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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叉路口的孤魂野鬼

2018-11-29 16:58| 作者: 三月雷| 审核: 九天雄鹰|查看: 449| 评论: 0

 

三叉路口的孤魂野鬼


作者:三月雷

 

风生赤裸裸地躺在床上,生命危在旦夕。余家的大媳妇与三媳妇在堂屋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三媳妇心里犯着嘀咕:这老家伙可不能死在家里,得想办法把他拉出去,拉得远远地才算清静。

隔壁的老王,走到床前,看到风生拳缩一团而痛苦难忍的样子,随口说了一句:看来时日不长了。

三媳妇对大媳妇说:不能再耽隔了,快去把儿子叫来。

大媳妇说:大侄子在哪?

三媳妇回答到:还能在哪?肯定在湾东头方生家打麻将。

大媳妇忙走到屋外,边跑边大声地叫着:大侄子,快回来,快回来,你爹老爷不行啦。

不一回,大侄子余都都与打麻将的几位年青人嘴上各叼着一根大中华的香烟与大媳妇不紧不慢地向余老三家走了过来。

快到余老三家门口,急得团团转的三媳妇对余都都说:都都,快去拉板车来,快去拉板车来。

都都不解地问到:弄板板车做什么?

三媳妇反问到:弄板板车干什么?你不知道老家伙快断气了呀,快快拉出去,可不能让他死在家里。会不吉利?

都都当然不明白,习俗都是担心自家老人死在外面不吉利,这老妈为什么说亲爹爹(注:当地将爸叫大,将爷称为爹爹)死在自己家不吉利呢?晕得一团雾水!

都都说:他不是我亲爹爹吗?怎么不吉利了?!

三媳妇说:别说那么多,快去弄板车,要不来不急了。

这下都都慌神了,也不再问什么,就慌忙地把板车拉到了门前。

老王说,不行了,恐怕衣服都不能穿了,一动恐要咽气了。

三媳妇说:都都快来帮忙,说着就进到屋内,从柜子里抽出一张旧床单,盖在赤条条的风生身上,手势麻利地用床单将风生从头到脚包裹起来。对着大媳妇吼着:大嫂,帮点忙。

大媳妇很不情愿地上前与三媳妇一道将风生抱了起来,显然是要直接抱出房屋。谁知,一不小心,脚碰到了房门边的一把椅子,风生从床单里滑落出来,赤条条地躺在堂屋,几位妇女看到这一情景,慌忙退躲到了屋里。而只有余家养的一条小黄狗,围着抽动着的风生团团转,还不时地凑上前去用舌头添一下他的脸额,或许风生还能感觉到这世上的丝丝暖意,努力地想去用手抱着小黄狗,但小黄狗表现得十分惊恐,总是极力地挣脱掉。

老王说:老家伙,还清醒,看来,辛苦了一辈子,这是不想出门呀。

三媳妇说:那不行,那不行。又跑出房屋用床单将风生包裹好,并找来一圈粉红色的塑料带捆绑得结结实实。这时,小黄狗很不情愿地用嘴咬着床单的一角,使劲地往里屋拉。三媳妇顺便朝小黄狗踢了一脚,嘴里骂骂咧咧,嘟啷一句:死到一边去。

这时大媳妇也走过来,与三媳妇一人抬头,一人抬脚,径直将包裹着的风生挪出屋外,将他平放到了板车上。

余家养的小黄狗似乎通灵性,跑上前去咬着风生伸在外面的脚就不肯罢休地撕扯着。

老王忙上前,去抱开那条有些兴奋的狗狗,叹气道:狗狗也通人性,知道老东家走了,心里不好受,这是明摆着要往家拖呀。

三媳妇说:畜生,跑远点。说着就拉起板车一言不发地径直往南走。都都忙与大媳妇在板车后面向前推。其他人看着他们急匆匆地远去,留下的是叹息、嘘嘘与抽泣。

那条小黄狗在老王怀里急得伤心地叫唤。只是没有一个人能够懂得它说的是什么?

不一会,三人将板车拉到了三叉路口。三媳妇累得气喘吁吁,似乎使出了混身的力气。三人同时在三叉路口停了下来,面对三叉路,不知所措,这脚步也好像不听使唤了。

三叉路的路牌清晰地印着通向两边的方向与地名。左边标注的地名是仙市,那里有一流的医院,繁华的超市,还住风生的二儿子一家。二儿子也算有出息,如今是有房有车,还拥有二百多平米的门面房,但与风生已是老死不相往来;路牌右边标注的地名是陈乡,那里有为方圆几十里替死人服务的殡仪馆,还有因病而先风生而去的大儿子安置在那的由集体开办的一座大型乡村公墓。

都都心里明白,这不能把活人往殡仪馆拖吧,忙上前去摸摸老家伙的手腕说:妈,往左吧?

三媳妇忙往后退几步,摸摸手腕说:不行了,往右吧。

大媳妇也往前挪几步说:等等吧。

都都也没明白婶子嘴里流露出的“等等吧”是指该等什么?只好拿起手机哭伤着拨通了在仙市上班的堂姑余香的电话。

风生躺在板车上,显然知道自己时日不长,眼角不禁地掉出了几滴泪水。

毕竟从小带到大,还是有些感情。都都看到这一切,忙从口袋里抽出一块湿巾纸,给风生擦了一下,谁知,泪水又流了出来,当都都又从口袋里抽出一张时,风生的头向右一歪,滴落掉了脸上的最后一滴泪。

大媳妇忙将老家伙的头平放好,说了声:老家伙走了,走了,清静了。

二媳妇说:这下好了。

都都不知所措,再次接通了堂姑余香的电话,说:我们在三叉路口,老爷子走啦。

不一会儿,余香开着一辆八成新的宝马车飞驶而来。余香很有素养地走下宝马车,上前揭开床单,看着老叔赤条条地躺在板车上,不免有些心酸,二话没说,又急步返回到车上,重新启动车子,向仙市方向驶去。

约莫一个时辰,余香带着几身新衣和一架冲天炮仗,足有百万头。

三媳妇看到余香手中的炮仗,忙走上前去,接到手中,说了句:先不要放,先不要放。

衣服被放在板车上,颜色虽有些黑淡,从商标的完好程度上看,显然是从商店新买的。

闻讯早早赶来的老王,二话没说,忙走上前去给风生穿上刚放在已近冰凉的身上的寿衣。跟着老王一齐赶来的小黄狗,比在余老三家时看起来安静了很多,“呼”地一下子窜到板车上,安静地躺到了风生的怀里,似乎想用自己的皮毛将主人暖和过来似的,还不时地用舌头添着风生的脸额。余香、都都看到这情景,泪水不禁往下流,还有些抽泣声。

风生的手脚已经僵硬,老王上前将小黄狗抱起,递给都都,开始给风生穿起余香买来的寿衣。

老王边穿边说:老哥你别感到委屈了,老哥,我给你穿好了,老哥,放心地上路吧。老哥,你可别吓着我。

老王几乎是一句带一句老哥,听来有些掺人。

一会儿功夫,陈乡的殡仪车来了,没有花圈,没有鞭炮,没有撒纸,风生就这么被服务生抬到了车上。

当都都准备上殡仪车时,三媳妇走上前去硬是将他拉了下来,还说了句:你不能去送这老东西。

都都只好不情愿地下了殡仪车。

风生他走了,走了,从三叉路口一路向西,走得安安静静,没有任何人的打扰。

看着走远的殡仪车,小黄狗在老王的脚下安静了下来。老王沉思了片刻,抱起小黄狗,点燃了余香买来的那架冲天炮仗。

炮仗声响彻了整个三叉路口,它预示着风生该走向阴间了,不会再有人世间的习俗、善恶与愚昧。

老王抱着小黄狗沉思了半天。

村里上年纪的人都记得四十五年前,余风生与妻子陈阿香已生有三子三女,他家算得上村里的富裕人家。住着高大的房屋,长着高大的个子,夫妻俩吃苦耐劳,时常被评为乡里的先进生产者,乡里派来的驻队干部也乐意在他家搭伙蹲点。

风生的骨灰由余香取回来,自然进不了余家祖坟。人死如灯灭,余香只有找族人拿去埋到了河滩上,没有留下任何容易找到的参照物。

都都自从三叉路口回来后,几天不吃不喝,或许还是有些良心过意不去,他老娘去叫他吃饭,他也不予理踩。都都只是问她:为什么要往外拉,为什么不让去殡仪馆,为什么不守灵?

三媳妇说:问你大大去。

都都气不打一处出,穿好衣服就往车站跑。他赶到了远在千里之外的南方某市。老三余军成在那个城市已打工二十多年了。

父子俩一见面,军成说:我也伤心呀,我也想回去,可你老妈不让我回。

都都问到,那是为什么?

军成说道:义父风生本有三子,但都先后过继给了余家的大门、二门、三门为继子,我就被过继给了你香姑家。

都都说,那不傻,为什么不给自己留一门后?

军成爱抚地摸摸都都的头,小声地说道:老两口想到人还年青,着实指望再生个四子,谁知老天爷不顺其心愿,接着又添了三个姑娘,也就是你的三个亲姑,到头来,未有生得个亲生儿子来立自家的门户。

都都又问到,那什么叫立门户。

军成慢慢地回答到:立门户是指无子户的家长,可以将别人的男孩买来,或抱来,抚养成人,给自己养老送终。例如你香姑家的门户就是由我来立的。

都都叹气道:哦,原来风生爹爹虽生养三子,到头来,实膝下无子赡养,着实可怜。看起来家丁兴旺的人家反倒老来孤苦伶仃,成了绝户头。

军成接着说:按照老规矩,风生住在亲生儿子家,也算犯了忌会,而名义上只能算外人,我也只能为他的义子。如果他死在我们家,会被阴间的三爹爹这一死鬼来讨阴债,斥责风生爹爹不守契约,会连累我们子孙后代呀。

要不,我也不会整天在外,你风生爹爹的房屋被我们三兄弟一拆三分,我们都盖了楼房,他自己也没有落脚的地方,只好落困在我家,为了父子少见面,我也只有长年在外打工。

都都说:难怪老妈那样死心地往外拖呀。

军生接着说,也别恨你老妈,这所谓的契约,就是指一旦儿子过继给别人,就与已无关了。因为,无子户通过族众同意,约定好侄子立门户,往往要写下过继文书:小子无能,自愿过继,改口亲爹叫爷,老叔称大,一切听从,空口无凭,立字为据。按老规矩行事,三人六面,当面锣,对面鼓,承诺给叔父传宗接代,延嗣传种,延续香火,虽不改姓换名,按族中辈份字派,谱系排列,修谱时却载入叔爷一支族谱,注明某某由某某过继为子,俩人从前是何关系,此后是何关系,一一标示,以免遗误后人。

是呀,都都说:风生三个儿子分别为别人立门户后,就算是过继出去了,自己膝下反倒没有亲子顶孝子礼,披麻带孝,更无人持仗行礼,捧灵哭拜,也就没有人回来为他扶棺送殡。

都都接着说:这风生爹爹真是可怜。

都都又认真地问到,大大你为什么不回去呢?

军生说:这过继相子当于养子,养父有抚养的义务。养子对养父有养老送终,扫墓祭祀的义务。俗话说,过继不为儿,养子与亲生父母,会被要求断绝一切关系,包括不得相认,不得来往,更不为其披麻带孝,否则神鬼不依。

军生接着说:古时立门户,宣传的是一种家族强化血脉的观念,讲究内外有别,如,某些祖传秘方,某项独家技艺,都要传男不传女,抱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心态,更甭论族人家产了,若无直系侄子,还有旁系侄子,五服之内无侄子,还有族人儿子。

都都哪有心思听得进等陈规旧矩,近乎歪理邪说,叹气道:只是风生一死,没有亲生儿子给他披麻带孝,也没有丧事丧办,顶孝子礼,实在有些凄惨。养了这么多子女,不如养条狗。似有些愚昧与绝情,着实令人痛心沉思。

军生嚎道,你咋能这样说呢?接着说:我在外干段时间,结了工钱就回家了,你先回去好生照顾你妈。

都都回到家不到半月的一天,约莫风生被板车拖走的那个时辰,老王走到三媳妇家门口说:不好了,你家军生出大事了,老乡代回话来说,军生施工从高处跌落摔得不清,医院也不肯收治,正雇车往这边赶呢。

三媳妇听到这:自然慌了手脚,不知如何是好。忙走到楼上去收拾屋子。说:都都,快给他们打过电话,抓紧往家里赶,说啥也得让他死在屋里。

收拾好二楼的床铺,三媳妇忙叫都都开上摩托车,带着他往三叉路口赶。快到三叉路口时,看到从左边开过来一辆面包车,谁知车刚一拐弯就熄火了,真是无巧不成书,那面包车就停在了风生闭眼的那地方,原来,车一拐过弯来,军生跟风生一样头向右一歪,断气了。

三媳妇叫来了老王,还有余家的其他宗亲族人等十来号,通过紧急沟通与协商,只有就地在公路边搭起了一座灵棚,军生的丧事就只能在这路边办理了。按照习俗,在外边死的人,是进不了余家的堂屋的。

不幸的是,出殡的那天,在将装有军成的水晶棺往殡仪车上抬的那一会,有一人因力不从心,不小心让水晶棺滑落下来,正好轧在了抱着遗像的都都的后腰。造成都都腰锥粉碎性骨折,虽经抢救,小命保了下来,从此整个下半身失去了知觉。

都都被从医院拉回到家里,就放在风生走时躺过的床上,三媳妇为了照顾都都也只有在门边放张小床陪护在都都身边,由风生与军成多年的劳动而建成的这栋别墅式的三层楼房,自从上次三媳妇上去收拾过床铺后,楼上就很少再有人上去过。每到夜晚,楼房里时不时发出窗户没关严,由风发出的狼嚎鬼哭声,好声吓人,慢慢地三媳妇也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地,时而疯疯癫癫,时而傻里傻气,不时地口里说出些谁也听不懂的话:不该拉出去呀?!不该死在外呀?!不该往外拉呀?!句句话里都充满了自责。只是谁也道不清这到底指的是风生,还是军成。

夜深人静,村里的人们时常听到从三叉路口传来的一位女人伤心的哭泣声,或不时传来犹如孤魂野鬼的呼唤声:不该呀,不该呀,不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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