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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读父爱

2016-12-14 16:19| 作者: 孙武臣|编辑: 中国散文网| 查看: 10055| 评论: 0

母亲是一部大书,读她,字里行间都满溢着爱。她的一生都为着你,为着消融你在生存中的烦恼与委屈,她才有慈爱的目光;为着消除你在道路上的伤痛与苦楚,她才有抚慰的手心。甚至在我惹她生气时,她那责怪的目光,也是爱的温馨。真的,即使你是冰雪,也会消融在她的双眸。母亲爱我,我是直截而深切地感觉到的。

父亲也是一部大书,然而,读父亲和读母亲,那感觉却是完全不一样的。他严肃、严厉、不苟言笑,甚至有些冷漠无情。他总是苛责着你,似乎你永远没有对的时候。站在他面前,你还没开口,就已经是错的了。把“父”与“爱”这两个字相连,在我28岁之前,是无论如何找不到感觉的。他如果爱我,怎么给我的感觉是惧怕,是怨恨,是疏远,是漠然呢?不是不想读他,实在是读不懂他……我不明白“冷酷”的父亲在临终前,为什么会给我一个安详而欣慰的微笑?很久很久都没能得到解读。

世界上的父亲一定没有性格相同的,但严父与父严相近与相似的一定很多。我对父亲总也爱不起来,都缘于他的“冷酷”。

我挨父亲的训斥,主要倒霉在写字。父亲写一手好字,常写一些条幅自我欣赏。从我开始记事起,父亲就天天要我写字了,一直写到小学毕业,少说是个“抗战八年”。解放后毛笔字渐渐不时兴了,我上了中学,不再有写字课;我还担任了团员干部根本无暇再练字。自从我入了团,父亲一定从我的心气感到了“革命热情”,虽然不再强迫我写字,但对我流露出的“解放感”一定很生气。那是时代潮流,他也无奈。无奈之中,他一定会很失落,因为只有藉着写字他才有“教导”我的缘起,不写字了,那些“教导”也就无的放矢了。他对我所学的自然科学知识,几乎是目不识丁。于是原本话不多的他,除了常常向我投来不满的目光,就更无话了。时间久了,即使有些话想说,也不知从何说起了,双方就那么沉默着。后来我大学毕业工作了,每逢回家,我们的对话也只是我叫一声“爸”,他回答“……”,同时不满地瞥我一眼。真是“别来何限意,相见却无词”。但我总想,他的心境一定很落寞的。可能是以己度人吧,我虽然庆幸自己不再受他训斥,但也总觉得生活中缺失了什么。缺失了什么?真是既清晰又朦胧……

我忘不了那些年,父亲在我完成作业之后,逼我写“米字格”的情景,那是个繁冗的准备过程。

先是写之前必须背诵他书写的四个条幅:一是摘自《国语》之句“从善如登,从恶如崩”;二是陶渊明的诗“不言春作苦,常恐负所怀”;三是张籍的诗“良马不念秣,烈士不苟营”;四是《诗经》中的“我任我辇,我车我牛”。背完还要复述出为什么要背诵它们。比如,第一条是说人学坏容易学好难;第二条是告诉人们要自强不息、埋头苦干,不要辜负了人生的志向;第三条是告诫我们要做人,做有志之士,就要像好马不恋槽中草料一样的不追求眼前的名利;第四条是讲我挑担子推车,我自己的牛拉我自己的车,即要树立一切自己来,万事不求人的人生哲学。重复使人厌烦,我在背诵与复述中夹杂的厌烦是能看得出来的。每每这时,训斥就来临了。何况我的眼光常常投向窗外嬉戏玩耍的别家的孩子,他们也常扒在我家窗台呼唤我出去一起玩,于是我心里因失去了自由而引发的烦怨之火就烧得更旺,而父亲的训斥也更加严厉。后来长大了,心理颇怀疑父亲是否缺失了爱的“人性”。

背诵与复述之后,接着是我一边研墨,父亲一边念叨着研墨的目的是静心的道理。而我由于厌烦,画圆的研墨动作总是速度加快,有时竟把墨盒里的黑水搅出来。于是引来第二次训斥。

最严厉的训斥是第三次,因为我常常写出违反“米字格”规范的字。这时,父亲总是一脸怒气,话音也高了许多,让我心中多生出几分“怕”来,低着头战战兢兢地听,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父亲重复地讲一大堆中国方块字的间架结构的道理。讲着讲着或许他自己也为自己所讲的陶醉了,于是那口气语调和缓了不少,怒色渐渐消退,平添了几分平静与耐心。每每这时,我也有一种多阴转晴的心情,也敢抬眼看着父亲那股执拗的神色。听着中国方块字有那么多学问,长了不少知识,心中也就不那么厌烦了,甚至偶尔还有“父亲毕竟是爱我的,他是为我好”的想法涌上心头。

“好好想想‘方正’二字。”父亲总是指着米字格中央的交叉点说:“失去这个重心,哪有不东倒西歪的道理!记住,做事做人和写字一个理。为什么要你背讲那四个条幅上的诗句,好好琢磨琢磨……”父亲的训斥总是这样结束。

唉,琢磨什么呢?那个年龄的我,哪有兴趣弄懂得其中人生哲学的深奥和深奥的人生哲学!

很久我都弄不大懂——父亲为什么强迫我练字,却又并不希望我走向以书法为职业的路。那是1950年上小学六年级时,学校将我的一篇大字送到在北海公园举办的一次小学生书法展览会,我以为是件喜事,于是情不自禁地告诉父亲,我注意到他的脸上并无喜悦之色。直到有一天来了一位同志(可能是书法协会的?)征询父亲的意见说:“要不要让你的儿子参加我们办的少年书法班?边学书法边学文化课,你儿子的字基础不错,有前途的。”我听了这话觉得新奇,心中暗喜,于是期待着父亲说声应允的话。然而,父亲却说出拒绝的答话:“人荣字显,字只随性情,不能买卖,以卖字为生,使不得,使不得……”后来,那人又来过一次,父亲仍执意不允。今天看来,很难判断这件事对我命运归宿有什么利弊,父亲的理论至今也没有什么不对,但由于父亲的决定使我丧失了一次自我选择自我设计人生的机遇,那倒是真的。

直到“文化大革命”开始,1966年秋天,我才知晓了父亲执意让我练字的一些深意。

当时我任教的学校所在区用了一个工宣队交叉指挥批斗的招法,以检查与总结各校“斗批改”的成绩与经验。陌生的工宣队带领陌生的红卫兵对我们教职员工来一次突然袭击。我和学生关系好,以往的批斗总有掩护我的学生红卫兵,轻描淡写地放我过关。可这次没有了这种幸运,因为保护我的学生都出外串联去了。难道这一次我站在了“鬼门关”前了?

果然了得!我前边的一个同事被打了个半死,生生被拖出现场。轮到我“过关”了,那一刻如果说心里不打鼓,怕真的要是英雄了。那是二层楼的一间教室,临时成了批斗现场。走进去的感觉如同等待审判与宣判,黑板上“顽抗到底死路一条”八个大字,像歪歪斜斜坐在黑板前的一排瞪眼的“工宣队”一样怒视着你。

中间一个“审判者”或许是个“头儿”,站起来一边神秘莫测地眯着我,一边慢悠悠地在临近黑板的窗前踱着。我正在疑惑地想“他什么意思”?“头儿”突然冒出一句:“你的字写得不错?”“不敢当……”显然有人把我们的基本情况告诉给他们了。

“头儿”即刻说:“等会儿试试怎么样?现在先说说你们学校执行资产阶级修正主义教育路线最卖力气的有谁?开出个名单来!”

我知道这是个没法回答,即使可以回答也不能回答的问题。“没有。”我只能选择这两个字。这个答案显然激怒了那一排“审判者”。

“嚯,态度还挺顽固!”“放老实点!”“最卖力气的就是你吧?”……如同向我射来的一排炮弹。“到底有没有最卖力气的?”七嘴八舌了一阵子,“头儿”像发出最后通牒般地追问。“都一样。”我回答。他内心恼怒的目光和我表面漠然的目光对峙了多久?大约只有几秒钟吧?但当时的感觉却是那么漫长,似乎再延迟一秒钟,我都坚持不住了,空气,不,一切都好像要在那一瞬间爆炸了……

幸好,我是坦荡的,他先我坚持不住了,他还在窗前踱来踱去,突然发令:“过来!”我走到窗前,顺着他所指看过去,那是楼前一道五米多多宽的水泥走道。

“在那儿,写‘毛主席万岁’五个大字,不许写美术字!”

啊?——我的头轰的一声,如同遭到雷劈一般木然了,这就是他所谓的“试试”——向我发难,一个字至少要4米见方,何况这五个字非同小可呀!不像“打倒×××”可以写得歪斜,非歪斜不足以表现“倒”了。

他们一定是觉察了我的紧张,个个眼神里透出得意之色,似乎回答他们的“头儿”:好主意!没等我清醒过来,“头儿”已经冲我下达命令:“下午必须写完,去吧!”

我脚踏在那条水泥通道上,紧张地思忖着,“米字格”突然映现在脑海里。对呀!“米字格”不能帮我把字写好,但可以帮我把字写得端正、工整、匀称。顿时,我如同沉浮于大海之人,正当遭遇没顶之灾时,忽然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般,“米字格”给我带来生的希望。

我到革委会领来了红色广告颜料,冲泡在一个大洗衣盆里,成为“墨”,找几个软毛排笔绑在一起,成为“笔”。找根长绳量好方格,用粉笔轻轻画出“米”字记号。再把手中写好了的“米字格”样板字放大到地上。两个小时以后,我竟描描画画写完了这五个非同小可的大字。好,谈不上,但端正、工整、匀称,你说不出不好来!

果然,当我回到审问室报告时,他们站在二楼平台审视,除了说颜色浅(我急忙说革委会就有这么点颜料)之外,竟然也无可挑剔。只听“头儿”甩出一句:“这小子还有两下子,滚蛋!”

当听到这两个字时,我知道鬼门关向我关闭了,今天我捡了一条小命。急忙退出。怎么走到楼后僻静的树丛中去的,自己也不知道,脑海一片空白。过了许久,当意识又有了感觉的时候,让我恢复了思维的第一个感觉就是感谢我的老父亲,如果不是他近于残酷地训练我掌握与运用“米字格”,刚才的劫难怕是躲不过的。我独自一人坐在树丛中,热泪止不住地淌下来,淌下来……那是我平生哭得时间最长流得眼泪最多的一次。想必夕阳也怕看到我悲伤的样子,同情地低下了头,只留下温馨的晚霞抚慰我伤痛的心灵。

(可能紧张之下,头脑也有些木讷,我当时竟没有转过这个弯儿来——怎么可以将那伟大的五个字写到地上呢?这是大不敬,我应该据此反击,尽管可能要吃些眼前亏。还没等我行动,估计那些家伙们也意识到了这一错误。待到第二天清晨,那五个大字已被冲洗干净,只在水泥地边沿留下些红色水印。人们自然也不必绕行,那些家伙们也撤退得无影无踪了。)

我当时并没有将这件事告诉父亲,直到13年后,父亲因心肌梗塞住进医院经过抢救暂时脱离危险的一天,我陪在病床前无话可说,才说起它,想让父亲增添一点高兴。他对我涉险过关,并无多少惊异,而对我没有出卖别人却流露出掩饰不住的喜悦之色,那笑容随时都能给他的孙子,但对他的儿子,却是第一次,并且说:“你成人了。”那语气无限欣慰与满足。就在那一瞬间,我蓦地明白了:父亲在通过“米字格”教我练字上的所有严厉似乎都是为了让我的人格方正再方正些,经受得住做人的考验。他最看重的只有方方正正地做人。

文化制约人类,铸造人的性格。我的一生中在做事做人上还算做到了心理宁静,退休后更是在享受着“虚静”。面对名利,还算得上没有刻意;面对人际,还算得上真诚。在性格上、在信守的人生哲学上,我是这样而不是那样,主要是父亲将他自己也未必自觉地意识到的儒、道文化长年积淀在我的心理结构中的结果。一个人想改变历史文化长期积淀下的个人与集体无意识,怕是极难,甚至可以说改变了它,也就不是这一个人了。当想着自己走近平静的一生时,大约也终于解读了父亲临终前那瞬间的欣慰的微笑;但这种“懂你”没能在父亲在世时对他言说,却是永久的遗憾,再也无法弥补的了。

父亲去了,但他留给我那短暂的笑容却在我心中成为了永久的激励。我应该让父亲脸上的笑容从短暂变为永远。

父亲是爱我的,但至今我仍不赞成他的教育方法和教育态度,教条、生硬、呆板、乏味;厌烦中很难读懂他的爱。

如果说母爱像滋润心田的雨露;父爱则像“强筋壮骨”必不可少的阳光。母爱使你懂得情感,懂得真善美,懂得对别人献出自己的爱;父爱则给你补了“钙”,使你成为站直了的人,成为一个懂得在心理不断积累人格内涵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