗旱支农小分队。李吉祥介绍说:“这位是游山,村治保主任还兼着大队保管员。”

涂万军眨着三角形小眼睛,笑了:“游山,你有兄弟吗?”

村治保主任兼大队保管员摇摇头,极其认真地回答:“我有个姐姐五十多了,她前年见了隔辈人。”

小喜村的主路不宽,而且路面低于两侧农家,人便觉得走在浅沟里,心情顿时矮了下来。这里的农家院落,多用高粱杆扎成篱笆院墙,家家相连,很是紧密。

平时我喜欢读书爱用哲学头脑思维,认为篱笆院墙只是形式,几乎遮挡不住什么内容。经过打麦场,我看见躺着几只碌碡。这东西从形式到内容都是石头,我就不知哲学如何解释了。

我们队伍走过一户篱笆院,我巴不得立即住下,却看到柴门上写着粉笔大字:此户系地主。

村治保主任游山大声说:“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这户人家不能住!”

地主属于阶级敌人,我顿时紧张起来。不知什么原因,自从置身革命洪流里,我反而胆子越来越小。

涂万军小声置疑:“地主家为什么不能住?我们要主动改造他们嘛。”

“当心你被地主改造了。”庄连胜提示涂万军说,“当年有个土改工作队员爱上地主女儿,鬼迷心窍连开除党籍都不怕。”

我害怕了,暗暗担忧在村里遇到地主女儿,倘若她长得特别好看,我就更害怕了。

小喜村的村名挺吉庆的,可惜有些贫穷,迟迟没有扯进电线,农家依靠煤油灯照亮,人即使吃饱饭,黑灯瞎火脸蛋儿也不透亮。既然这样,也就难分美丑了。

一路上,抗旱支农小分队员们被紫脸汉子游山分配着,陆续住进工人阶级的同盟军——广大贫下中农家里。

走近村尾大槐树,只剩下我和涂万军。我本想跟庄连胜同住,却阴差阳错跟了涂万军。

天光尚存几分朦胧。我看到这座篱笆院柴门前写着五个粉笔大字:此户未定性。

李吉祥小声解释:“未定性,就是还没有确定成分性质。”

涂万军颇为不满地说:“你们的工作不要拖拖拉拉的。”

我热衷哲学思维源于伟大领袖的教导:“让哲学从哲学家的课堂上和书本里解放出来,变为群众手里的尖锐武器。”然而,此时面对“未定性”的现象,我却难以认清其本质了。

我们从“未定性”院门前走过,紧邻的院座便是李吉祥家。他语气极其热情:“二位工人阶级住我家吧,热烈欢迎!”说罢进院直奔水缸给我们舀水洗脸。

不见李吉祥家里有人迎接。涂万军毫不礼貌地问道:“你光棍一人?”

“你应当说单身一人。”我小声纠正他。

李吉祥果然单身。三间屋子,中间是灶间,东西两间住人。我和涂万军拎着行李住进西侧房间。东屋原本就住着李吉祥。

灶台的铁锅被当作水盆。我跟涂万军掬水洗了脸。李吉祥及时递来手巾,转身端来两碗凉水,显得非常周到。

涂万军满脸疑惑打量着对方:“你从前做过旅店饭馆服务员吧?”

“嘿嘿,我雇农成分,就会干点儿农活……”

我喝了口凉水:“你们村里多是苦水井,这甜水从哪儿来的?”

他说从四里地以外的御河挑来的。涂万军听罢批评说:“辛亥革命皇帝早没了,你怎么还说御河呢?”

“工人阶级觉悟高!您批评得对。”李吉祥连连点头,显得很谦和。

我认为涂万军过于挑剔。小喜村老百姓叫“御河”是多年习惯,这跟皇家没有多少关系。

我们喝着李吉祥从四里以外挑来的御河甜水,吃着自带的干粮,这就算是晚饭了。李吉祥原地错动着脚步,满脸歉意,好像该用满汉全席招待我们才是。

涂万军说:“你稍息吧!从明天早饭开始,我们支农抗旱小分队集体开伙,绝不扰民。”

这时,身材高挑的庄连胜给我送来一小盒清凉油,再度令我感动。他看书很多知识丰富,告诉我清凉油的创始人是爱国华侨胡文虎,所以从前也叫“老虎油”。

“破四旧,立四新,不能叫它老虎油吧?”涂万军主动搭话。庄连胜不搭理他,扭身走了。

天色暗下了。涂万军累了,说了声睡吧,走进西屋。其实在天津电机厂涂万军并非技术能手,领导却把这个能说会道的家伙编入抗旱支农小分队,成为我的顶头上司。

李吉祥在院里点燃艾草打起蚊烟,一股股白烟穿过篱笆墙飘进邻院。邻院跟他家只隔着这道篱笆墙,那边就是“未定性”的农户。

“嘿嘿,那边住着两口子……”黑暗里李吉祥向我介绍说,“男的耳聋,女的只好大声跟他说话,你不要以为俩人吵架拌嘴呢。”

我觉得李吉祥的解释有些多余。此时邻院静寂无声,就跟没人居住似的。

打过蚊烟,驱散蚊虫,我走进西屋脱衣躺在土炕上。身下是光滑的苇席,有轻微的扎肉感。我低声问涂万军为何打听治保主任游山是否有兄弟。黑暗里传来坏笑:“我认为,这家伙要是有弟弟应当叫玩水。”

游山——玩水。我觉得涂万军联想能力很强,也笑了。

“我们明天开始给贫下中农安装压柄井,你有信心吗?”涂万军完全是上级领导的语气。

我只得向顶头上司表态:“有信心……”

“你态度不够坚决!这样下去怎么吸收你入团……”话音落在枕头上,涂万军便打起呼噜归入梦乡。我知道这家伙天生爱做梦,他喜欢金工车间青年女工王伶,我认为只是他的白日梦而已。

其实我也暗恋王伶,并且认为不是白日梦。就这样我失眠了,半夜里迷迷糊糊感觉有声音传来,起身仄身侧耳细听,那响动很有规律,不紧不慢,不高不低,隐隐持续着。我悄悄溜下土炕来到灶间,这时响动从东屋传出。

哦,东屋里住着单身汉李吉祥。一盏油灯照耀下,他端坐土炕前,一手捻线,一手摇动纺车,闷声劳作着。

不知为什么,我猛然想起上夜班的父亲——此时正在天津纺织厂仓库里搬运麻包呢。

李吉祥感觉到有人来了,扭脸向灶间投来目光。我站在屋外暗影里。他强忍咳嗽问道:“天大晚了,这是哪位工人阶级还没歇着?”

我代表工人阶级抬腿走进东屋光亮里。他笑了:“我心里猜的就是你……”

“那位涂同志脑袋沾枕头就打起呼噜,真是有福之人。”他起身剪亮油灯,顿时放大了墙壁的人影。

“前些年公社从天津揽来这宗副业,就是把石棉线纺成石棉绳。感谢天津石棉厂工人阶级,他们每月五号派人来村里收活。这样我们小喜村贫下中农就有了进项,不用拿鸡蛋换灯油了。”

听他主动介绍情况,我打量着这架老式纺车:两只锭子缠满石棉线,纺出的几股石棉绳环绕在绳轮上,已有竹筷般粗。只是屋里悬浮着尘埃,令人喉咙干涩。

“纺出两斤石棉绳六分钱,交给生产队二分,农户个人得四分钱。”他诚恳的话语里包含着知足与感恩,给乡村夜色增添了内容。

我从小在城市里长大,参加支农抗旱小分队前从未接触农村生活,此时不禁觉得贫下中农觉悟真高,确实是工人阶级的同盟军。

李吉祥打开话题:“给你送老虎油的那个小伙子,人很周正的。”

我说庄连胜的父亲是解放军的团长,涂万军不敢惹他的。李吉祥有些惊讶:“爹是大团长,儿子这样谦虚,真是革命事业接班人啊。”

一时不知再聊什么。隐约从别处传来纺车声,便觉得贫下中农白天做农活夜晚干副业,确实很辛苦的,我说了声“你歇着吧”便退出东屋返回西屋。

灶间里,我跟涂万军撞个满怀。他伸手捂住我嘴,就像电影里打伏击那样。“嘘——,你不要出去撒尿!”

听他的“嘘——”,我反而感觉尿急。他不容分说拉我进了西屋:“院外那棵大槐树上藏着个人呢!但是我没有打草惊蛇……”

我自幼听外祖母讲鬼的故事,禁不住犯了唯心主义:“这大半夜的你是看见冤魂了吧?”

涂万军急了:“你这封建迷信脑袋还想入团!”他不再睬我,趴住窗台盯视着院子外面的大槐树。

朦胧月光透过窗户洒落土炕上。涂万军低声判断着:“那黑影溜走了,但是我断定他还会来的……”

“那是什么人啊?”想起少年英雄刘文学是被偷辣椒的地主分子掐死的,我不敢多说话了。

涂万军不愧是共青团干部,当即拿出对敌斗争方案:“抓革命,促生产!我们挨家挨户安装抗旱压柄井很重要,但是协助贫下中农肃清小喜村阶级敌人更重要!白天,我们是支农抗旱小分队,夜晚,我们就是清理阶级敌人战斗小组。”

我迅速提出申请:“就让我盯着那棵大槐树吧,不论出现什么情况都随时向你报告!”

“嗯,组织上考验你的时候到了。”涂万军很像电影里地下党领导人:“有人指挥我服从,无人指挥我指挥。这次车间团总支书记没来,那么我就负全责吧。我知道庄连胜瞧不起我,所以我更要做出成绩来!”

东屋里,已然没了纺车声响。

第二天清早,我们去打麦场集体吃早饭。半路经过村里磨房,突然走出两个赤胸裸背的妇女,手里端着畚箕,哗哗筛着麦粒。她们白花花的胸脯跳入眼帘,吓得我不敢抬头。

李吉祥追赶上来告诉我们,这是小喜村的风俗习惯,女人结婚经过生育哺乳,身子便没了秘密。大热天不穿上衣成了习惯,光天化日,敞胸亮奶,毫不避讳。小喜村的男人们也适应了这样的夏天,早就习以为常了。

涂万军低声抱怨着:“这是什么风俗习惯!亏她们还是贫下中农呢。”

竭力回避着令人耳热心跳的风景,我们快步奔向集体用餐的地方。涂万军找到炊事班的单兵,悄声给他布置特殊任务。其实单兵应该叫“shan bing”,人们却叫他“dan bing”,好像他天生就爱“单兵作战”。

庄连胜来吃早饭了。他饭盒里盛满玉米粥,一声不吭蹲到旁边去了。我心里特别敬佩这个军队大院子弟,举止稳重,待人温和,也不热衷交际,身上没有沾染干部子弟的毛病。

涂万军耐心动员着单兵,对方却使劲摇头,明显不愿参加夜晚战斗小组的行动,转身给大伙盛粥去了。涂万军气得挥了挥拳头,举着早餐馒头转而找到钳工李福。

李福脾气暴躁爱好拳击,去年因为打架“留团察看”。涂万军满脸庄严表情,低声给他讲解着。李福嘴里嚼着咸菜,嘿嘿乐了。他肯定认为这是将功折罪的大好机会,而且还拥有合法打人的权利。

早饭结束,小分队开始工作。小喜村依照土改时划定的成分,全村地主一户,上中农五户,中农四户,贫下中农五十五户。根据抗旱工作有关规定,公社打井队也给中农成分的钻孔,这样总共五十九户农家等待安装“压柄井”。

我们打响支农抗旱第一炮——首先给李吉祥院里安装“压柄井”。这时我弄清了李吉祥是村支书。但是我觉得他不像掌握印把子的人,更像首长的勤务兵。

李吉祥听说李福也姓李,就热乎乎称他“本家”。李福不懂这词儿,小声问我“笨家”什么意思。

我对四肢发达的李福深感失望,就启发说:“一笔写不出两个李字,你们五百年前本是一家”。

李福愈发听不懂:“瞎掰!你给我找个五百年前的人来,让我当面问问他。”

李吉祥哭笑不得,从怀里掏出一盒“战斗牌”烟卷。李福不买账,掏出“永红牌”烟卷说:“你那战斗牌是天津卷烟厂给阿尔巴尼亚做的,抽两口满嘴臭脚丫子味儿!”

“你不要贬低阿尔巴尼亚,它是欧洲一盏社会主义明灯!”涂万军及时敲打头脑简单的李福。

我趁机点穴:“李福你不想解除处分啦?”

被“留团察看”的李福蔫了,不再要求会见五百年前的李姓先人,戴好手套准备干活。

其实安装压柄井并不复杂,但是先要构筑基础。李福按比例调配沙子和水泥,转身去大缸里舀水。

李吉祥珍惜大缸里的甜水,建议用小缸里苦水调和水门汀。李福当然不懂“水门汀”,满脸困惑说了声“操”。

一下惊动了涂万军,眯起双眼打量李吉祥:“你说水泥叫水门汀,这是从哪儿学来的?”

“从前、从前在天津绢花作坊学徒,那在日租界的曙街。天津解放了回村务农,人们都说我见过世面,其实我见过啥世面呀……”

涂万军颇有收获地笑了:“你对天津卫这么熟悉,当然是见过世面的人喽。”

我忍不住问了:“你家院外那棵大槐树上百年了吧?”

李吉祥忍住咳嗽说:“这不是槐树是青腊,耐盐碱,长得快,它是解放后谢书记那次来村里亲手栽下的……”

“你不要暴露火力……”涂万军低声告诫我,严格回避有关大树的话题。

分头干活儿。我们小分队分工明确,我的任务是给全村五十九户的压柄井提供配套零件,有六分铅皮水管也有四分铅皮水管。我提议将李吉祥家院子设为生产配件的基地。涂万军拍了拍我肩膀,愈发压低嗓音说:“你很有头脑!留在这里便于观察敌情。”

涂万军带领李福挨家挨户构筑“水门汀”基础,李吉祥跟随着去了。我独自干活儿很惬意,不慌不忙在院子里支起三角压力架,给“盒子扳”配好“板牙”,动手给水管“套扣”。

我们从天津工厂带来的原材料,质量很好。我扭转“盒子扳”套了三根水管,气喘吁吁。我的力气比李福差远了。

想起涂万军派我“观察敌情”,便扭脸望着院外那棵名叫青腊的大树。想起电影《青松岭》里老榆树,小喜村不会也有钱广式的坏人吧?

昨晚邻院静寂无声,此时有了动静。我听到有人大声说话,透过篱笆墙缝隙看到白衣妇女身影。看来她不同于小喜村妇女的敞胸露怀,大热天仍然衣着完整。

“你不要起急啊,只怪咱家成分没有定性,人家不给安装压柄井呢。”白衣妇女大声说话,语调却温润平和。

看来那男人确实耳聋,他说话声音山响:“解放前我挑了十几年的水,这解放二十多年了,我还得去挑水啊?”

“趁着你还挑得动,那就去御河挑呗,我跟着你去。”

我想起李吉祥说小喜村离御河四里地,一担水往返要八里地。我轻轻踮起脚尖儿看到邻院的耳聋男人,他身材粗矮,脊背微驼,已然老汉了。

因为他家成分没有定性,所以这次不给安装压柄井,这老汉只得往返八里路挑水吃。我动了小布尔乔亚的怜悯之心。

“唉!那些干部们怎么还没找到谢书记呢……”耳聋男人抱怨着,弓身抄起扁担挂上两只木筲,哼哼叽叽走出院门去御河挑水。

妇女急忙裹起头巾追出院门,却被拒绝回来:“全村哪有老娘儿们陪着挑水的?人们又要漫天遍野评说你呢!”

听了自家男人的话,这白衣妇女嗯嗯返回屋里。四周重归静谧,那棵青腊树也不声不响原地站立。

我给六分水管套扣,累得出汗,脱去工作服光着脊梁干活儿,偷偷背诵着唐诗。我在工厂里是不敢出声念诗的,那样师傅会说我“满嘴学生腔,不热爱本职工作”。

“城外春风吹酒旗,行人挥袂日西时。长安陌上无穷树,唯有垂杨管别离……”我背诵着刘禹锡的诗,突然有些伤感,立即告诫自己克服小资产阶级情调。

这时有声音从我身后传来:“天气热干活儿辛苦,得空儿吃个菜瓜凉快凉快……”

我转身看到邻院白衣妇女伸手穿过篱笆墙,递过来两只湛青碧绿的菜瓜。她说话好像夹杂几分天津词语,尤其“得空儿”这词儿只有天津人会说。

“我们支农小分队有纪律,不拿当地老百姓一针一线。”透过篱笆墙能够隐约看到她头发漆黑,梳得光亮,端正的脸庞,清爽的五官,表情庄正大方。

“这又不是一针一线,都自家院里长出来的……”她把菜瓜递得更近了。我看到她手腕佩戴银镯子,阳光下眨着幽暗光斑。

面对她的实诚,我仍然摆手谢绝,不敢承接。

“你们大城市人见多识广,请问有个叫谢砚生的老干部你知道吗?”她的目光瞬间明亮起来。

我认真想了想,只好说没听过这个人。她忍不住咳嗽着,仍然举着两只菜瓜。

这时吱扭传来门响,一个姑娘毫不犹豫迈进邻院,急匆匆叫了声如意婶子。

“小香,你怎么跑来啦?”这白衣妇女名叫如意,被这个名叫小香的姑娘称为婶子。

这时名叫如意的白衣妇女抽手撤回两只菜瓜,这无形中给我解了围。猛然意识到赤裸脊梁有损工人阶级形象,我立即穿起工作服,抄起“盒子扳”继续给水管套扣。

小香姑娘白白净净,同样身穿白色衣衫。她的声音穿透篱笆墙传了过来。我听到她说这辈子不想死在小喜村,要坐小火轮到天津卫去。

“大河里没水了,你坐哪家子小火轮啊?再者说你去天津卫找谁?连个八杆子打不着的亲戚都没有。”名叫如意的白衣妇女和声细语,耐心劝说小香姑娘不要胡思乱想。

小香很固执:“自打知道您是从天津卫回来的,我就认准那地方好!咱们村里老娘儿们编排你,我知道那是羡慕加嫉妒。她们一个个都是土鳖,下辈子投生转世也变不成你这样的。这两天从天津来了抗旱支农小分队,我更铁了心……”

“小香,你归根结底怎么想的?要敞开心思跟婶子说句实话。”这个名叫如意的白衣妇女言谈举止跟同村农妇全然不同,声调不高却有力量。

小香果然实话实说:“婶子我是来找你讨教的,我要是去了天津卫,一进一出穿什么样衣裳,一早一晚梳什么样的头,一老一少说什么样的话……”

“小香啊好闺女,你听婶子的话,九河下稍天津卫,吃尽穿绝大码头,可那地方也不是天堂!婶子不就是从那地方回来的嘛。”

“婶子,我去了天津卫也帮你打听那个谢书记!”小香心气极高,特别自信。

“小香,当今全国农业学大寨,不许个人往外跑呢!”

这时,邻院的柴门被撞开了,那个耳聋男人挑着两只木筲进了院子,大声抱怨治保主任游山不让去御河挑水,要保证集体浇地。

小香姑娘趁机溜了。耳聋男人生气了:“小香这闺女太扯,如意你不要跟她勾打连环!”

如意连忙高嗓应答。这时身材粗壮的耳聋男人显得很有家庭权威,绝对一家之主。

我谢绝了菜瓜,无意间得知白衣妇女叫如意,她的崇拜者叫小香,而且小香极其向往天津卫,发誓要离开小喜村。

我们连续几天施工,有六户农家压柄井出了水,只是水质不太好,倒进圈里母猪不乐意喝,摇头摆尾表示不屑。

连日辛苦工作,出水效果不佳,我的情绪受到打击,偷偷背诵李清照的词“人比黄花瘦”。涂万军给我鼓劲打气,说我们要在清理小喜村阶级敌人方面做出成绩,以革命促生命。

庄连胜前来道别,说调到抗旱支农指挥部去办“简报”,把他的军用水壶留给我。其实我俩并无深交,不知何故他对我很好。我接过深绿色军用水壶,不知说什么好。

当天晚间,涂万军怒视这只军用水壶说:“什么破玩意儿,它给老子当尿壶都不配!”

我提醒他这属于“反军言论”,他吓得不言语了。

适逢月初五号,天津石棉厂业务员大刘开着手扶拖拉机驶进小喜村,径直驶过打麦场,得意洋洋的样子。

村支书李吉祥手持薄铁皮喇叭,满村喊叫天津石棉厂来人了,全体贫下中农们准备交活儿。

大刘来到村支书家院里。他身高体壮三十来岁,说话拖拖拉拉,表情迷迷糊糊,这模样反而显得憨厚,让人放心。

李吉祥的“压柄井”已经出水了,他吱吱反复按压铸铁的手柄,接了一碗凉水递给石棉厂业务员。大刘接过大碗尝了尝,顺手泼了说水涩塞牙咽不下去。

李吉祥尴尬着瘦脸:“哪里比得你们天津卫,水里不搁糖都是甜的。”

天津人大刘得意地笑了,从帆布兜子里掏出块纯毛华达呢,说送给曹小香做衣裳。李吉祥抄起薄铁皮喇叭大声召唤“曹小香来见!曹小香来见!”,就跟太监宣旨似的。

村里没有电,也就没有广播喇叭,全凭李吉祥喝水润嗓子,叫驴似地吆喝。

很快曹小香拎着小包袱跑来了。这闺女大眼睛圆脸蛋,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身穿白布衣裳裁得显出腰身,要哪儿有哪儿。

大刘表情郑重递过毛料:“上次送你一斤六两抵羊牌毛线,你织成毛衣啦?”

曹小香打开小包袱,当场取出两挂红色毛线,提拎起来退给大刘。大刘懵了:“你这是怎么啦小香?”

曹小香表示不能随便要别人东西,丢下毛线转身走了。大刘急得搓手,一时不知该上天还是该入地。李吉祥递上战斗牌烟卷。大刘摆手谢绝,蹲下不言声了。

涂万军汗流满面走进院子,看见大刘当头问道:“你是哪个单位的?”

“你是哪个单位的?”情感受挫的大刘呼地站起反问,拉起动手打架的招式。

李吉祥马上出面调停:“一个是石棉厂搞副业的工人阶级,一个是电机厂支农抗旱的工人阶级,你们都是毛主席派来的工人阶级!”

“亲不亲,阶级分!让我们共勉吧。”看到对方身高体壮,涂万军大度地说着,径直进了西屋。

大刘无话可说,只得起身干活儿。他架起秤杆,挂好秤砣,收了李吉祥四十斤石棉绳,然后打停在院外的手扶拖拉机里卸下四十斤原料:“李支书,工农联盟一家人!你好好劝劝曹小香,我今年二十八了,诚心诚意跟她搞对象呢。”

“嘿嘿,恋爱自主,婚姻自由。咱村干部不好干涉呢。”

大刘急了,猫腰从李吉祥四十斤原料里撤回十斤:“你秉公办事,我坚持原则,一户三十斤石棉营生……”

“我说大刘啊,搞对象这种事情勉强不得。”李吉祥心疼被撤回十斤石棉原料,“天津卫那么好,你为嘛非要找农村闺女呢?”

大刘小声嘟哝:“我要是找得上天津卫的,干嘛跑到农村来……”说罢驾驶手扶拖拉机,放着一连串响屁走了。

涂万军走出灶间,眯起三角形小眼睛:“大刘太没出息,傻乎乎跑到农村找媳妇,净给天津工人阶级丢脸!”

这时邻院传来耳聋男人大声说话,表达对自家女人的不满。“曹小香好吃懒做,咱村妇女都说她是跟你学的……”

“是啊,我教她刺绣、教她勾针儿、教她剪鞋样儿、教她织彩线儿,她可勤快呢。”

耳聋男人不认可:“你再教给小香做天津卫八大碗,她就变成你啦!”

我侧耳听着。涂万军好像充耳不闻,目光穿透篱笆墙,兴奋地念叨着:“你看你看,那是双人枕头!咱们城市里都是单人的……”

我跟随他目光指引,看到邻院里如意正在晾晒物什,一只圆圆滚滚的枕头躺在柴禾堆上,吸收着漫天阳光。这只大型白色枕头,令我想起城市粮店那种装满百斤面粉的袋子。

涂万军好像万事通,上知天,下知地,中间知空气。“小俩口没有隔夜仇,晚上睡觉一个枕头。他们农村人就是这样搞好夫妻关系的。”

我觉得涂万军说话脱离实际:“邻院不是小两口是老两口啦。”

“是啊,这枕头是年轻人睡的。”涂万军似乎对邻院夫妇很有意见,面露不平之色。

我增添了有关枕头的知识,想象着名叫如意的妇女跟耳聋男人同床共枕的情景,总觉得这跟农村人身份不太相符。

大我五岁的涂万军拍拍我肩膀:“你还年轻,这农村里故事多着呢。”

吃过晚饭,我悄悄向李吉祥询问邻院的故事。这个村支书宽厚地笑了:“一言难尽啊,可惜我不是说评书的。”

石棉厂业务员在小喜村住了一宿,卸下九百斤石棉线原料,装满九百斤石棉绳成品,开着手扶拖拉机上了公社。望着大刘屁股冒烟儿走远了,小喜村里妇女们聚众议论起曹小香——这姑娘吃了迷糊药,不收毛料退回毛线,等于放着天津工人不嫁,反倒乐意当农村社员。

吃过晚饭,涂万军秘密召集我和李福开会。他果断下达任务,夜晚仨人分头埋伏,只要大槐树出现坏人,立即抓获。我小声更正不是槐树是青腊。涂万军表示不论什么树,只要藏着坏人就不是好树。

我学会了打蚊烟,划亮火柴当院点燃艾叶。一股股烟雾朝着邻院飘散而去。

夜深了。涂万军与李福分头埋伏在李吉祥家院子外面。我则躲在院内柴禾垛后面,默诵毛主席诗词:“万木霜天红烂漫,天兵怒气冲霄汉。雾满龙冈千嶂暗,齐声唤,前头捉了张辉瓒……”

半阴天,不见月亮,有几颗星星。小风儿撩拨树叶儿,好似有人窃窃私语。从东屋里传出摇动纺车的声响,这是单身汉又做石棉营生了。

我知道,小喜村里娶不上媳妇的男人,并不在少数。可李吉祥是村支书,除非他甘心情愿打光棍,否则不应当落进单身汉阵营里。

夜长。我听见油葫芦叫了。这种虫子比蛐蛐上市早,叫起来嘟噜嘟噜响,催人犯困……

我是被涂万军的喊叫惊醒的,起身摸黑冲出院子。院外大树下,有两支手电筒晃动着,一男一女被照得雪亮。

男的双手抱头,惊恐地躲避光亮。女的伸手扯开男的胳膊:“你不要怕!他们这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我猛然看清楚,男的是我们抗旱支农小分队炊事班的单兵,他身穿劳动布工作服。女的则是本村姑娘曹小香,白衣裳蓝裤子,手里拿着素白手绢。

李福把手电筒对准她:“什么叫狗拿耗子?你俩又搂又抱又亲嘴,这是资产阶级腐朽思想!”

“我一看你就是个色鬼!跟这儿假装正经。”曹小香毫不示弱,伸出双手亮出指甲,叫喊着去挠李福的脸。

涂万军挡住了:“曹小香!不要以为你是贫下中农就有恃无恐,无论谁犯了生活作风错误,我们都照样法办!”

这时单兵镇定下来:“工人阶级跟贫下中农搞对象,我俩不犯法……”

这时我暗暗猜测:曹小香跟单兵迅速产生爱情,所以退掉了石棉厂业务员的毛线,专心跟支农小分队的伙夫谈起了恋爱,俩人相约大树下。

“这是村里进了贼啦?”耳聋男人举着桅灯赶来了,身后跟着女人如意。夜色里她白色衣衫很是醒目。

曹小香扑过来扎进如意怀里,叫了声婶子。

“敢情没闹贼啊?”耳聋男人举过桅灯照了照单兵,然后照了照曹小香,突然大声说道,“傻闺女,你以为天津人靠得住啊?你婶子至今未定性,我看你就死了这份心吧!”

我觉得耳聋男人很能说话,也像是个见过世面的人。

曹小香嘤嘤哭了起来。身穿白色衣衫的如意打量着满脸汗水的单兵:“小伙子我问你,你单身没有家眷吧?”

单兵立即点头:“我属鼠,二十三啦。”

白衣如意转向涂万军,不慌不忙说道:“你们是来村里打井抗旱的,俗话说南门外的警察——你管得着八里台的事儿吗?”

仿佛被踹在腰眼儿上,涂万军给问懵了。南门外和八里台是两个地名。我知道只有天津卫能够说出这种话——打井抗旱的确实管不着男女搞对象的事情。

涂万军稳住阵角说:“我们是管不着这码事情,天亮就让村里民兵把俩人送到公社去。”

“我说这位工人师傅,您又不是我们村支书,小喜村的民兵不由您掌管吧?”

“齐如意!我们掌握你的情况,解放前在天津南市怡红院做过厨娘,至于当年你挂过没挂过牌,接过没接过客,组织外调还有待核实……”涂万军恼怒不已,“所以你只是个未定性,一旦定性也可能属于敌我矛盾!”

齐如意不作声了。李吉祥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