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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溪脆鳝

2018-11-30 10:30| 来自: 中国散文网|作者: 美 国 顾月华|编辑: admin| 查看: 344| 评论: 0

  走遍大江南北,吃尽天下美食,这年头不算稀罕的事了。

  但是有一道「梁溪脆鳝」菜式,进了酒家食肆,我经常会点这道菜,却从未吃到正宗的味,且不说咸甜无当,色泽欠亮,鳝丝粗细不匀,最扫兴的在名不副实,不是一咬下去即松脆断裂,枉为了这个「脆亅字,脆鳝是我最早记住的一道菜,为了吃这道菜,我兴冲冲随父母从上海到无锡,实际上是每次兴冲冲从上海到无锡,我都会吃到这道菜,那时我读小学,对游锡山、惠山、梅园、蠡园、鼋头渚稍有印象,却对脆鳝情有独钟,而且由此对父亲的故乡及他的人生有了意外的解读。

  记得当时我们随父母亲乘火车到无锡,为出席父亲与人合开的中国饭店开张,甫出车站便见饭店,父亲在他办公室忙碌事务,同他几乎不见面。

  很快,我便被餐厅里的美食佳肴吸引了,由于从小跟随父母到处赴宴,我的味蕾应该被启蒙得很早,在无锡美不胜收的名菜中,现在我当然知道太湖鲥鱼、肉酿面筋、无锡肉排、上汤狮螺等,当时我并不在乎这些美味,但被端上桌的一道菜吸引了,那道菜就是梁溪脆鳝,在(看上去酱褐油亮,一根根脆鳝架迭成山状,上面轻洒黄色姜丝绿色葱丝,父亲夹了一根给我,我一咬松脆香酥,咸中带甜,那糖浆上还洒了白芝麻,竟在上海从未吃到过,我不由得连吃了几根。

  下午,大人说要带我们去看戏,忽然又回到了这饭厅,这时饭厅变成剧场了,尽头有一小舞台正演着滑稽戏,下面布满圆桌,坐了些客人,围桌喝茶喝咖啡看戏,不料剧情很煽情,我忍不住泪如雨下,偷眼望身边大人却个个无动于衷。晚餐时又变饭厅,回房后大人便不让我们随便走动了,我溜出去玩,但到饭厅门便听得乐队热闹非凡,拨开幕帏,圆桌已摆在两边,中间成了舞池,这一个饭厅从早到晚要变这么多花样,也令我很兴奋好奇,回上海后我便很想去无锡,其实是馋无锡的美食,尤其是脆鳝。

  不久便到了一九四九年。

  不久父亲一个人去了无锡,带回许多无锡点心小吃,我很奇怪父亲怎么会买这么多东西回来,父亲说他不会去无锡了。后来我知道中国饭店变成国有了,而我再也没吃到过这么好吃的脆鳝了。

  又许多年过去了,父亲真的再也不进无锡城,即使回故居顾家桥探亲人,他也不去无锡玩,直到有一年父亲在顾家桥故乡造了房子,准备将来养老,房子造好后我们全家返乡,事后,父母决定带我们去无锡重游,毕竟是故土,于是在城中寻吃饭的地方。

  我忽然想吃脆鳝,我们都建议去中国饭店,父亲执意不允,但是最终也未能找到更好的酒店,父亲最后同意,但再三关照大家切勿声张,悄悄吃了便走。

  上桌点菜,点完菜我们悄然张望,在斑剥四壁中寻找昔日的辉煌,我已早知脆鳝烧制大不易,先要挑选每条三两左右的鲜活黄鳝,在沸水锅内煮至鳝嘴张开,即捞入清水中冷却漂清。再逐条划成鳝坯,去净血垢,然后沸油炸硬、炸脆共两次,关键是先要备好卤汁,用糖、葱、盐、油、酒熬成浓汁,将炸得的脆鳝倾入调拌即成,上盘却有讲究,架空高迭如山,不致粘连。

  不愧是中国饭店,菜上桌,色香味俱全,大家无言开吃,正吃着,我发现父亲放下了筷子,这时我看到我们的桌子周围己站满了人。

  我有些惊讶,因为我们都受过学校教育,深知劳资双方关系尴尬微妙,也许因此父亲不愿见到昔日员工,但他们见到父亲非常恭敬,大厨取下头上的帽子,向父亲问候。

  原来我父亲尽管一言不发,还是被人认出来了,这些职员有很多是父亲的乡里乡亲,奔走相告来看这个顾家桥走出来的男人,而顾家桥那个男人的故事也被大家一直传诵着。

  顾家桥畔有一户人家,当家的在无锡供事,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大儿子是当地名医,一户人家有两个在外赚钱的,生活也就很安居乐业,不料有一年这俩人得瘟病相继去世,那媳妇抱了女儿留下儿子返回娘家,几年后当家妇人忧劳成疾不治身亡,留下这一家稚弱,家中顿然失牯,却落在一个上中学的孩子身上,这个休了学回家的少年便是父亲。幼弟弱妹加上被抛弃的侄子,等着人张罗穿衣吃饭,这时的父亲,便受尽了世人势利的奚落冷眼,人们认为,这一家是再没有翻身出头之日了。

  有人出主意,叫他把早订了亲的新娘子娶回来,乘灵堂还未撤,就在灵堂成亲,红白喜丧一齐办,家中有了当家女人,便有人煮饭给一家人吃。

  我母亲进门后,等着她的还不只是几张嘴,还有父兄留下一笔债,而父亲毅然停了学,到南京去做学徒,这样既可学到专业本领,又可有几块银洋钿贴补带回家中,学徒四年,父母俩人含辛茹苦,扯大了弟妹侄子,四年后有了薪水,依然过最省俭的日子,将父兄之债一一还清后,父亲母亲带了弟妹去上海开了店。

  他们走后,留给顾家桥的乡亲们说不完的话题,他们没有想到这个小伙子会把一家人给养活了,把债给还了,更没想到他会用他一贯的诚信及勤奋在上海飞黄腾达了,最没想到的是他会回来开这丬店,让方圆的乡亲都去那里寻到了差使,即使大部分人做了茶房,也是把白花花的银钱捧回了家里。

  父亲从不记仇,但是他牢牢记住了在那最困难无助的日子里,哪怕是一点一滴的温暖关切,有一个下午,他记得他们都很饿,门外走来了他们的姨母,从很远的别村走来,挎着一个篮子,里面是热呼呼的烧饼,他在以后的几十年里什么也不记,只记着这个温暖的一刻。

  所以当越来越多的乡亲向他求助时,他设法给了他们职业。

  在我再次吃到如此美味的梁溪脆鳝时,我己经长大了,我不仅喜欢那咸中带甜,又松又脆的味,我已知道有一道溪水在我父母出生之地流淌着,那里盛产黄鳝,古时东汉文人梁鸿携妻孟光隐居惠山,因为这条溪水流淌在无锡惠山,故名梁溪。脆鳝又叫梁溪脆鳝,只有从这梁溪出来的黄鳝才堪称鲜美,,这里并不是英雄辈出的土壤,这里是江南鱼米之乡,我所看到的父亲也只是一个平平常常的男人,与那一个从顾家桥下走出来的人一样,依然是那么质朴善良,那么有担当、又那么勤奋朴实节俭的男人,就象他们的先人梁鸿与孟光,与我母亲同甘共苦举案齐眉,过了一世平凡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