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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味的形式”:改写的重要指南——以白蛇传的现代阐释为例 ...

2018-10-11 19:41| 作者: 李斌|编辑: admin| 查看: 365| 评论: 0

       文学作品的“形式”是内容的存在方式和形态,包括体裁、结构、语言、韵律、表现手法等。内容要通过一定的艺术形式表现出来,内容也与形式是相依为命的,形式不能脱离内容,内容同样也不能脱离形式,正如别林斯基所言:“如果形式是内容的表现,它必和内容紧密地联系着,你要想把它从内容分出来,那就意味着消灭了内容;反过来也一样:你要想把内容从形式分出来,那就等于消灭了形式。”黑格尔说:“内容和完全适合内容的形式达到独立完整的统一,因而形成一种自由的整体,这就是艺术的中心。”

英国文艺批评家克莱夫•贝尔(Bell.C.)曾提出过“有意味的形式”理论,他说:

艺术品中必定存在着某种特性:离开它,艺术品就不能作为艺术品而存在;有了它,任何作品至少不会一点价值也没有。这是一种什么性质呢?什么性质存在于一切能唤起我们审美感情的客体之中呢?什么性质是圣·索非亚教堂、卡尔特修道院的窗子、墨西哥的雕塑、波斯的古碗、中国的地毯、帕多瓦(Padua)的乔托的壁画,以及普辛(Poussin)、皮埃罗·德拉、弗朗切斯卡和塞尚的作品中所共有的性质呢?看来,可做解释的回答只有一个,那就是“有意味的形式”。在各个不同的作品中,线条、色彩以某种特殊方式组成某种形式或形式间的关系,激起我们的审美感情。这种线、色的关系和组合,这些审美地感人的形式,我称之为有意味的形式。“有意味的形式”,就是一切视觉艺术的共同性质。

“有意味的形式”给予我们的启发是,要注重形式自身的审美价值,有意义的内容与完美的形式的联姻,才能产生不朽之作。

形式具备一定的历史继承性,有些形式不会因为时空的转变、新形式的出现而失去生命力:比如传统戏曲在话剧勃兴之后,依然能够博得观众的青睐;古典诗词也是如此,新诗固然风光无限,然而古典诗词的创作也不时出现佳作,并大有读者捧场。新形式的产生与演变不能完全脱离旧形式,旧形式的采取与革新是新形式产生的条件,正如鲁迅所言:“一个新思想(内容),由此而在探求新形式,首先提出的是旧形式的采取,这采取的主张,正是新形式的发端,也就是旧形式的蜕变。”“旧形式是采取,必有所删除,既有删除,必有所增益,这结果是新形式的出现,也就是变革。”

不同的形式有自身的特点与规律,同一内容采取不同的形式会产生不同的效果。白蛇传发展至今产生了大量文本,仅体裁来看就有戏曲、话剧、舞剧、影视、小说、连环画等,而且同一体裁又有诸多形式上的不同,比如话剧,有二三十年代的表现主义白蛇传话剧,也有九十年代的实验话剧。白蛇传不断被改写,一个极为重要的原因就是形式的创新,“有意味的形式”将使白蛇传的改写散发出璀璨的光芒。

白蛇传的体裁除了弹词、鼓词、宝卷等,还有以下几类:

第一,小说体裁的白蛇传。早期的白蛇传文本是话本,如《西湖三塔记》《白娘子永镇雷峰塔》。在清代,白蛇传被改写为章回小说,如宋玉山的小说《雷峰塔奇传》。民国时期,梦花馆主据弹词《义妖传》及《义妖传后集》改编了小说《白蛇全传》,主题、情节、人物形象等基本保持弹词本原貌,而且每回的标题都是两字,与弹词本相同。1930年代末的小说有谢颂羔编著的《雷峰塔的传说》(《白娘娘》),1940年代有秋翁(平襟亚)的《新白蛇传》、包天笑的《新白蛇传》。谢颂羔的《雷峰塔的传说》及包天笑的《新白蛇传》属于中长篇小说,虽然分章,但是并未给每章加标题;这两部小说具有鲜明的现实化手法,把白素贞塑造为普通女性。秋翁的《新白蛇传》是短篇小说,把白蛇传的故事背景放在1940年代日据时期,批判了现实社会的黑暗。张恨水与赵清阁的同名小说《白蛇传》产生于1950年代中期,前者共十八章,每章标题字数多少不一;后者共十二章,每章标题均是两个字,形式较为整齐。

20世纪70年代以后,白蛇传小说有了更多的变化,有长篇也有短篇,甚至还有仅仅二百余字的微型小说,更为引人注目的是,很多小说的艺术手法非常“张扬”。

刘以鬯的短篇小说《蛇》,以现代心理学来解构传统神话,语言高度诗化,简练蕴藉,叙事跳跃,意境优美,是他追求诗体小说的产物。

李碧华的小说《青蛇》,与此前白蛇传小说的第三人称全知叙事方式不同,《青蛇》采用第一人称叙事方式,基本从青蛇的角度来讲述故事,然而叙事焦点并不完全被限制于青蛇,有时也采用全知的叙事方式。《青蛇》在叙事特征上具有元小说的特色,这也间接表明李碧华的改写意图,她不是要单纯地讲述一个久远的传说,而是要借这个传说来表达自己的爱情观念和对人性的认知、对历史的批判。白蛇传与“文革”本来毫无关联,一古一今,李碧华却将其“拼贴”在一个文本之中,“文革”由此成为小说中非常醒目的部分,看似不伦不类,实则大有深意、别具一格。

严歌苓的小说《白蛇》,并非是单纯的白蛇传故事,而是借白蛇传中的某些故事情节,来描写“文革”前后孙丽坤和徐群珊的人生遭遇、同性情爱。周蜜蜜的短篇小说《蛇缠》,写的是为翻拍白蛇传,几个编剧煞费苦心地构思白蛇传,小说插入何静等人的情感经历,以现代人的爱情、欲望来改写白蛇传,具有元小说的特点。

《人间》的故事时间跨越千年,不仅写了白蛇和许宣的爱情故事,还写了人物转世后的故事。小说在结构上分八章及引言、尾声部分,采取多角度叙事方式,忽而秋白,忽而粉孩儿,忽而法海,忽而白素贞和青儿,忽而许宣,这种多角度叙事方式与小说中人物的轮回转世有关;第一人称和第三人称叙事方式不断变换,古今交融,松弛交错,别具一格。小说的故事时间跨度大,人物轮回转世到现代,故事的正常叙述顺序被打乱,显得有些凌乱,读者在阅读中会遇到障碍,从头至尾读完小说方能豁然开朗。小说还采取了开放性结构,主要表现在法海、许仕麟的结局上。芭蕉的《白蛇•青蛇》也写到人物的轮回转世,时间安排在20世纪末,采取第一人称叙事方式。

罗湘歌的短篇小说《白蛇》,以白蛇出塔后失去记忆、青蛇帮助她回忆为由头,将现实与回忆交错起来。邱振刚的中篇小说《许仙日记》,则采取日记体的形式,刻画出许仙这个放荡不羁、厚颜无耻的形象。

第二,戏曲体裁的白蛇传。明代已出现关于白蛇故事的戏曲,洪武年间邾仲谊作有《西湖三塔记》杂剧,万历年间陈六龙撰有《雷峰记》,可惜两剧皆已失传。乾隆三年(即1738年),黄图珌编写的《看山阁乐府雷峰塔》问世,剧本分上下两卷,共三十二出。陈嘉言父女改写了《看山阁乐府雷峰塔》,增设了《端阳》《求草》《救仙》《化香》《水斗》《断桥》《指腹》《画真》《祭塔》《做亲》《佛圆》等情节,共三十八出。方成培有感于淮商祝嘏的雷峰塔传奇“辞鄙调讹”,故而加以修改,使“归于雅正”。乾隆三十六年(1771年),方成培改写的《雷峰塔传奇》(即水竹居刻本)问世,共三十四出。方成培的《雷峰塔传奇》成为后世舞台上白蛇传戏曲的蓝本。

上世纪五十年代,在戏曲改革的推动下,各种戏曲白蛇传大量涌现,这些作品多是对情节加以变化,使之符合当时的政治形势,发挥文艺为政治服务的功能。其中有些戏曲做了形式上的探索,如马少波的京剧剧本《白娘子出塔》:戏文较短,人物有白娘子、仕林、镇塔神,小青并不出场,剧本却包含了白蛇传完整的故事情节,这是通过白娘子的唱词予以实现的。更值得一提的是丁西林的《雷峰塔》,它与古典歌舞剧《胡凤莲与田玉川》等是丁西林对民族戏曲创新的尝试。对《雷峰塔》的舞台形式,丁西林做了详尽的说明:“这个剧本的目的是想在改革中国旧剧方面做一个试验,用旧剧的风格(服装,台步,说白的语调,传统的象征等),话剧的手法(用开幕闭幕的方法分场,尽量地利用对话发展剧情,加强组织结构,配合简单布景),自由的乐曲(中国乐器,中国音乐,利用各种旧调,创造个别新调),听得懂的歌词(白话夹通俗文言),创造一种新型的、进步的、但仍是民族形式的歌舞剧。”

当前,传统戏曲依然具有强大的生命力,尽力保持“原貌”固然是一条途径,积极创新也是可贵的方式。2003年8月,宁波艺术剧院小百花越剧团演出了青春越剧《蛇恋》。《蛇恋》的剧情及表演形式与传统越剧《白蛇传》不同,剧作突出表现了白蛇、青蛇由蛇到人的转变过程。浓郁的“青春”气息是其重要特点:演员非常年轻,很适合展现“现代精神”及运用现代舞元素。在表演形式方面,《蛇恋》借鉴了话剧、京剧及现代舞元素,古典情韵与现代气息都得以结合起来。《蛇恋》还注意运用先进的舞台设施,如灯光变幻,使得演出呈现出极佳的视觉效果。这些自然会赢得观众的好评:“越剧《蛇恋》亮出青春越剧的旗号,以全新的姿态亮相,集唱、做、舞于一体,已赢得了观众的阵阵掌声。”

第三,舞剧体裁的白蛇传。林怀民编导的“云门舞剧”《白蛇传》,使白蛇传获得一种新的表现形式。此前白蛇传中有“端午惊变”的情节,白蛇因喝下雄黄酒现形,许被吓死。舞剧《白蛇传》没有酒杯道具,去除了有关雄黄酒的情节,情节变为许、白在竹帘内舞蹈(隐喻交媾),许仙从帘内仓皇逃出,竹帘被拉断,昏倒在地。白、许在交欢中,许仙发现妻子的原形,这就突出了“情欲”主题。“水漫金山”尤为精彩,大量运用了现代舞元素,白蛇使用了许多腾跳、翻跃的大动作,表现了白蛇维护爱情的坚毅精神。所谓“雷峰塔”,是高大的镂空竹帘。

1996年,台湾吴佩倩舞极舞蹈团创作排演了爵士舞剧《白蛇传》,首次将西方现代舞蹈艺术爵士舞与中国传统文化白蛇传进行了融合,民间传说借爵士舞自由不拘的肢体语言再生,爵士舞也借千古传说放大自己的光环,这是东西方文化艺术交流的有益尝试。爵士舞剧《白蛇传》在美国及中国大陆等地演出后,反响热烈,获得广泛赞誉。

第四,话剧体裁的白蛇传。话剧进入中国以后,白蛇传出现了新的生命形态。在二三十年代交替时出现了几部话剧白蛇传:向培良的《白蛇与许仙》、高长虹的《白蛇》、顾一樵的《白娘娘》。这三部话剧具有表现主义的鲜明特征,丰富了中国话剧的表现手法,具有较高的艺术水准,超越了“五四”幼稚的问题剧。这三部话剧还融合了审美主义的一些特点,如语言的诗意美,特别是向培良的《白蛇与许仙》,具有相当高的语言艺术。

同为话剧,田启元编导《白水》却与上述几部话剧具有明显的不同。《白水》虽然在剧情上沿袭以往的作品,但是演员的性别、打扮以及台词等却显示出别样的风貌。白蛇、青蛇均由男性演员饰演,四位演员还要扮演四位路人,并根据需要加入歌队。人物的语言文白混杂。田启元后来又根据《白水》编导了《水幽》,全部由女性演员饰演,五位女演员穿着各式白色衣服,在演出时并没有固定角色,不同于《白水》中一人饰演一个角色。

第五,诗歌体裁的白蛇传。大荒的长诗《雷峰塔》采用自由诗体,并参合古体诗,在必要的叙述部分采用散文语言。

第六,影视体裁的白蛇传。随着电影在中国的兴起与传播,1926年天一公司推出了电影《白蛇传》前两集(又名《义妖白蛇传》),次年续上第三集(又名《仕林祭塔》),标志着白蛇传开始以一种新的生命形态走进人们的生活。同为电影,早期白蛇传电影和晚近的白蛇传电影存在很大区别,如声音、色彩等,尤其是特效技术的应用,使得后来的电影比早期的制作更为精良,能够将神奇的景象精彩地展现出来。1926年天一公司的《白蛇传》是黑白默片,到了1956年,日本推出了彩色电影《白夫人之妖恋》。

同为视听文学,电影与电视剧又存在很大区别。由于时间限制,电影往往是干净利落、短小而精悍的,节奏快,并不拖泥带水,在有限的时间内展现白蛇传的精彩部分。电视剧白蛇传则不同,往往长达数十集,如台湾电视剧《新白娘子传奇》,这使得电视剧能够突破时间的限制,可以从容不迫地来敷衍情节,由此造成的弊端就是叙事缓慢、拖沓。电视剧延展时间的法宝之一就是展示更多的情节,如《新白娘子传奇》几乎展现了早期白蛇传的各种情节,并且还增加一些新的情节来吸引观众。新加坡电视剧《白蛇后传之人间有爱》、《青蛇与白蛇》、中央电视台制作的电视剧《白蛇传》也是如此。

动画片也是影视白蛇传的重要体裁,1958年,日本第一部彩色动画片《白娘子的传说》(《白蛇传》)搬上银幕,成为日本现代动画史上的里程碑之作。

戏曲电影是中国最早出现的电影类型之一,是戏曲和电影两种艺术形式的综合,演员基本按照戏曲舞台模式进行表演,以镜头为叙事的基本单位。1980年上海电影制片厂拍摄的《白蛇传》就是戏曲电影,该影片大量地运用了特技,某些在舞台上一带而过的情节在该片中用特技表现出来,如做模型、定向荧幕合成等。白蛇、青蛇从峨眉山飞出化为人形,就是工作人员用硅胶做成长蛇,以拍摄木偶戏的方法逐格拍摄,然后合成。特技的运用使得戏曲获得新的表现力,能够对观众产生强烈的吸引力。

第七,连环画白蛇传。连环画是用多幅画面连续叙述故事的绘画形式,多配以简短的文字脚本,有些则采用对话框添加人物对白的形式。连环画以线描为主,这也是一种传统的技法,此外还有水墨、水粉、水彩、木刻、素描、漫画等其他绘画手法。连环画是一种老少皆宜、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艺术形式,在普及知识、宣传教育方面也有非常大的作用。鲁迅对连环画非常重视,不仅肯定其宣传意义,还肯定其艺术价值,他还在连环画的取材上提出过建议,并且提到了白蛇传:“要取中国历史上的,人物是大众知道的人物,但事迹不妨有所更改。旧小说也好,例如《白蛇传》(一名《义妖传》)就很好,但有些地方须加增(如百折不回之勇气),有些地方须削弱(如报私恩及为自己而水满金山等)。”尽管电影、电视的出现与普及使得连环画的发展受到挑战,但是这并不等于宣判其寿终正寝。连环画是一种非常具有生命力的艺术形式,不同年龄的群体、不同层次的读者都非常喜欢,日本漫画盛极一时就是极好的例子。如何继续为连环画寻找出路、为读者提供好的作品,是相当有意义的事情。