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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坟头的迎春花

2018-11-29 10:55| 来自: 中国散文网|作者: 甘肃省 黄 英|编辑: admin| 查看: 421| 评论: 0

  那面山坡上,许多坟茔。母亲的坟,在一道向阳的黄土高崖下。为少占耕地,墓穴开挖在崖底深处,地上只堆了半个坟头,没有墓碑。母亲去世,时在腊月,天奇寒。她不信风水先生,临终吩咐,找个暖和地方安埋入土就行。那时,土地还没承包到户,我问了生产队长

  ,说是坟址自家择定,尽量少占耕地。

  我踏雪上山,想起在外地教书时寒假回乡替妻子去修梯田。有个地方特别暖和,中午大伙儿聚集在此歇缓。走到那里,果然,靠崖根麦苗上的积雪在悄悄融化!我在崖上打了个记号,回头约大哥同去看了看,坟址便定了下来。

  次年清明,我采集一束迎春枝条,插到母亲坟头。母亲爱迎春花,爱读书声。她生前常念叨:迎春花开了,就不挨冻了!娃娃念书了,就有指望了!

  母亲生于清朝末年,没上过学。听外祖父说,母亲从小记性特强,舅舅念书,她静静地听着,舅舅背书遗忘时,她还在旁提示呢。母亲对文化知识的渴求异乎寻常,年轻时她老翻看我的语文课本儿,要我教她。我读小学五年级时,“床前明月光”“锄禾日当午”之类的

  短诗,她已随背诵。我去外地上学后写回的家信,她也能通读。直到晚年,处境十分艰难的日子,糊墙的报纸上遇到难字,她还让儿孙指认。我有诗发表,她也要念给她听听。为告慰母亲,插完迎春枝条,我同四个孩子站在墓前,朗诵了唐代诗人孟郊的《游子吟》。我

  想,热爱读书的母亲,听到孙儿清脆悦耳的童声朗读,一定会感到欣慰吧!

  由于坟地暖和,插到坟头的迎春枝条,迅即生根发芽。第二年清明时,柔韧纤细的枝条儿上已绽放出黄灿灿的花儿。细细看去,初放的花儿,虽在早春凛冽的寒风中受伤,但后续的花朵,倒更加精神抖擞。一朵朵花型如同玲珑的小号角,毫不畏缩,前仆后继,吹奏着无

  声的迎春曲。而且,这北方山野随处可见的抗寒耐旱的花儿,似乎与长眠的母亲禀性相通,命运相连,化为一体。十年之间,那柔劲勃发的枝条交错密织,竟将坟头遮盖得严严实实!守护住坟头之后,茁长的新枝又向坟后的山崖尽力辐射铺排,形成一个巨大的扇面。繁

  花怒放的日子,远远望去,恍若一只金色孔雀默默开屏……

  每去扫墓,凝视着倔旺的花丛,脑海里总会浮现出母亲白发下含泪而笑的眼睛——

  九岁,缠脚。

  十三岁,当童养媳。

  生育了十二个孩子,存活了一半。

  到婆家时,八之家,吃了上顿缺下顿。

  那时,住在紧邻水磨的小院里,地势低洼,洪水往往倒灌进院。

  连年饥馑,兵匪混战,瘟疫流行……

  她,不怨天,不怨地,孝敬公婆,照料弟妹,做鞋卖钱,帮父亲磨豆腐……一双小脚支撑瘦劲的身躯,含笑咬牙苦熬。直到我出生前几年,父亲从借债摆摊,到开起小杂货铺,日子才缓过气儿。

  父亲的生意越来越红火。在村里高敞处买庄基修房盖舍。过度的劳累,突患重病,高烧昏迷。母亲独力支撑,治好了父亲,建起了新家。不论多少委屈,多大压力,她都默默承受。每天,督促我们按时去上学。

  土改,在我们那个小村子里,按政策,找不到一户地主。没有地主,分不到“果实”,便将我家与二叔家捆到一起,定为“工商业兼地主”,给父母都戴上了帽子。“扫地出门”那天,父亲不在,母亲独自担当。她没有惊恐慌乱,从容收起手头的针线活儿,安排年迈的

  祖母到亲房家暂住,就手拖四岁的大妹,身怀六个月的小妹,连件换洗的衣裳也没有拿,挪动小脚去了县城父亲的铺子。

  父亲不服,请人代笔向中共甘肃省委申诉。土改复查,错划的成分终于纠正。大会宣布退还的房产,因有人去县委无理取闹而未退还。母亲淡淡地说:“只要一家人平安就好!”

  我读大学时全国饥荒,师生提前放假还乡就食。我回家,见全家饿得浮肿,决定不再上学,找份工作谋生。母亲断然不许,变卖衣物,凑齐车费,撵我回校。

  “文革”中,造反派给母亲又戴上了帽子。注销城镇户,与错划为“右派分子”的父亲一起遣返回村,监督改造,一次次遭受批斗。直到父亲落实政策,才连带洗刷了母亲的冤屈……

  1979年,改变中国命运的号角虽已吹响,不幸,没等到春暖花开,身心交瘁的母亲,就在寒冬中离去!临终时,她拉着我的手,清晰地说:“天总会暖和的……”

  每凝视母亲坟头的迎春花,就想起她的遗言。可对母亲的心思,究竟理解多少呢?

  其实,母亲并未远去。在我们人生道路上爬滚的每一时刻,都倾注着她老人家的目光。因此,我们将奔流不息的江河称作母亲,将生生不息的大地称作母亲,将自强不息的祖国称作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