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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家福

2018-11-4 16:18| 作者: 段平合| 审核: 香港水云天|查看: 414| 评论: 1

2003年,“非典型性肺炎”,这位凶神恶煞,面目狰狞的“公子哥”还没大范围蔓延的时候,我刚从一个三流大学毕业和一家广告公司签了约,在广告公司做设计师。这家广告公司是本市最大的一家广告公司,在我们北方偏远的小城,它承接了这个地方大大小小的业务,垄断了与广告有关的所有业务,大到为一些公司做宣传,小到给市民拍工作照片。而我,作为公司里少有的“高材生”,很幸运的被老板派到下面负责一个婚庆公司。我主要做婚庆设计,兼小店店长,和我一起的小刘做首席摄影师。

和小刘的八面玲珑、伶牙俐齿相比,我就显得很木讷,客人来的时候,我一般都不怎么过问,都是小刘给介绍业务,他总能把有一点苗头的客户说的马上就拍照。除了拍婚纱照,我们还拍一些毕业照,这是我喜欢的工作之一,相比于婚纱照,我更喜欢拍毕业照,我喜欢看到那些天真的孩子纯真的微笑,他们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神情,都饱含深意,有不舍、有眷恋、还有我这个年纪已经读不懂的情意……所以,后面我和小刘开始分工,他负责婚纱照,我负责毕业照。为此,我跑遍了这个小城大大小小的学校,因为我的技术和口碑,很多人都认识我了,在他们的眼里,我已经不在是一个照相的了,而成了一个摄影师、艺术家。

“非典”刚把脚伸进这个小城的时候,谁也没有把它当一回事,即便报纸和新闻上铺天盖地全是这位“公子哥”的“风流事”,昨天带走了多少人,今天又带走了多少人,天天都是这样的消息。还有就是又有几位医生被感染,不治而终了,报纸和媒体就开始大篇幅的讲述他们的光荣事迹,小学生的作文上,也从“雷锋叔叔”换成了某一个医生的名字,他们的理想也从想成为一枚“永不生锈的螺丝钉”换成了成为“治病救人,救死扶伤”的白衣使者

过了几天,这位“公子哥”似乎尝到了甜头,对它来说,带走一条生命就是最大的成就,或许上帝在制造万物的时候,早就为它们设定好了让它们为之骄傲的事,潘多拉的魔盒跑出来的不止有看得见的恶魔,还有看不见的恶魔。

小城生来就是胆小怕事的,在“非典”满大街肆无忌惮横行的时候,小城的市民,包括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城管,都躲在自己的家里不敢出来了,似乎家是最安全的地方了。中国人的意识中,没有比家里更安全的地方了,政府也是大街小巷的用高音喇叭在喊,让人们少出门,没事的时候坐在家里。

因为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平日里拥挤热闹的大街一下子冷清萧条了不少,学校和机关单位也放假了,只有一些工厂还在断断续续的开着,每个人似乎都受到了“非典”的影响,在他们的脸上看不到一丝笑容,似乎今天就是生命的最后一天。

超市的存货被一扫而空,大米、食用油、各类蔬菜都变成紧缺物资,在“非典”爆发的高峰期,这个小城被封锁了,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俨然一种大敌当前的情形,每个人都被这种无形的恐惧包围着。每天穿行在街道里最多的不再是公交车,而是贩运板蓝根的小货车,不知道是谁说的,板蓝根可以预防“非典”,所以人们开始疯狂的抢购板蓝根,就像当初抢购超市里的大米一样,人们开始说板蓝根的种种妙处,这个之前一文不值的东西,因为这次“非典”身价涨了几十倍,为此,不少药商发了大财。

大街小巷,除了板蓝根的影子处处可见之外,还有一样东西也是处处可闻,那就是醋,小区里家家户户都熬起了醋,浓烈的酸味呛得人无法呼吸,熏得人睁不开眼睛。在那个时期,醋成了上品,你去谁家里,你要是一进门他们就递给你一碗醋,你可千万别以为他们是山西人,而是他们把你当成了最尊贵的客人。

因为“非典”的突然到来,小城的生活受到了很大的影响,街道上的店铺大都关门了,买早餐的一天卖不出去一笼包子,买拉面的卖不出去一碗拉面,所有之前火爆的生意基本都人烟稀少了,有些暂停营业了,在等这场危机的消失。和那些靠人流量来维持利益的行业相比,在“非典”期间,我们的小店生意却出奇的好,这大大出乎老板和我的意料。

有那么一段时间,老板说:“不行就关了吧!”我是个闲不住的人,老板虽然发话了,但我还是没有关门,有事的时候做事,没事的时候就一个人坐在店里喝茶看书,那个时候我读了“张爱玲”,读了“萧红”,才知道,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张爱玲”,也只有一个“萧红”,每个人一生也只能有一次“张爱玲”,也只能有一次“萧红”。

在一个阳光温暖的午后,我靠在藤椅上,阳光隔着窗子照了进来,洒在身上,暖暖的很舒服。我把窗子开了一个小缝,风可以吹进来,那天的风也柔柔的,像极了婴儿的抚摸,我懒洋洋的享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闲暇。

在我昏昏欲睡的时候,我听到有人在喊:“有人吗?”

我以为自己做了一个梦,没有应声,后来那声音又响起来了:“有人吗?”

这一次我听的真切,是个老人的声音,微弱胆怯。

我带着惺忪的睡眼从休息室出去,虽然刚进入梦就被吵醒我有点不高兴,但基于职业原则,又看来的是一位老人,我把心头的那点不满压下去了,我像接待每一个来这儿的人一样接待了这位老人。我让老人先坐下来喝杯茶,我洗了把脸出来才细细询问老人有什么事。

我以为老人只是路过的,累了,想在我这儿讨杯水喝,我遇到太多这样的人,在店里没有其他客人的时候,我总是很耐心的用一杯茶招待他们,换来他们一句赞赏的话,心里也很满足。然而,今天来的这位老人并不是讨水喝的,她的的确确有事让我帮忙。我们店里平日里出入的老人也不少,但大都是和子女一起来的,他们大都是和家人一起照一张全家福,留作纪念,而像这位老人独自出现的情况真不多见。

老人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尼子,这件衣服她应该穿了很多年了,我看到袖口上有一块补丁,用很刺眼的线钉在上面。老人或许走了很多路,她的额头上有汗水渗出,我递给她一块毛巾,让她擦擦汗,她有些不好意思,犹豫了好久才接住,在自己的额头上象征性的抹了几下。老人的脸上有些灰尘,和汗水混在一起就变成了污泥,我把老人领到洗手间,让她洗把脸,不然会影响照相的效果,老人听了我的话,有些胆怯的跟着我去了洗手间,在洗手间,老人洗得很认真,似乎想把这些年岁月留在她脸上的皱纹也统统洗掉。老人出来的时候又喝了不少水,看来老人的确是渴了。

一切准备妥当后,我在等老人说她来做什么。

老人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破布缝制的口袋,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个塑料袋,又从塑料袋里小心翼翼的拿出来几张发黄的老照片,她双手捧着递给我,像捧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我看到她谨慎的样子,也学着她的样子,双手接了过来。

我仔细端详着这些发黄的老照片,照片中有一个看似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有一个看似只有几个月大的婴儿,还有就是年轻时候的这位老人。

“我想照张全家福。……”老人吞吞吐吐的说出了她来的目的。

“您的家人呢?照全家福需要所有的人都来。”我有些疑惑的问欲言又止的老人,我感觉到老人还想说什么,但又没有说出来。

“我没有家人了,他们都不在了。”老人终于说出了她不愿说出的话,她的话让我心头一酸,无论是基于什么情况,或者出现了什么变故,她的一句“他们都不在了”深深地刺痛了我,而我,也明白了她找我的意思。她是想让我帮她把几张照片中的人放在一张照片上,像所有人家里都有的全家福那样,她是想要一张那样的照片。

我不知道老人之前有没有找过其他人,今天她找到我,算是找对人了,在这个小城,在哪个科技还不怎么发达的今天,能把几张照片合并在一起的人并不多,尤其是这种老照片。

“小伙子,这个需要多少钱?我怕不够,我要一张就够了。”老人一边问我价格,一边从她那看不见颜色的尼子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零钱。

看着那堆皱巴巴的零钱,我的心抽了一下,这样一个孤寡的老人,用不知怎么积攒的一点钱,风尘仆仆的跑了几十里的路,就为了一张毫无意义的全家福。

我不忍心问老人的私事,我怕听到有些事,心又会疼。

“老人家,这个需要几天才能弄好。我先给你照张相吧!至于钱,你先不用给我,等照片出来了,你再给我就可以了。”我实在不忍心拿老人的那些钱,又想让老人觉得我不是可怜她,我只能撒了一个很专业的慌,老人对我的话深信不疑。

我问老人住在哪儿,我好把照片洗出来给她送过。老人思考了好长时间终于记起了自己的家,我把老人的地址写下来,那是一个很偏远的地方,我又撒了一个慌,说在我们这儿照相的,我们都是送到家里的,让老人在家等着就行了。

老人照完相对我说了一大堆好听的话,这是我这么多年听过的最真诚的赞赏我的话,虽然这样的话一直有,但像老人一样真诚的不多。

老人走后,我突然想起了去世多年的祖母,那时候祖母也似老人一般,她希望我们都能在她身边,她从不过问我在外面工作好不好,挣了多少钱。每次回去,她只会拉着我的手,问我在外面吃的好不好,住的好不好,有没有受罪,我都是说好。每每想起祖母,总会流泪,时光无论过去多久,有些记忆总是那么清晰。

用了不到一刻钟,我就弄好了哪张“全家福”,老照片在现代科技下焕然一新。看着它一点一点被打印出来,我心中燃起了从没有过的自豪感。这绝不是我最好的作品,却是我最用心制作的作品,每一步都一丝不苟,我想足以以假乱真了。

第二天我就去老人所在的村子,村子每天有一趟发县城的车经过,我运气不错,正好赶上了。昨天老人没有坐上车,她从我那儿出去的时候,车已经出发了。我真后悔自己没问清楚,也不知道老人是怎么回去的。

我一路打听着才找到了老人的家,村子里的人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有几个小孩一直跟着我,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那么看着我,似乎我不是来自这个星球的人,而是来自外星。小孩跟着我,则是因为挂在我胸前的单反相机,他们对这很感兴趣,几个大点的在窃窃私语,好像在讨论我胸前的相机是干什么用的。

“我能给你们照几张相吗?”我问那几个跟着我的小孩。

“我们没有钱。”一个胆大的小孩对我说。

“我不向你们要钱。”听到我不收钱,孩子高兴的笑了起来,他们很快站成了一排,小手很规矩的放在大腿两侧,两只脚并拢在一起,脸上的笑容没了,所有的孩子都是一个样子,对他们来说,照相是件很严肃的事。

“你们要多做几个姿势,这样照出来才好看。”我鼓励孩子们放开,我要拍几张最自然的照片。

在我的鼓励下,孩子们放开了,我拍了很多,给他们看了,他们笑得很开心,这是我见过最美的笑容,这次拍照也改变了我的一生,如果没有这次经历,也就没有后来的我。

孩子们看完都满意的走了,我让哪个胆大点的孩子领我去老人家,孩子爽快的答应了。

我进去的时候,老人坐在院子里的石磨上,阳光照在她的身上,她看上去像一个陈列在院子中央的雕像,只有银白的头发随风飘荡。

我一开口说话,老人就认出了我,她把我让进了屋里,要给我倒水端馍,我拒绝了,我不忍心让一个老人为我做这做那。

我把做好的照片给老人看,老人看的很仔细,一会摸摸相片上人的脸,一会把相片拥在胸前,我看到她眼中满是泪水,想必是想起了很多往事。

老人硬要给我钱,我怎么拒绝她都不应,我只能象征性的拿了几块,老人还要我留下来吃饭,我没有再拒绝。在老人给我做鸡蛋面的时候,我才知道老人为什么要做这张特殊的“全家福”。

老人告诉我,相片上的男人是她的丈夫,孩子是他们的儿子,在儿子一岁的时候,她的丈夫突然“失踪”了,一起“失踪”的还有他们的儿子。她的丈夫之前是个医生,给好多人看过病,所以村子里的人现在会时不时的接济她。

对于她丈夫和儿子的突然“失踪”,我没有细问,老人也没有细说。但我从老人哪儿出来的时候,碰上了一个放羊归来的老人,我和他谈起这件事的时候,他告诉我说,老人的丈夫是跟一个来村里的南边的小商贩走了,顺便带走了他们的儿子。

老人一直不相信村里人说的,她一直相信,她的丈夫和儿子有一天还会回来的。直到前几天她在电视上看到了她的丈夫,因为这场“非典”已经牺牲了,她这才知道她的丈夫现在是很有名的医生,也是因为看到丈夫的死,她才有了照“全家福”的想法,才会遇见我。

我捏着老人的那几块钱,感觉太沉重了,快走出村子的我又了回去,把老人给我的钱加上我身上的一点钱悄悄地塞进了老人家的门槛下,我知道这点钱帮不了老人,但这样做能让我心里好受点。

后来,这场夺去了很多人生命的“非典”像它来得时候一样,悄悄地走了。小城又恢复到了原来的热闹和繁华。

从那次以后我再没见过老人,不知道她还在不在人世,或许她还健康的活着,或许在看到丈夫牺牲的那一刻她已经死了。

后来,我辞去了那份工作,开始了自己的摄影生活,在我的作品里出现最多的是老人和孩子。有人问我为什么钟情于老人和孩子,我笑而不答,但只要有人问这个问题,老人和在村子里遇到的那群孩子就会浮现在眼前,好像只是在昨天,孩子们规规矩矩的站在一起等我按下快门,老人用微弱胆怯的声音问我:“有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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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朱建根 2018-11-13 10:31
好文章,欣賞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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