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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文学》番外篇

2019-1-4 11:25| 作者: 王秀梅|编辑: admin| 查看: 893| 评论: 0

王秀梅,主要作品有《一九三八年的铁》《去槐花洲》《见识冰块的下午》《浮世筑》《请叫我莫大》等长篇小说、小说集、童话,计二十余部。曾获山东省泰山文艺奖等。部分作品翻译成英文、希腊文等。烟台市作协主席。

主编推荐 / 黄斌

一个奇怪的微信指令,把正在陪妻女游玩的夏商带进一个迷局。陆续进入这个迷局的,还有其他几个人:名叫郭靖的底层青年、富商猴孙、快递员,以及一辆不知道主人是谁的宝马车。人和交通工具进入逼仄紧张的完成指令的游戏中,危险步步紧逼,人性层层剥开。

在《番外篇》里,王秀梅一如既往地贡献了她天赋赐予的故事编织能力。同时,关于人性的撕剥与审视,却比以往更为彻底和冷静;对人类共同悲哀的解读更为悲悯和宽容,并多了一些哲学意义上的思考。结尾的揭秘,与其说是小说技术层面上的交代,毋宁说是小说的番外之语。

正是因为这番外之语,让我们领悟了一个优秀小说家的独到之处,在小说结束之时,仿佛又有新的开始。

 

按照计划,今天他带老婆儿子来樱花谷玩。本来一切都挺好的,如果没有那个微信的话。

夏商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加了对方微信的。他的微信好友有五百多人,常聊天的无非就是那么二三十个。因此,大多数所谓的好友,他根本不知道谁是谁,他们都像尸体一样躺在他的手机里。当然,他也像尸体一样躺在许多人的手机里。

他是正在给老婆拍照的时候,收到了对方发来的不雅视频。他和小李的不雅视频。他差点给吓个半死,愣了好一会儿才回复:

你是谁?

对方答:

你该减肥了。

他知道自己这些年胖了不少。跟大多数坐办公室的人一样,他渐渐懒于从工作喝茶看报纸的模式中走出来,加上还应酬了很多酒局,因此他的脂肪以吓人的速度堆积下来。他故意不去在意,仿佛不在意就还没那么不堪。因此那视频里的自己就格外地让他震惊,他几乎要感激跟那堆臃肿的肉缠磨在一起的女人了。

老婆在喊他,她摆好下一个姿势已经两分钟了。他匆匆忙忙地告诉她和儿子,自己接到一个临时工作任务,必须马上离开。老婆的脸沉下来了。

“夏商,今天是我的生日,你大概是忘了。”老婆说。

他愣了一下。他的确忘了。

“我去给你订个蛋糕,晚上带回家。”他说。

他几乎是小跑着,穿过那些蓬艳着的樱花树。因为对方——他现在给对方取了个名字叫敲诈犯——给他规定了时间,并且时间极度不宽裕,他必须跑起来。他碰撞着那些障碍物,人和树,惹来好几声咒骂,有个脾气差的男青年甚至撸起袖子要动手揍他,因为他碰到了其女朋友的胸部。他像个揩了油后急速溜掉的流氓,跌跌撞撞地缩着身子跑出樱花林。

夏商的车就停在樱花林外的路边上,但他被告知不许开自己的车,也不许搭同事朋友的车。他必须在半小时内赶到某个停车场,那里为他准备了一辆车。

樱花林在郊区,靠近乡下,从那里到敲诈犯指定的停车场需要多长时间,夏商也不很清楚。要命的是,今天是樱花节开幕,几乎全城的人都集中在来樱花林的几条主要道路上,车喇叭声响成一片。

这种情况下,很显然,打出租车是别指望了。哪个出租车司机如果跑到这里来拉生意,那简直是脑子进水了。夏商只有三十分钟时间,他一边打开手机看着时间流逝,一边发动脑筋想办法。他看到一个当地人,骑在一辆正在行驶的摩托车上,正从车缝中左突右冲地挤过来,立即跑到他前边,抬起胳膊拼命挥舞。他不能错过这天赐的机会。

“我需要在三十分钟内赶到白冬停车场,我给你钱。”夏商说,“请你把我送到白冬停车场。”

“白冬停车场?那可是挺远的哦!”骑摩托车的小伙子操着一口改良过的普通话,听起来母语应该是在南方江浙一带。

“我给你钱。”夏商强调道。“两百,两百行不行?”

“恐怕不太行哦,你看看,今天是个什么日子,樱花节哦,这路都堵到天上去了。再说了,大哥,我也有事哦,跟你是反方向哦。”

又一个敲诈犯。我咒你回头轮胎爆掉。夏商愤愤地在心里骂着,却无计可施,只好把价钱往上加码。最后他们以六百块成交。夏商很被动地先往摩托车手的支付宝上转了六百块,这才得以启程。

“放心吧,半小时准到。我这坐骑,不是吹牛,给我一匹汗血宝马我都不换。”

摩托车呜咽一声,像一只猛兽忽地驮着他俩蹿了出去,夏商赶忙一把搂紧摩托车手。摩托车手的后背强壮而粗野,穿着一件棕色夹克。夏商从没这么紧地跟一个男的贴在一起,浑身都不自在,感觉有点痒痒。

棕夹克驾驭着它的车,还忙里偷闲地问夏商:

“哥们,出什么事了,脸色那么难看?是不是有麻烦?有就吱一声哦,弟弟我道上朋友多,没有摆不平的事哦。”

夏商看不到自己的脸色难看到什么程度,他只是心急如焚。棕夹克的坐骑的确不慢,作为一辆摩托车来说。但现在骑在胯下的哪怕是火箭,也阻止不了夏商的焦急。中午到来了,行人们都在静默着赶路,回家吃饭或是利用这段时间去干点什么。过去他就常利用这段时间去干小李。单位的午休时间从上午十一点半到下午两点,足够他跟小李从从容容地做爱做的事。四月的天光在中午时分白亮得吓人,天空明净,仿佛一面蓝玻璃。大自然是这么千变万化,让人不得不明白自身的局促。夏商在这白亮的天光下,觉得自己无所遁形,就要瘫化了。

夏商心头涌动着对这个世界的恐惧。他不敢把此事告诉棕夹克,无论棕夹克道上的朋友是不是真的很多。此时此刻,他只希望棕夹克的坐骑能在半小时内把他送到目的地,别无他求。然而,坐骑却明显慢了下来,棕夹克扭动把手,坐骑像被鞭打的畜生一样呜咽了两声,速度还是没有快起来,后来干脆停下了。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夏商努力地把头攀到棕夹克的肩膀上,探看摩托车出了什么情况。

“没油了哦。”棕夹克说。

“我操!”夏商说。

“你操死它也没用。”棕夹克说。“那边有加油站。”

夏商看了看一百米开外的加油站,说:

“那还等什么,跑啊!”

夏商飞快地分析了一下,目前看来,摩托车是他赶到目的地最理想的交通工具,速度快,还可以在车阵里穿行,可以钻小胡同。此时此刻他不适宜更换其他交通工具,那太不现实。公交车根本不能考虑,出租车呢,打车的时间说不定比推着摩托车去加油站还要长。

“我给你加钱!”夏商说。

“好唻!”

棕夹克推起它的坐骑,撅起屁股就跑。夏商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他为自己的前途又支付了一笔汽油费。

之后,他们选择了两条近路,一条正在维修,路两头矗立着蓝色挡板,棕夹克从两块挡板中间挤过去,像犯罪分子逃亡一样,在施工场地穿行,黄色的泥尘包裹了他们。另一条近路是小胡同,比在马路上按部就班地前进可以节省一半多的路程,问题就是路面坑洼不平,夏商感觉屁股已经颠成了几十瓣。愤怒的坐骑还剐蹭了一位阿姨的衣袖,夏商没时间跟对方斡旋,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钱抛过去,他们继续取道小胡同,穿行而去。

几乎是差不多半个小时刚到,他们赶到了白冬停车场。这是一个很大的停车场,大到夏商根本无从分析敲诈犯躲在什么地方。这里一字排开三栋高层写字楼,一楼全部是店面,还有一间规模很大的商场。停车场临街,街对面是另一家大型超市和一个通讯城,敲诈犯可以藏在任何一扇窗户后面。而且,敲诈犯一定是有同伙的,起码在樱花林那里有。至于他们一共有几个人,这完全不好预测。

棕夹克是个有点好奇心的人,完成他的工作后并没马上离去。夏商一边发微信给敲诈犯,告诉对方自己已经赶到,一边对棕夹克说他该离开了。棕夹克四处看看,说:

“哥们,你确定真不用我帮忙?我看你是摊上事儿了哦。”

“求求你快走吧。”夏商说。

棕夹克耸了耸眉毛,骑上他的坐骑离开了。剩下夏商,站在停车场中间,茫然四顾。此刻,夏商觉得这地方到处都是敲诈事件的密码线索,但是它们深藏不露,像高楼大厦里的无数房间一样深不可测。漂亮的姑娘们在这个时尚的地方来来去去,才四月份,她们就露出大腿和雪白的胸。这里就像北京的三里屯,你如果想看漂亮姑娘,就来这里没错。

微信提示音响了,砰砰两声。这是开枪的声音,小李从网上给他下载的。夏商这才想起,他还没给小李打个电话呢,不知道小李是不是像他一样也受到了敲诈。但他毫无时间,敲诈犯把他的时间分割成碎片,每个碎片都毫不浪费。他头一次觉得时间真他妈是个稍纵即逝的鬼玩意儿,跟他十多年来在办公室里度过的那些时间,完全不在一个系统里。

敲诈犯在微信里命令他,往停车场南头走,N区,一辆宝马,尾号88,一分钟之内。于是夏商再度开始了奔跑。他不记得自己的上一次跑步是在什么时候了,仿佛在十几年之前,或者足有二十年了?他边跑边想,心脏在胸腔里奔跳得厉害,氧气缺乏,有种马上就要窒息的感觉。

跟那辆尾号88的宝马站在一起的是一个年轻人,他们的目光在第一时间敏感地对接上了,这让夏商异常恼怒,仿佛自己立即也变成了这个年轻人的同类:他的形象和气质完美地说明了他底层人的身份。时尚却廉价的衣服,一高一低耷拉着的肩膀,狡黠粗鲁的眼神。夏商讨厌自己被动地和这样的人扯上关系。

果然,这个底层青年也是敲诈犯安排的,他给夏商送来了这辆宝马的钥匙,另外还有一部新手机。更要命的是,夏商拿到新手机后,立即得到了敲诈犯的最新指示:接下来,他要跟这个底层人一起完成下一个任务。

“我靠,宝马吔!我不是做梦吧?”底层人坐在副驾上,大惊小怪地摸摸这里动动那里,一副没见过世面的蠢相。

“你还有心思欣赏这辆该死的车?”夏商恼怒地问道。

“放轻松点嘛,大哥。”年轻人说,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夏商开着车,缓缓地跟在几辆车后面。停车场出口近在咫尺,但那几辆车却像蜗牛一样蠕动,后来干脆不动了。夏商气急败坏地拍打方向盘,宝马发出凄厉的笛声。他觉得这笛声正是自己的内心写照。

“喂,你去看看前面发生什么该死的事情了。”他吩咐年轻人。

“我有名字,我不叫喂。”年轻人说。

“好吧,你叫什么?”

“郭靖。牛吧这名字?”

夏商一时没弄明白郭靖这名字为什么牛,只是依稀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

“为什么牛?”他问。

“郭靖,大侠啊!射雕英雄啊!”

郭靖不可思议地张大嘴巴,仿佛夏商不知道郭靖是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这么一来,夏商终于想起郭靖是谁了。

“我还能不知道郭靖?逗你玩你还当真了。我看《射雕英雄传》的时候才上小学一年级,这世界上还没有你呢。”

夏商回忆起他上小学一年级时,村里打谷场上放了一台VCD,大人小孩坐着小板凳,面对屏幕上展现出的那个奇异世界,脸上涌动着前所未有的惊讶和感动。他那时候跟好多男孩子一样,梦想自己长大后也能成为一名大侠。

“我老爸崇拜郭靖,所以给我取了这个名字。我妈说,我爸差点把我送到少林寺去学武功。”郭靖说。

夏商烦躁不已,这首先是因为他们迟迟被堵在出口后面,其次,当他把这辆该死的宝马开出停车场之后,那件该死的任务该如何去完成?

他不再听郭靖的大侠梦,打开车门,怒气冲冲地走到出口。停在那里制造了拥堵事故的是一辆北京现代,驾驶座上坐着一个正在谢顶的中年男人,正拿着手机埋头捣鼓,头顶上圆圆地亮着一圈油腻腻的黄色头皮。夏商朝他怒气冲冲地问道:

“你在这干什么呢,挺尸啊?你不想走,我们还想走呢!”

谢顶男人抬起头,也怒气冲冲地说:

“他妈的,这什么世道,连付个停车费也要扫描二维码!人民币是不是以后就不印了?”

夏商看了看,果然没有收款员,代替收款员的是一台机器,上面画着一张硕大的二维码图。夏商掏出自己的手机扫描二维码,对谢顶男人说:

“我给你付了。要与时俱进知道吗?”

谢顶男人拿出一张五块钱,从车窗里递出来:

“哥们,谢了。”

夏商不耐烦地摆摆手:

“赶紧走赶紧走!你耽误我这时间,五块钱够吗!”

谢顶男人把那张紫色的人民币缩回车内,关上车窗。夏商气呼呼地回到宝马上,郭靖说:

“大哥,你是大侠。”

“你才是大侠。你跟你爸都是他妈的大侠。”夏商说。

他把车开出停车场,开到白夏街上。

“大哥,咱们去哪儿?”郭靖小心翼翼地问。因为夏商开得太猛,差点撞到一个打算过马路的老太太。

“去哪儿……我他妈的也不知道去哪。”

“我觉得,咱们应该去蹲守。”

“蹲守?什么意思?”

“就是,咱们得去侯总的公司,当然,也不一定是公司,可以是别的地方,他出现的地方,在附近隐蔽起来,盯着他,找机会。这就是蹲守。”

夏商想了想,好像也没别的办法。“活了四十年,没想到要当绑匪了。那混蛋居然让我当绑匪!他居然要把我变成绑匪!”

没错,敲诈犯交给他的任务就是,跟这个名叫郭靖的年轻人一起绑架一个姓侯的大老板。

夏商把车开得飞快,不小心闯了一个红灯。郭靖提醒他,这是一个不可饶恕的低级错误,因为他们闯红灯肯定被拍照了。关键时候,任何一点疏忽大意都有可能让他们雪上加霜,或者说后患无穷。

郭靖这番话说得当然很有道理,夏商转头看了看这个显得乳臭未干的年轻人,觉得他比自己镇定得多。

约莫中午十二点多,夏商把车开到了侯总公司对面。他们再一次面临了几个现实问题:怎么蹲守?就这么明晃晃地把车停在路边?显然不合适。而且,就算找到地方隐蔽好了,如果侯总一直待在公司不出来,怎么办?或者,他现在到底在不在公司?

他们把这几个问题排列起来分析了一下,觉得还是应该先确定侯总在不在公司。怎么确定?夏商说:

“你扮成送快递的,去打探一下。”

郭靖立即不满地反问:

“为什么是我?”

夏商上下看看郭靖,说:

“你觉得咱俩谁更像一个送快递的?”

郭靖被这句话噎住了,又不甘示弱,就说:

“当然我更像了!像你这种又老又胖的人,快递公司根本不可能要你!”

这下轮到夏商被噎了。他发现自己的确干不了快递员这个行当。假如有一天他失业了,会有一个什么样的未来可以供他选择?他不知道。而这种可能性,过去他认为在他有生之年都不可能存在,现在却成为一种可能了。如果这个任务他没有完成,那么,敲诈犯就会把他跟小李的视频公开发布,那么他就很有可能失业。想想吧,他是一名公务员,不是一般老百姓……

夏商不敢想了。他甩甩脑袋,命令自己集中精力先对付眼下的事情。郭靖在乱翻宝马车,夏商问:

“你找什么呢?”

“你觉得我在找什么?你让我当快递员,我总得手里拿个快递吧?”

哦!夏商闭上眼睛,呼气,命令自己稳住。问题接踵而来,而且,似乎每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小问题,都足以让他们无计可施。

不过,几秒钟后,郭靖就有了办法。他让夏商在车里等着,扬言不超过五分钟就解决这个问题。夏商盯着车上的时间显示,默默地等着,盯视着马路对面的那栋大楼,同时也观察着车外的世界。他记得自己刚毕业分配到这个城市的时候,这里还是一个露天服装市场,一整条大街都飘荡着红红绿绿的廉价衣服和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后来慢慢的,市场拆掉了,许多大楼慢慢地立起来。其中最气派的,就是对面的侯氏公司。关于侯氏公司的起家史众说纷纭,人们普遍相信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它的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坊间流传着对这家公司老大侯总的一个绝佳外号:猴孙。这个外号淋漓尽致地表达了人们的仇富仇恶心理,以及阿Q般的自我安慰。瞧,那个猴孙又在电视上瞎掰掰了。通常人们谈论他时,用的都是类似风格的语言。

夏商也是人,也有符合人性的仇富心理。他跟老婆辛辛苦苦地在这个城市里拥有了一套不大不小的住房,却需要用三十年的时间来还贷款。儿子上学,他狠狠心选择了一家双语寄宿学校,每年要为此支出不小的一笔费用。他们时时都在捉襟见肘地生活,而猴孙却可以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拥有这么一大栋该死的大楼。

不知道过去了几分钟,忽然有人敲窗玻璃,吓得夏商差点从座位上蹦起来。一个高个子交警,严肃而又傲慢地示意夏商打开车窗,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朝夏商勾一勾:

“驾驶证。”

夏商的心咚咚地跳,像不受控制的鼓槌。他暗暗地抱怨,老天爷,害怕什么就来什么。在这个关键的日子,他最好在这个世界上不要留下任何记录。然而,他先是闯了红灯被拍照,现在又违规停车被察看驾照。仿佛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深深的鞋印。

还好,没被罚款。高个子交警只是命令他把车停到前方五十米远的停车场里等人,这次只给个口头警告。

他顾不上为交警像呵斥狗似的态度而生气,立即把这该死的车开到了交警所说的停车场。这是一家咖啡厅停车场,还好,在停车场照样可以看到侯氏公司那牛哄哄的大楼,只是方向斜了大概三十度。这样更好,安全一些。

夏商觉得时间过去了好久,但其实只过去了六分钟。他刚把车停好,郭靖拉开车门敏捷地钻进来。

“你不是说五分钟就够吗?”他问郭靖。

“你还好意思说!我找车不得花时间呀?要是跟你这样的人搭档去抢银行,我抱着一大包钱跑到路边,却找不到车了,还不痛痛快快地被逮住啊?”郭靖没好气地说。

“你这意思,我开着一辆明晃晃的宝马,明晃晃地一直停在路边等你作案归来吗?”夏商一眼看到郭靖拿着一个快递,是个大信封,鼓鼓囊囊的。“哪偷的?”

“快递车上的。”

“还真是偷的啊?”夏商抬高了嗓门。

“我的大哥,你要不要拿个大喇叭出去喊几嗓子?我不偷怎么办?你给我变戏法儿变出一个快递来?”

郭靖把大信封放在腿上,仔细看快递单上的字,然后拿出手机拍了个照,又像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新快递单,对夏商说:

“你来写。我写字不好看。”

“写什么呀?”

“我的大哥啊,当然是写侯总的名字啦!要不然我去把快递送给谁呀?”

“你倒是精明,到时候警察按照笔迹,一下子就找到我了,你这个真正的贼却逍遥法外。”夏商马上想到,自己又要留下一条线索了。

“那没办法啊,谁让你是有文化的人呢。我跟你说,我一共没念过多少书,现在连自己的名字有时候还写错呢。”郭靖把快递单递给他,“快点吧我的大哥,时间宝贵啊!”

郭靖一提到时间,夏商立即没辙了。他在快递单上写下猴孙的名字,又在寄件人那里龙飞凤舞地胡乱编了个名字和手机号码,说:

“这能行吗?是不是还要快递公司盖戳什么的?”

郭靖把快递单撕下一张,贴在信封上,覆盖掉原先的,大咧咧地说:

“谁会去在意有没有戳。”

好吧,目前也没别的好办法,时间宝贵。夏商忽然觉得自己是如此无能,还不如一个小混混。

“大哥,你猜这里面是什么?我觉得像是一条烟。”郭靖拍拍信封,说,“一定是好烟。外国烟,真想拆了尝尝。大哥,我去了啊。”

郭靖打开车门,忽然又关上了:

“目标出现!”

是猴孙,从那栋冠冕堂皇的大楼里出来了,没坐车,一行三人,穿过马路朝这边走来。夏商的手忽然颤抖起来,他使劲把两只手握在一起,它们却依然抖个不停。

“大哥,你这么年轻,不会是得了帕金森吧?”郭靖斜眼瞅着夏商,揶揄道。

“我这是愤怒!我他妈的是因为他而坐在这里的!敲诈犯跟他之间一定有深仇大恨,说不定是夺妻之恨杀父之仇什么的,却要由我来干这脏活。”

“嘘,别唠叨了!”郭靖捂住夏商的嘴。那只手汗津津脏兮兮的,散发着一股说不清楚的复杂气味,差点让夏商呕吐。

猴孙一行两男一女,穿过马路后径直朝咖啡馆走来。可怕的是,他们穿过停车场的时候,竟然跟宝马擦身而过。夏商本能地躬下身子,把自己尽可能地蜷缩起来,额头上瞬间爆出黄豆大的汗粒。

“大哥,大哥!你没事吧?瞧给吓的。”郭靖推推把头趴在方向盘上的夏商,“他们已经进去了。”

夏商抬起头,问:

“进哪儿了?”

“咖啡馆。”

“刚才他往车里看了!那猴孙往咱们车里看了好几眼!”

“那又怎么样?玻璃上贴着膜呢,你怕啥?我的大哥啊,你属老鼠的吧?”

夏商恨自己在郭靖面前露出这样的窘状,简直是太尴尬了。但是刚才猴孙往车里看那几眼,说真的,那眼神,仿佛已经看穿了夏商的企图。他到底看到我了没?还是,我只是做贼心虚?夏商在心里反复地自问着。

接下来的五分钟,他们两人就一个问题进行了争论:是跟到咖啡馆里,还是继续坐在车里。夏商认为安全起见,应该待在车里等待。郭靖认为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要跟到咖啡馆里,而且要坐到他们附近,这样便于观察猴孙,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另外,说不定能找到合适的机会呢,郭靖补充道,你可别忘了,我的大哥,老大给咱们的时间不多,到晚上九点必须完成这个任务。

哦,要命的晚上九点!夏商从没觉得时间是如此宝贵。最后他采纳了郭靖铤而走险的意见。

他们下了车,夏商小心翼翼地锁了车门,又反复拉了好几次。要知道,这车上里里外外都是他俩的指纹啊。

“自然一点,大哥,像我这样,镇定。”郭靖边走边提醒夏商。

“废话,我要是像你那样天天混社会干坏事,我比你还镇定。”

“你怎么知道我是混社会的?看来我在江湖上大名远扬了。我的确是一名大侠,我干过很多了不起的事,说出来能吓死你。”郭靖油嘴滑舌地说。

“充其量就是小偷小摸吧。”夏商揶揄道。

自动玻璃门打开了,夏商觉得自己的腿有一万斤重,仿佛进了这个门就进入了地狱,再也回不到人世了。

但是无论怎样都没有退路,夏商无助地听从郭靖安排,坐到了一个在他看来有点危险的位置上。实际上,无论这间咖啡馆有多大,无论坐在哪个位置,夏商都感觉很危险。按照郭靖的意思,最好能直接坐到猴孙身后,但无奈那张桌子已经被别人占据了。不仅如此,他们发现猴孙前后左右的位子都已经有了客人,看来,猴孙的位子是事先预留的。

为此,郭靖感到深深的遗憾,因为完全窃听不到猴孙他们的谈话内容。在他看来,这无异于一场刺激的间谍游戏。

“我说,大哥,别这么啷当着脸行吗,你想想,人一辈子能有几次机会遇到这么刺激的事情?大多数人一辈子也遇不到的。”

“听你这么说,我是不是应该感谢上苍?”

“当然了!大哥你说,人活一世为的是什么呀?”

“为的什么?”夏商一时被这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问题难倒了。“穿衣吃饭,住房买车,养老育小,要是有余力,享受生活。”

“就这么多?”

“你还想干什么?就这些已经让人屁滚尿流了。哦,你太年轻了,不懂。”

“大哥,我都十九了!在我们老家那块儿,十九岁早就当爹了,孩子都快打酱油了。”

“你老家在哪儿,你们那里为什么不遵守婚姻法?那可是法律啊!”

郭靖眨眨眼,没回答这个问题。这小孩心眼还挺多,夏商想。

猴孙一行三人聊得很愉快,点了三份牛排,看样子打算继续聊下去。郭靖吸吸鼻子,对夏商说:

“大哥,你吃过牛排吗?”

“牛排谁没吃过,又不是龙肉。”

“我就没吃过。”

夏商瞬间明白自己被耍了。不过为了面子,他不得不请郭靖吃一顿牛排。郭靖很认真地看着夏商如何使用刀叉,样子倒不像是装的。

“你才十九岁,为什么不上学?”

“我小学都没上完就出来混江湖了。”郭靖答非所问。

“爸妈不供你上学?还是家里经济条件不允许?”

“那不可能!我爸我妈对我可好了,恨不得我读到博士后,然后读到外国去。我们家也可有钱了,是我们那一片最有钱的。我爸是大厂长。”

“哦,是吗,什么大厂啊?”

“说了你也不懂。不过,我可以给你透露一点,是生产一种神秘芯片的。这可是秘密啊,不能跟别人说。”

“哪方面的芯片?”

“唔,就是……大体可以这么说吧,是一种可以让人换一种活法的芯片。比如说吧,你要是对你这一辈子不满意,只要购买这种芯片并植入到特定的位置,你就死了。当然不是真死,你还会复活。你复活后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在购买芯片的时候要跟人家说清楚。但是,只有购买一次的机会。所以,你得想好了,别到时候又后悔。”

郭靖说得有板有眼,把夏商逗乐了。今天从早晨到现在,他都没有笑过。这一笑,他忽然想起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没做,于是就对郭靖说:

“你好好盯着猴孙啊,我去一下洗手间。”

夏商去洗手间是为了给小李打电话。此时他觉得打电话也是一件有点危险的事情,还好洗手间里除了他没有别人,静悄悄的。最里面一间门是关着的,上面贴着一张纸,打印着几个黑字:维修勿用。

夏商走进维修勿用旁边的格子间,关上门,深吸一口气,拨通了小李的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小李才接,声音迷迷糊糊的,问他:

“大中午的,干吗呢?”

小李有午休的习惯,现在应该是在睡午觉。夏商压低声音问:

“今天有没有反常的事情?”

“反常?什么反常?你说什么呢?”

“你今天有没有收到陌生人的微信?”

“我听不清,你大点声。”

夏商抬高声音,又问了一遍。小李说:

“你到底什么意思啊,什么陌生人的微信?”

“我是说,有没有一个陌生人给你发微信,威胁你?”

“没有啊!”小李彻底醒了,“出什么事了,你在哪儿?”

“我跟你说啊,你仔细听清楚了。今天早上,我收到一条微信,发微信的人知道咱俩的事。他手里有咱俩的视频。”

小李一下子慌了:

“啊?真的吗?这可怎么办呀老夏,我以后还怎么活呀!我才二十多岁!他是不是要钱,要多少?咱给他吧,好不好?”

“你别慌,别吵吵,”夏商的耳朵里传来小李带着哭腔的声音,“我的姑奶奶,你先镇静下来行不行?我正在处理这件事呢!你记着啊,要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老天爷,幸好今天是星期六,不用上班。你一旦收到什么微信啊短信啊邮件啊什么的,立即通知我,听到没?”

小李已经在电话那头哇哇哭起来了,边哭边说:

“什么人这么缺德呀……是不是你家那个黄脸婆……”

“闭嘴吧!”夏商不耐烦了,“她不是那样的人,我了解她。”

“你了解什么呀你了解……”

小李还在说着,夏商把电话挂掉了。女人哪,唉。他叹着气,想到自己此刻是在洗手间,应该撒泡尿。他意识到从在樱花林接到那条微信到现在,他竟然一泡尿都没撒过。想到这儿,他立即感到膀胱充盈得厉害,尿意汹涌而来。他解开裤子,却发现自己的家伙不那么好使,几秒钟过去了,都没滴出一滴尿。越是这样,他越是着急,越着急就越是感到憋得难受。他深呼吸了好几次,总算淅淅沥沥地开始排便了。完了,他想,我才四十岁,难道前列腺就要开始怠工了吗?

更可怕的事情还在后面,好不容易把膀胱排空之后,正在洗手的当儿,夏商看到了诡异的一幕:最里边格子间的门忽然打开了,走出一个活生生的人。夏商诧异地看着这个人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把手伸到水龙头下面。

“你怎么会在那里?”夏商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个男人。

“我怎么会在那里?很简单啊,我在那里拉屎啊!”

“那……不是贴着维修勿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